?僅僅一個星期，家里大變了一番模樣。那只讓人屁股深陷的皮沙發(fā)不翼而飛，換之以一只天藍(lán)色布藝香妃榻。

    那只老舊的布沙發(fā)也罩上海藍(lán)色沙發(fā)套，判若兩物。新買的電視放在新買的電視柜上，新買的電視柜旁邊是一只巨大的彩釉花瓶，插滿絹制梅花，疏落有致，旁逸斜出。

    古箏邊多了一只高矮恰到好處的紅木云石面花架，架上是一只銅制香爐，他說那叫瑞腦銷金獸。

    不過里面燃的不是檀香而是李字蚊香。他說這叫一舉兩得雅俗并至。我說這叫附庸風(fēng)雅小資情調(diào)。

    天花板上的舊吊燈換成簡潔別致的日本木藝吸頂燈。墻壁上有壁燈，沙發(fā)邊有落地臺燈。

    墻壁全部粉刷過，我的臥室是淡粉色，他的臥室是豆綠色，客廳是天藍(lán)色，餐廳是杏黃色。

    廚房和衛(wèi)生間從上到下的白色瓷磚擦拭一新，光可鑒人。一些零零碎碎惹人喜愛別有情趣的小擺設(shè)每天冒出來幾樣，帶給我驚喜，照亮我眼睛。

    例如每扇窗戶下都有一串樣式迥異的風(fēng)鈴，例如銀的木的陶瓷的鐵藝的水晶的燭臺，例如茶具和茶杯墊……我的床上偎著兩只小睡熊。

    香妃榻上是一只大笨熊?？梢韵囟?，因?yàn)橛辛撕窈竦目繅|。儲物柜里不再只有速食面和瓶裝小菜。

    新添置的迷你型單門冰箱里有西瓜和酸梅湯，青菜和雞蛋。這間兩室兩廳的小單元居室，僅僅一個星期，翻天覆地得讓我難以置信。

    有時候，或者在吃飯，或者在衛(wèi)生間刷牙，或者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我會突然地一下子躥起來，東看看西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里里外外看一看，然后揉揉眼睛自言自語，天，這是我住的地方嗎？

    安諳就在一旁看著我笑，一臉自豪和得意。我問他到底打算在這里住多久。

    他聳聳肩說不知道反正他大伯也不會攆他走人他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住了拔腿就走也沒人攔著他。

    說時他拿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含義很深。我學(xué)他樣子聳聳肩說那你買這么多東西把這弄得這么好干嘛到時再搬豈不麻煩。

    他再聳聳肩說感覺呵我要住得有感覺像你以前住的那樣狗都會不樂意的。

    我氣得說不出話，揮拳打他，他抓住我的手，扔到一邊，說，我說的是實(shí)話呵怎么惱羞成怒啦別比劃啦你打不過我的。

    我說我就打你看你還還不還手。很有點(diǎn)撒嬌的味道。我向來不是這樣的。

    可我忍不住。我就是想這樣。一溜拳頭捶在他肩上，他不再還手，默默看著我，笑。

    他肩膀很寬，瘦，但肌肉結(jié)實(shí)，彈性十足，拳頭捶上去很有感覺，我不禁想不知道摸上去會是什么感覺。

    我說，我打工賺錢省吃儉用克扣自己就為的這些。完成這些是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真簡單。他不以為然地嘲笑我，那么告訴我完成這些以后你還有什么理想呢？

    我想我會繼續(xù)念書，如果能申請到國外的大學(xué)最好，否則就在國內(nèi)讀博士。

    女博士嗎？他大聲驚呼，你難道沒聽說過那句話？

    哪句話？“男人，女人，女博士”？

    哈，你還知道！

    那又怎樣？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情，別人怎么看我怎么劃分我我不介意。

    讀完博士呢？

    工作，結(jié)婚，生小孩。

    原來你念那么多書也不過是為了這些，讀完博士你也還是一個俗女人。他毫不留情的諷刺我。

    念書多少和結(jié)婚生小孩有關(guān)系嗎？脫俗與否又豈是幾個學(xué)位就能定義的。我看著他，平心靜氣，我不想脫俗，不想特立獨(dú)行標(biāo)新立異，我只想做一個平凡而普通的女人，有穩(wěn)定豐厚的收入，有一個幸福寧和的家，一個體貼包容的丈夫，生一個小孩，給他父母雙全的愛，讓他輕松無憂的長大。

    你的童年一定很不正常很不快樂。你現(xiàn)在也很不正常很不快樂。他同情而肯定的說，看看你渴望的東西，穩(wěn)定，幸福，體貼，父母雙全，輕松無憂。

    這些的確是我不曾擁有的。

    所以你很壓抑。

    我壓抑？我哪里壓抑？你從哪兒看出來我壓抑？我不過是很清楚我現(xiàn)在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

    比如？

    比如我該節(jié)省時間好好學(xué)習(xí)而不是陪你看什么DVD。

    他的臉一下子漲紅，有點(diǎn)惱羞成怒地瞪著我，也許想罵我?guī)拙浜菰挵桑K于什么也沒說，一轉(zhuǎn)身進(jìn)了自己房間。

    我看著“砰—”一聲緊閉的他的房門，知道話說得過了。他還只是個孩子，給大人寵壞的孩子，任性，衣食無憂，不明白時間對我這樣的人是多么重要，不明白錢在這個世界上比時間還要重要。而這一切重要的東西，都要靠我自己去掙，去奪，浪費(fèi)不得，揮霍不得。

    音樂聲乍然而起，那種很吵的爵士樂，喧囂，焦燥，頹廢。我大力敲門，沒有回應(yīng)。我說，你不理我我回房睡覺了。還是沒有回應(yīng)。我回房，歪在床上，打開小錄音機(jī)，聽TOEFL聽力磁帶，看師兄在英文網(wǎng)站上下載打印好的環(huán)境工程論文。不安和懊悔一點(diǎn)點(diǎn)漾上心頭。

    去道個歉吧。我對自己說，跟小孩子不要太小氣。

    我擺出溫柔微笑，在他房外柔聲輕喚，小兔兒乖乖，把門兒開開。一邊敲門一邊罵自己神經(jīng)。

    門開了，他倚在門框上，冷冷看我。我說你別生氣吧我們別生氣吧。他不語，神色略緩。我說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好好相處嗎這可不是好好相處的樣子哦。他還繃著不說話。我拉拉他胳膊，男孩子不可以這樣沒肚量的。他撇撇嘴，那你陪不陪我呢？我嘆口氣，好吧不過說好了只此一晚下不為例。他笑了，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額頭上都寫滿得意。我說那就快看吧抓緊時間我得保證八小時睡眠。他說嗯，忽然抱住我，毫不費(fèi)力的把我抱得高高的。我說哎你干嘛呀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抱著我轉(zhuǎn)一個圈兒，放下我，松開我，說，我發(fā)現(xiàn)我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改變你的生活。我推他一把，啐道，不過是跟你偷一回懶而已。他說別著急慢慢來第一步邁出去以后就不難了。我說有毛病啊你亂七八糟哪兒跟哪兒呀。他一臉笑意，我真的很高興原來你這么隨和聽話。我也笑了，去你的小屁孩兒誰聽你話了跟熊瞎子似的高興了還轉(zhuǎn)圈兒。

    他說，是熊瞎子又怎樣信不信我再抱你轉(zhuǎn)幾圈兒。

    你再鬧我不陪你啦?？禳c(diǎn)挑片子！

    他轉(zhuǎn)轉(zhuǎn)眼睛，以你這種壓抑的性格，應(yīng)該看能釋放點(diǎn)什么的片子，《本能》看過嗎？莎朗·斯通的代表作。

    莎朗·斯通是誰？

    他做一個昏倒的動作，姐姐，我真服了你。就勢蹲下來，在電視柜里找片子。

    我抱過大睡熊，盤腿坐香妃榻上，人家的確不曉得嘛。

    他把碟片放進(jìn)DVD機(jī)，關(guān)掉吸頂燈，打開沙發(fā)旁的落地臺燈。片前音樂起。燈光藹媚。他在我身旁坐下。我剛要說坐一邊去，電視屏幕上就出現(xiàn)兩個裸身男女激情纏斗。將說未說的話噎在嗓眼，只剩一片驚疑在心。怎么是女上男下？我險些沖口而出。他們是在□吧？

    怎么樣？他在耳畔問。

    我瞥他一眼，有些心慌意亂。他目光灼灼，唇角含笑。像只促狹狡猾的貓。

    電視里呻吟聲纏綿起伏。女人匍在男人身上，扭動腰身，迤迄如蛇。男人銜住女人□，一臉?biāo)綐O致的表情。女人抽出一條長長的白色絲巾，將男人雙手捆縛……

    他們的確是在□。

    女人在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冰錐。

    關(guān)掉關(guān)掉。我說，色情加暴力，兒童不宜。

    這片子我早看好幾遍了不過是給你進(jìn)進(jìn)補(bǔ)這可是好萊塢經(jīng)典影片你真不識貨。電視里警察出現(xiàn)，斟查現(xiàn)場，查找證據(jù)。

    得了吧我一下子受不起這么大的補(bǔ)咱還是換一健康點(diǎn)的片子吧。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電影呢？

    我想了一想，下巴杵在睡熊腦袋上，《焦裕祿》、《周恩來》那樣的就挺好。

    哇塞！原來姐姐品味如此高雅！失敬失敬！他抱拳作揖嘖嘖連聲。

    你沒看過嗎？當(dāng)初學(xué)校組織看電影的時候，電影院里哭成一片，那場面我至今難忘……嗯，那會兒我上小學(xué)，你還在幼兒園丟手絹呢吧？

    從此你就樹立了正確的人生觀世界觀時刻告訴自己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長大了要像裕祿和恩來同志那樣為人民服務(wù)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有什么不對嗎？他們的精神的確值得我們學(xué)習(xí)電影也的確拍得很好很是感人肺腑啊。

    你是中共黨員吧？

    我微笑，年底轉(zhuǎn)正。

    那就難怪這么喜歡高大全了。

    高大全又是誰我不認(rèn)識啊。

    他一聲長嘆，God！讓我如何對你說？

    我想大多數(shù)人一生中總會或多或少有幾個朋友。不是出于利益，拋開各自的學(xué)歷地位家庭背景社會角色，沒有任何目的和企圖，完全用心交流。只講感覺。也許一年幾年見不上一面，平時各自為生活打拚，久不聯(lián)系，看似疏遠(yuǎn)，卻都活在彼此的心坎里。

    或許只是寂寞時一個午夜電話，一封寥寥數(shù)語的E-mail，一張賀年卡，一件掛號郵遞的小禮物，就能打開久已關(guān)閉的啟動程序，就能撫慰對方日益堅冷憔悴的心。友情再度升華。綻放鉆石般光華。這樣的朋友，一個人，一輩子，可能只能碰到一個。一個，就已足矣。

    早上沒來得及吃飯，一睜眼就八點(diǎn)了，拽件衣服胡亂套上，頭發(fā)都沒梳。

    都怪那臭小孩，昨晚把那個什么《本能》關(guān)掉后，我說今天就到這吧已經(jīng)很晚了。他卻執(zhí)意換了一部《勇敢的心》。說是奧斯卡獲獎影片，男主人公高大魁梧英雄蓋世寧死不屈正適合我的欣賞水準(zhǔn)。那么長的一部片子，看完都快一點(diǎn)了。又那么好看。對極我胃口。躺下后還兀自興奮久久不能平靜。

    蕩氣回腸的主題音樂。我要記住，彈出來。

    柔情似水的蘇菲·瑪索，目光幽怨，足以淹死天下男人。

    我問安諳華萊士到底愛誰。

    兩個都愛。

    那叫什么愛？

    那為什么不叫愛！

    愛是唯一是專一。

    愛分很多種就像你喜歡吃筍也喜歡吃速食面。

    那她們兩個哪個是筍哪個是速食面？

    你問華萊士或者你自己覺得哪個該是哪個。他把頭靠在我肩上。

    我用食指把他腦袋頂開，哎哎哎你干嘛呀？

    靠一下嘛不要這么小氣嘛。

    怪熱的。

    那開空調(diào)。竟真的把空調(diào)打開了。

    算了算了給你靠一下吧把空調(diào)關(guān)掉怪費(fèi)的。

    就知道你會這么說。他勝利地笑，喂，你還真能省耶。

    耶什么耶拜托你說話不要這么嗲好不好跟我們學(xué)校中文系的小女生似的。我故作嫌惡的斥他。

    他吐吐舌頭，關(guān)掉空調(diào)，腦袋實(shí)實(shí)靠在我肩上，頭頂心抵著我下巴，不再說話。

    華萊士被推上刑臺。蘇菲·瑪索癱坐在臨街森嚴(yán)的皇宮里傷心欲絕。她有了他的孩子。那孩子是一個遺腹子。永遠(yuǎn)不可能知道父親的樣子甚至永遠(yuǎn)不會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自由！華萊士最后高喊。他最后看見的是他的妻子。他最愛的還是他妻子。蘇菲·瑪索可以是筍也可以是速食面。他妻子卻是圣誕大餐火雞牛扒。蘇菲·瑪索的淚水滾落下來。腹中的小生命蠢蠢而動。他是她的最愛。

    影片結(jié)束。我淚流滿面。安諳伸完懶腰蹲在我面前，你還挺投入。他說。把紙巾盒塞在我手里。我抽出一張吸鼻子擤鼻涕。他撥開我臉旁的頭發(fā)眼睛發(fā)亮看著我。怎么樣好看吧？還行，跟《焦裕祿》《周恩來》差不多好。姐姐你能不能換一個參照物？他向后跌倒，坐在地上。我一共也沒看過幾部電影嘛。那以后聽話多看點(diǎn)。才不要這是最后一次又浪費(fèi)時間又浪費(fèi)感情我可沒有這么閑。我站起來，看一眼表，天哪這么晚了嗎明天起不來怎么辦！？那就不去上學(xué)了跟我在家看DVD。他蹦起來提議。還看！我瞪他一眼，都是你害的。他探手過來在我臉上輕輕摸一下。我急忙側(cè)頭避開。他豎一根手指到我眼前，紙巾屑。他心無城府的笑。

    正吃泡面，電話鈴響，陸師兄撈起話筒隨即遞給我。我以為是安諳，昨晚臨睡前他說過讓我中午回去吃他做的飯。喜滋滋接過話筒，聽到的卻是一個疲憊沙啞的女人聲音。毫無鋪墊劈頭就是一句能出來嗎我想見你立刻。愣了足有五秒，我才反應(yīng)過來，是莫漠。我看一眼陸師兄說，行，在哪？她說你出來吧我就在浙大門口。

    看到莫漠我?guī)缀醪桓艺J(rèn)。她跟半年前完全判若兩人。原本飄逸輕揚(yáng)的長發(fā)挽在腦后梳成一只圓圓的太太髻。手繡旗袍。鉑金鑲鉆飾品一樣不落。高貴，雍容。神情蕭索。而從前的她，T恤牛仔就是最愛。輕舞飛揚(yáng)像早春的薄雪。

    我結(jié)婚了。她一句話把我擊倒當(dāng)?shù)亍?br/>
    因?yàn)槲抑溃豢赡芗蘖私o她所愛的人。

    因?yàn)槲疫€知道，她這輩子再不可能愛上第二個男人。

    因?yàn)槲矣种?，像她這樣的女子，所嫁非愛，注定會是一場悲劇。

    他？我還是垂死掙扎地問了一句，明知是徒勞，明知她聽到會痛，也還是忍不住。

    眼淚不出所料刷一下流了她滿臉。路人開始對我們頻頻回望。

    我慌慌地說，去我那兒吧。

    是他爸爸。這是莫漠見我后說的第二句話。我險些叫廚房的安諳進(jìn)來給我人工急救。

    你說什么？我一下子跳起來，恨不得自己雙耳失聰。

    是他爸爸。她慢慢重復(fù)一遍。神情木然。他爸跟他媽離婚后他爸一直未婚。春節(jié)的時候我認(rèn)識了他爸。上禮拜二注的冊。

    你瘋了？怎么可以這樣！太離譜了！我不顧一切大叫。

    安諳沖進(jìn)來問怎么了。

    我狠狠兇兇地說，這沒你事兒！隨即淚落如雨。

    莫漠。我最好的朋友。碩果僅存的朋友。相交四年的朋友。陪著她苦看著她痛了四年的朋友。從頭到尾對她說不要放棄卻比她還要徹底絕望了四年的朋友。我友情的全部支柱。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的癡情不會有任何結(jié)果，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收尾。她太狠了。愛一個男人愛到不能呼吸，背水一戰(zhàn)，孤注一擲，全然豁出去了。

    我抓住她冰冷的手，泣不成聲，是我害了你。是我不好。是我不該對你說不要放棄。

    她輕輕撫摸我無力披垂的長發(fā)，軟軟地說，我是真心想嫁的。他……他爸爸對我很好。我很幸福。

    我把臉埋在她手心里，拼命搖頭，卻發(fā)不出聲音。

    她的聲音遙遠(yuǎn)地送進(jìn)我耳鼓，我真的很幸福呵。至少，我可以以家人的身份常常、時時地聽到他的消息，在分機(jī)里聽到他跟他爸爸通電話的聲音，沒有人時悄悄翻看他小時候的日記，名正言順地注視書櫥里他的相片，替他爸爸給他發(fā)Email……

    我堵住她的嘴，不讓她再說下去，感同身受的心痛到滴血。

    她溫柔握住按在她嘴巴上的我的手，柔聲說，我不能沒有他，即使做他后媽，我也不能沒有他。我的世界不能沒有他。

    謝謝你，四年來一直對我說不要放棄。這是我一生中接受的最好的建議和鼓勵。

    愛他本身并不痛苦。第一次見他，第一眼看他，我就知道他是我這輩子的陽光，是我的清涼泉水，是我的在劫難逃。愛他，悲傷欲絕，也欣喜莫名。失掉他，我就失掉整個陽光。

    一千多個寂寞夜晚，我默念著他的名字入睡。每次去他現(xiàn)在生活著的那座城市，穿過陌生的街道，我都會想他是不是也這樣橫穿過我正走著的馬路。無數(shù)個萬家燈火，我會想他曾在哪一盞燈下流連。我會為一個像他的背影驚悸，追逐到下一個街角。然后淚濕雙襟地呆立，為那個背影的消逝哭泣。他無心牽過的我的手，我常執(zhí)起凝視。他讓我充滿無法言喻的柔情，也為我?guī)頍o可解脫的絕望。你知不知道黃昏的意義是什么？就是斷送一生憔悴。

    愛他并不痛苦。也許時間太久已經(jīng)麻木。真正的痛苦是他依然存在。想到我和他共同生活在世間我就如坐針氈。他有他獨(dú)立的心，獨(dú)立的呼吸，獨(dú)立的行動。他會有他真正愛惟一愛的女人做他的妻。而他跟我不再有任何關(guān)系。他跟我從此隔絕在世間，各自生活兩個絕緣的圈子，我再也聽不到他的消息，他的進(jìn)步，他的悲喜，他的焦慮，他的成績。我再也捕捉不到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的氣息，我只能絕望地告訴自己他也還活著，和我一樣還活著。比我幸福的活著。跟我毫不相干的活著。我就痛苦得恨不得死掉。與其如此，既然我又沒有勇氣真正去死，那，就退一步，海闊天空。

    莫漠，是我錯了。

    我不該讓你堅持。

    我應(yīng)該讓你放棄。

    我以為從沒有什么可以對抗時間。

    我以為再沒有想念可以長得過時間。

    在生命的某一個時刻，我會非常非常脆弱。脆弱到渴望一個胸膛讓我埋頭哭泣。這個胸膛從來不曾出現(xiàn)。我也就從來不曾埋在里面哭泣。

    在生命的某一個時刻，我會非常非常孤寂。孤寂得想找一個人放縱。這個人選曾經(jīng)有過一個，現(xiàn)在她做了她愛的男人的后媽，夜夜無眠躺在她愛的男人的爸爸的身畔，自然也就不能陪我放縱。

    在生命的某一個時刻，我會非常非常自棄。我會把一整瓶紅酒喝掉，然后對著自己的影子抽泣。

    在生命的這個時刻，我不知道我到底想怎么樣。莫漠絕望冷靜的臉在眼前交相疊映。是我害了她。如果我不告訴她一直堅持如果我沒有給她鼓勵加勁她也許不會陷得這么深這么徹底。是我害了她。她才二十五歲。我心疼她年輕的生命，從此陪伴在一個年近半百的男人身旁，慢慢枯萎。最重要的是，那不是她的所愛。是我害了她。她一向柔弱順從善良固執(zhí)天真的相信我灌輸給她的信念以為只要堅持就會有結(jié)果。是我害了我。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狗頭軍師。

    她是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啊。

    除了她，我還有誰？

    身旁是一個沉默注視我的男人，而我在喝第二瓶紅酒的最后一杯。

    有液體一滴一滴跌入酒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眼淚。胸口那塊叫心臟的地方隱隱抽痛。我想我也許應(yīng)該再來一杯。

    身旁的男人伸手奪過我的酒杯，用一塊濕軟的毛巾給我擦臉。我一個勁看著他傻笑，說一些不明所以的傻話。擦完的臉又是瞬間淌滿眼淚，我倒在那個男人懷中大聲哭泣。

    隱隱約約他問我為什么。我語無倫次反問他情為何物。他好像說就是我和你。我把頭抵在他胸前說我不認(rèn)識你。他的手穿過我的烏黑長發(fā)，輕輕抱我在懷。

    就是這樣吧。父親的或者是男人的懷抱。我都不曾有過。父親的或者是男人的懷抱。就是這樣吧。

    我埋臉在他溫暖的胸膛，任淚流成海。

    他讓我有險象環(huán)生的安全感，未曾有過的依賴感。他注視我的目光干凈明朗，抱著我的手單純坦蕩。

    他不會讓我想起多年前那丑陋惡心的一幕。

    即使他接下去會做他一直想做的，要他一直想要的，即使堅守了這么多年的東西，今朝就會失去，我也不會抗拒。

    黑暗中我淚流滿面，星星們對我搖手相望。從未謀面的父親，是否也轉(zhuǎn)瞬即見。如果你相信人死后真的會有一個天堂。

    有人說當(dāng)你接近死亡的時候，你能看見上帝或死神的臉，他們都有綠色的眼睛，溫和藹然對你微笑。

    我看不見綠眼睛的上帝或死神，在我前方搖曳著母親給病魔摧殘的臉，美麗盡逝。

    在我，卻是無盡的慈悲。我喊，我叫，我流淚，我哀求。媽媽！媽媽！媽媽！

    這個字眼從她去后，我再不對人提起。只是有時，在夢中，一個人哭泣。因?yàn)槲乙延肋h(yuǎn)失去。我不提起，是怕面對，活生生的死別與孤寂。世上最愛我的那個人去了，你不會明白那有多么慘痛與絕望。

    媽媽。

    我喊了無數(shù)聲。在心底。我說不出話。喊不出聲。甚至不能告訴一墻之隔的那個人我多么需要他的幫助。

    媽媽。

    這個從不敢提起的字眼，令我涕泗橫流，肝腸寸斷。

    一股強(qiáng)烈刺鼻的味道沖擊我所有的感覺器官。來蘇水的味道。醫(yī)院的味道。我憎恨極了的味道。一聞就想嘔吐的味道。難道這就是地獄或天堂的味道？如果是這樣，我寧愿做一個飄蕩在陰陰界的孤魂野鬼，永不超生，也不愿忍受一分一秒這可怕的味道。

    喉嚨依然火燒火燎。我抑制不住地干嘔起來。這該死的味道！

    一杯清甜冰涼的水觸在唇際。我以哺乳動物的本能張口即飲。酣暢淋漓。水迅速滲進(jìn)我干涸的身體。從上到下爽到極致。

    然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其實(shí)沒死。而之前我還以為那是傳說中的孟婆湯。

    睜眼即見一張焦急的臉。一對熬紅的眼。兩道關(guān)切注視我的目光。

    是安諳。

    淚水洶涌而下。

    到底還是他救了我。

    我伸手輕撫他長滿胡茬兒的下巴，完全不假思索。從不知道，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也可以長出這么濃密的胡子。而我好像從沒看見過家里的衛(wèi)生間有刮胡刀或電動剃須刀。

    他的淚水順頰而落，流過我的手指，沾濕我的手心。

    “我真嚇壞了?！彼f。聲音哽咽，充滿疲憊。“我還以為你會死掉?！?br/>
    “謝謝你救了我?！蔽逸p輕說。高燒把我原本清柔甜美的嗓音變成破鑼。

    “你該謝謝我送你的小熊臺燈?！彼冕t(yī)用藥棉拭去我滿臉的淚水。然后探了探我額頭，“燒有點(diǎn)退了?！?br/>
    醫(yī)生進(jìn)來查房。我看見窗外夜色正濃。

    “你總算醒了?！贬t(yī)生操一口綿軟浙江話對我說。

    我對醫(yī)生微笑。

    “你男朋友嚇壞了。兩天兩夜沒合眼。一直用酒精棉給你物理降溫?！贬t(yī)生出去前對我說。

    兩天兩夜嗎？有這么長時間嗎？男朋友？他嗎？

    “學(xué)校那邊我給你請過假了。還有茶坊和酒店。茶坊的艾姐還來看過你?！彼钢复差^柜上的鮮花水果籃。

    我點(diǎn)點(diǎn)頭，“謝謝你。”忽然反應(yīng)過來，“物理降溫？你！？”

    他一臉不在乎地說，是啊。別人做我不放心。何況你命都是我救的，我有權(quán)利對你負(fù)責(zé)到底。

    我一下子氣急敗壞，又羞又窘。如果就這樣無知無覺地被他看遍全身擦遍全身，這條命，我寧可不要。

    他得意洋洋看我，壞壞的笑，說，看也看過了，摸也摸過了，不如嫁了我吧。

    我抓起床頭柜上一次性水杯狠命向他砸去，他頭一偏，躲開去，說，怎么，謀殺親夫嗎？握住我繼續(xù)摸索武器的手說，算了吧。你這么老，給我看我都不看，物理降溫范圍只限你的四肢，唔，大腿除外。

    我長長松了一口氣。

    他突然瞪起眼睛擺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你怎么這樣？你可別告訴我你還是處女呵。

    我用靜脈注射的手抓起枕邊一摞酒精棉狠命摔在他臉上。他大喊一聲，小心針頭！在他的喊聲中，那只靜脈注射的手腕鼓起一個大包。

    原來你是一個自虐狂。護(hù)士出去后，安諳對我說。

    我笑笑地看他。他剛剛慌里慌張跑出去找護(hù)士的樣子和焦急的神情，讓我很是舒坦。

    你還笑。他看著我，又好氣又無奈的，手腕都青了。疼不疼？他輕輕握住我手，輕輕摩挲。

    我搖頭，掙回我的手。讓我出院吧。我說。

    你燒還沒退呢，不能出院。

    我要出院！我像小女孩一樣撒起嬌。心里一個小小的聲音在狠狠罵自己，你怎么能用這種口氣跟一個小男生說話。果真是病了！另一個更大些的聲音卻沖出喉嚨繼續(xù)撒著賴說，我討厭醫(yī)院的味道，一聞就想吐。我們回家吧?；厝コ运幰粯拥?。我用食指撓撓他剛剛握住我手的手。好嗎？

    他想一下，好吧。出去找護(hù)士，結(jié)帳，辦出院手續(xù)。

    我問他一共花了多少錢。他說沒多少錢。我說沒多少是多少。他說就是沒多少嘛。我說那是多少。他說沒有你的問題多。我說一千還是二千。他說哪里會那么多。說時他不看我的眼睛。我說怎么不會？住醫(yī)院最花錢了。我媽媽那時……我打住。我從沒跟人說過我母親或我家里的事。往事不堪回首，自己都難以承受，又何必與外人道。

    你媽媽那時怎么了？他問。

    沒怎么。你不告訴我就算了，我就按兩千塊錢給你吧。

    我說過沒有那么多。我也不要你錢。

    我不管?？傊@錢我必須給你。

    那以后再慢慢清算吧。把水果籃拿一下。他把水果籃遞到我手里，我接過，他彎下身子，把我攔腰橫抱起來。

    你干嘛？我驚呼，快放我下來。

    你太虛弱，不能走路。他抱著我昂然走出病房，醫(yī)生護(hù)士病人所有人都向我們看來，還有人看我腿上是不是打了石膏。

    我能走。我小聲抗議，大力掙扎，羞不可抑。

    別鬧。他抱我沖進(jìn)電梯，電梯里二三個拿著大包小裹的中年婦女看稀奇一樣看著我們。

    我用手捶他。他把臉貼近我，低聲說，再鬧我打你屁股啦。他的長發(fā)散在我臉上，口里噴出的熱氣烤得我似欲融化。我不再掙扎，拎果籃的手?jǐn)堊∷硪恢皇址鏖_他的頭發(fā)。他頭發(fā)真好，濃密豐厚柔滑粗韌。沉嗎？我輕聲問。

    他搖頭，比豬輕多了。

    你這樣子人家會以為我患了絕癥。

    不會，至多以為你剛刮掉一個孩子。

    我擂他一拳，你再胡說八道我把你的救命大恩一筆勾銷。

    別，我還等著你以身相報呢。他垂頭看著我笑，整齊的牙齒閃爍如銀。他真是好看。熬了兩天兩夜還是這么好看。面色蒼白也好看。漂亮的小男生。

    電梯到一樓，打開，外面的人紛紛讓路，齊齊注目。我把臉埋在他懷里，羞得不敢看任何人。心里竊喜。這是第一次給人這樣抱。給一個男孩子這樣抱。如此的大庭廣眾眾目睽睽。

    臨近六月的杭州，暑意逼人。他汗流浹背，衣衫盡濕，坐進(jìn)出租車?yán)飬s告訴司機(jī)把冷氣關(guān)掉。我說對啊你出了這么多汗不能吹冷氣容易感冒。他用整條胳膊揩一下順頰而落的汗水，長發(fā)一甩甩出許多汗珠。不是。你病沒好不能涼著。他說。

    車到家樓下，他付錢。我說，回頭一起算錢給你。他白我一眼，我救你一命這么大的恩德又豈是一個錢字了得！

    那你要什么？我下車。

    回頭告訴你。他一下子又把我攔腰抱滿懷。

    我真急了，喊，快讓我下來給人看到回頭告訴安導(dǎo)怎么辦？

    理他哩！他噌噌噌拾級而上。汗珠滴在我臉上，胸前衣服也被一點(diǎn)一滴的他的汗濡濕。我聞著他身上濃重的略酸的汗味。絲絲縷縷都是青春的味道。男人的味道。他的懷抱他的臂膀，他強(qiáng)勁有力的心跳。我把臉貼在他胸膛上，沉醉飛揚(yáng)。

    四層樓終于爬到。

    進(jìn)門后，安諳把我卸貨一樣扔到床上。呼呼直喘。你怎么這么重？平時吃那么多泡面，也不知道減肥。

    我說，沒有你我一樣上得來。是你自討苦吃。

    安諳指著我鼻尖，說，小沒良心的！

    我在床頭柜紙巾盒里抽出一張紙巾，下床，左手按住他臂膀，右手拭他額頭的汗。謝謝你！我看著他眼睛。他比我高一點(diǎn)點(diǎn)。我?guī)缀蹩梢云揭曀难劬?。我們挨得很近。有一瞬間我甚至想吻他一下。或唇或臉。

    真想吻他一下。

    他安靜站立，讓我擦干凈他臉上額頭的汗。默默與我對視。瞳仁烏黑。眼白清澈。只有喉結(jié)一上一下告訴我他也有緊張。

    我去給你煮粥。他推開我，粗聲說。

    他汗水濡濕的紙巾，我緊緊攥在手心里，喜慰忐忑惆悵莫名。

    也許這顆封存已久的心，注定了要給這個十八歲的小男孩輕松撕掉封條，暴露于世。

    誰能告訴我，年齡的界限是不是真的可以消除？

    女大男小的感情，好像從來都是悲劇收場。

    身邊活生生一個實(shí)例，就是莫漠，那個她一心癡愛的男人，就比她小。兩歲。

    當(dāng)大女人一切都已定型的時候，小男人的世界還沒開始。太多的未知數(shù)，太多的不確定。太多成長過程中的煩惱與變數(shù)。有一天小男人長成大男人，會最終發(fā)現(xiàn)，當(dāng)初的愛情也許只是緣于一份本能的母性崇拜。用弗洛伊德理論解釋，就是“俄底甫斯”情結(jié)。全部是沖動。他們最最想要的其實(shí)還是一個天真活潑需要他呵護(hù)嬌寵的小女孩。

    最終黯然銷魂悄然隱去的總是女人。大女人。

    粥煲在鍋里。他進(jìn)來，手里是絞好的包著冰的我的毛巾。

    躺下。他命令。

    我順從。

    他探一下我額頭，說，還有一點(diǎn)發(fā)燒。

    到底什么??？我問。

    扁桃腺發(fā)炎引起的高燒和重度昏迷。

    我吁一口氣，有點(diǎn)難以置信。就那樣一根不起眼的小小腺體，險險要了我的命。生命真的很脆弱。

    他把蠶絲被抖開蓋在我身上。出去拿來掃帚簸箕清理地上的小熊臺燈碎屑，然后端來一盆水，蹲在地上，用抹布，一寸地，一寸地，細(xì)細(xì)擦拭。

    我擦好了。你別干。我有點(diǎn)著急的說。

    他頭都不抬，有碎屑怎辦？扎了腳還得我伺候你。還是擦干凈點(diǎn)放心。

    我看著他，弓背彎腰，單手撐地，褲腿卷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神情專注，十指纖長。感激化成熱淚，一波一波涌上來，我盡力把眼皮睜得很開，不讓淚水流下。

    安諳。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什么？他抬頭，呼出一大口氣，滿臉汗水，一滴一滴滴到地上。

    喉嚨哽住，我張著嘴，想說聲謝謝，卻口吃得說不出話。

    唉別搗亂沒見我這忙著呢嘛！他繼續(xù)埋頭擦地，玩笑道，想說謝謝是吧？告訴你我不愛聽。就知道玩嘴皮子。不來點(diǎn)真格的。

    我笑笑，你想要什么真格的？

    他撩起眼皮掃我一眼，說了你也不會給，不如不說。

    我心里一震。那種能夠具體感知的震顫。似乎還聽得到“嗡—”一聲悶響在耳邊炸開。他不是開玩笑。他是很認(rèn)真的口氣。很認(rèn)真地暗示。

    別介！你想要什么你就說唄你不說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我裝傻充愣的跟他開玩笑。

    他拿鼻子哼我一聲，站起身，端盆出去。

    我靠在床上，驀地感到落水的無力與憂傷。

    粥煮好了。我痛不欲生地吃。還有六必居醬菜。每咽一口，從喉嚨到胸口都撕裂般疼，絕對具體的感知食道的存在。吃不出任何味道。味蕾完全壞掉。我苦著臉說不吃了好吧？他說，不行。你兩天兩夜沒吃東西。不吃東西就沒有抵抗力，不能增強(qiáng)免疫力。

    我把一口粥在嘴里嚼呀嚼，半天沒有勇氣下咽。他看著我，摸摸我頭發(fā)說，乖，就當(dāng)是吃藥吧。我說，那我寧愿選擇靜脈注射葡萄糖或生理鹽水。他一下子笑出來，從我手里接過碗匙，說，我喂你還不成嗎？舀了一小匙粥，真就喂到我嘴邊。我大窘。長這么大，打記事起，還從沒人這么喂過我呢。我媽也沒有。

    我扭開頭說，不用。他笑說，沒事呵。就當(dāng)練習(xí)吧，以后有了小孩喂起來會比較有經(jīng)驗(yàn)。我推他一把說，去你的。他把嘴巴張大說，啊——。我笑說，干嘛??？他說，我看人家喂小孩都是這樣的，先示范一下，寶寶就會知道應(yīng)該把嘴巴張開。我說，少來了你。你媽就是這么喂你的吧？他點(diǎn)點(diǎn)頭，煞有介事的說，呀，我忘了買一樣?xùn)|西。我說什么？他說娃哈哈呀。不是說吃了娃哈哈吃飯就是香嘛。怪不得你不愛吃，原來是沒有娃哈哈。喏，等你吃完了，我馬上就去給你買，好啵？我笑說，不，我現(xiàn)在就要。他說真的？我點(diǎn)點(diǎn)頭，真的。他放下碗，說，好，你等著。轉(zhuǎn)身就往外跑。我說，哎，你干嘛去？他一邊開門一邊說，給你買娃哈哈去！我急叫，我開玩笑的，你別當(dāng)真呀。門“咣—”一聲被帶上，樓道里步聲咚咚，他早跑下去了。

    我靠著床頭，看著碗里的粥，感動漸次漾開，融化春雪。

    很快他回來，氣喘吁吁，大汗淋淋，手里捧著一箱娃哈哈，進(jìn)屋拆開，拿出一瓶，插好吸管遞到我嘴邊，說，來，小磨人精，喝吧。我說，你剛剛叫我什么？他微微一笑，說，沒叫什么呀。我說，老實(shí)告訴我，你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有過。我說，你是不是總那么叫人家？他笑笑說，不告訴你。

    我接過娃哈哈，淺啜一口，嘗不出任何味道的液體緩慢劃過咽喉，如同咽下一捧玻璃屑。

    他問，好喝嗎？

    我搖搖頭，喝不出來。

    他泄氣道，多少給點(diǎn)贊美啊，你真太不可愛了。

    我輕輕搖晃手里的小瓶子，看著瓶中奶色的液體，說，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喝這種東西。

    他吃驚地說，怎么會？小時候你姆媽從來沒給你買過？

    我輕輕說，我小的時候哪有這種東西？你以為是現(xiàn)在的小孩啊。事實(shí)上，除了應(yīng)季的水果，我媽從不給我買任何小食品。

    他說，那你也沒吃過喜之郎開心果品客薯片妙脆角……

    我搖搖頭，小時候沒吃過，大了也就想不起來買點(diǎn)嘗嘗。

    他說，天，你過的是怎樣一個童年呵？

    我沉默。

    跟他這樣的孩子比，跟大多數(shù)孩子比，我的童年的確是蒼白而不可思議的。可是直到母親去世后，我才知道，她是對的，我的母親是對的。她沒有給我任何嬌慣和寵愛，極其嚴(yán)苛的教給我一身足可賴以謀生的本領(lǐng)。她沒說過什么大道理，卻用她始終如一的潔身自愛告訴我何以為人。她不給我買零食，讓我盡可能的遠(yuǎn)離任何女孩子都難以抗拒的華服美食流行時尚，也就讓我遠(yuǎn)離了許許多多的誘惑。她所給予我的，是我一生都受用不盡的。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你怎么啦？不高興了嗎？我隨口說說的。

    我說，沒什么，只是嗓子真的很疼，真的咽不下去。

    他聳聳肩，無奈道，那就算了吧。

    我把娃哈哈放在床頭柜上，他拿起來又放在我手里，說，我去洗個澡，你再掙扎著喝幾口吧。

    我說，我也想洗澡，一身的汗和醫(yī)院的味道，難受死了。

    他說，那怎么行？燒還沒退，不能折騰，不能涼著。忽然跳起來，又驚又喜的問，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一起洗？

    我欠起身子打他一下，去你的！

    他呼出一口氣說，我說你不會那么大方嘛。又嘻皮笑臉加一句，不要緊，不洗也沒關(guān)系，我不嫌你。

    我氣得大叫，要死呀你！

    他哈哈笑著跳出去洗澡了。

    盡管如此，這之前的許多個夜晚，洗過澡在客廳，我披散著潮濕的頭發(fā)，穿著樣式保守的棉布睡衣，吃他切好的水果，有時還剪剪腳趾甲，盡管如此，在他面前，我還是做不到熟不拘禮。一些細(xì)節(jié)，我十分在意，盡量小心謹(jǐn)慎地保持住和他的距離與尺度。舉例說，我從不進(jìn)他房間。他在衛(wèi)生間時，即使只是洗個手，我也從不進(jìn)去。穿領(lǐng)口比較大的衣服時，我絕對牢記不要大幅度彎腰低頭。還有，不管天氣多熱，我都會在睡衣下面一絲不茍穿著文胸。好像那穿在里面眼不可及秘而不宣的一件小小的文胸，是一道屏障，一道界限，一道坎，一道護(hù)城河。有了它，無論我們多么親切隨便的相處，都有底線，都有保留，都會悄悄地隱隱地?zé)o時無刻提醒我，我和他，不是那么回事。

    他不止一次玩笑著問我，不緊嗎不勒嗎不熱嗎？

    我便也玩笑著說，我喜歡起痱子呀。

    有時也會說，怕你流鼻血。話一出口，常常讓我暗自驚愕。居然這種大膽露骨的玩笑會是從我嘴里溜出來的！

    他就說，那讓我看看好啵。我想試試自己的承受力。

    類似的對話時有發(fā)生，好像一對半生不熟的情侶在打情罵俏。不過我打心眼里知道，那只是好像，我跟他，不是那么一回事。

    洗完衣服，他回到我房間，在我身邊坐下，舒服的伸展開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我聞出他用的是我們上周一起在超市買的薄荷洗發(fā)水。好聞的植物的清香。陣陣清香繚繞我鼻端。我們的頭靠著床頭，背后合墊一只長長大大綿綿軟軟的靠墊。我的長發(fā)和他的長發(fā)纏在一起。我的肩膀挨擦著他的肩膀。他換了一件白色純棉T恤，水洗布休閑短褲，衣服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問自己，幸福是什么？然后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幸福就是現(xiàn)在。

    “神秘園”的曲聲潺潺如吟，飄渺，而憂傷莫名。我們并肩坐著。他的頭愈來愈低愈來愈低終于輕輕著落在我肩膀。

    我轉(zhuǎn)頭看他，說，嗨！？

    他仰起臉看我，借我靠一下嘛。我好累。他的表情純真無邪，白牙齒一閃一閃，分外潔凈的感覺。

    一陣暖流自丹田慢慢升起，我像一只通了電的玩具，四肢百骸都活了起來。

    他的頭壓在肩膀一點(diǎn)不沉。他也是有所保留的。

    “這曲子我能用鋼琴彈出來?！闭f完我就暗暗后悔，這么說好像在賣弄一樣。

    而事實(shí)上，我內(nèi)心里也就是這么想的，想賣弄一下。

    無可救藥的虛榮。

    可是，他接過我這么多次，從來沒進(jìn)酒店坐一坐，聽我彈琴。我們在一起這么久，客廳的箏，我也從沒為他撫過。我彈得這么好，他卻沒聽過。我這么喜歡他，卻不能曲抒心意。即使他聽也聽不懂。

    總是一種遺憾。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技癢。

    “是嗎？以后有機(jī)會聽一下?！彼跉獾?，有點(diǎn)心不在焉。

    我愈加后悔剛才的話，卻不得不繼續(xù)說下去，給自己圓場，“你可以去酒店大堂聽，我跟領(lǐng)班說一下，消費(fèi)打七折?！?br/>
    “我才不去?！彼杨^從我肩膀拿開。

    “為什么？”我有一點(diǎn)失落。

    “我聽說你不管在哪兒打工，都會有好多追求者去捧場，浙大的男生可以一天只吃一頓飯，就為了省下錢去你演奏的酒店茶坊坐一坐?！?br/>
    “哪有這回事？你聽誰說的？”

    “少裝。你還會不曉得？”

    “冤枉?。∥艺娴牟恢腊?。我彈琴的時候從不四下張望。獻(xiàn)上來的花統(tǒng)統(tǒng)送給前臺小姐服務(wù)生，里面夾的名片也都是他們處理，我從來不看。點(diǎn)曲單我只看曲名。小費(fèi)上又沒寫姓名出處。我怎么知道誰是誰。況且浙大那么大，學(xué)生那么多，我即使看到他們，又怎會認(rèn)得？”

    “老天！你還喊冤？那些為你省吃儉用的男生才叫冤！敢情餓著肚子白表一回情了?！?br/>
    “才不是，他們才不是為了我，他們是有藝術(shù)修養(yǎng)，想去感受一下音樂的熏陶?！?br/>
    “算了吧。你明明知道，還擺出一臉無辜的樣子。女人真可怕！”

    “好，就算是這樣，你又怎會知道？你又不是浙大的?！?br/>
    “我有兩個朋友是浙大的。他們告訴我的。你知道他們都叫你什么嗎？”

    “叫我什么？”

    “九頭身美女。”

    “那是什么意思？怎么聽著像神話里女妖的名字。”

    他轉(zhuǎn)頭，看著我，慢慢說，“意思是你的頭和身體比例是一比九，是魔鬼身材，長腿美女。”

    我笑了，“哈，一定是你們這些小男生想出來的。我怎么都沒聽過？”再矜持的人，聽到這話都會得意，都會笑?！翱墒沁@跟你去不去聽我彈琴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我不想跟他們一樣。我害怕一旦發(fā)現(xiàn)你真的那么色藝俱佳，會愛上你?！彼贿呎f一邊看著我，表情認(rèn)真，沒有一點(diǎn)開玩笑的意思。

    我心里一顫，故作輕松的笑笑，“怎么可能？我這么老！”

    他說，“是啊。你這么老。”忽然把臉湊近，幾乎貼上我的臉，“讓我看看你有多老，有沒有皺紋。”綠茶牙膏的清香從他嘴里直噴到我臉上，我聽到我的心跳如鼓。

    我用力推開他，慌慌把臉轉(zhuǎn)過一邊，“我會畫皮，怎么可能讓你看到皺紋？”

    他說，“那我更要看看，有什么紕漏可尋?！眳s轉(zhuǎn)過頭端然坐好，不再鬧了。

    音樂如水，四下漫溢。

    好一陣沉默。

    沉默中我細(xì)細(xì)回想他剛才的話，他的神情，他眼底的光芒，心亂如麻。

    他忽然說，別撕嘴唇皮。

    持續(xù)高燒，把我原本潤澤的嘴唇變成黃土高原，溝壑縱橫。我下意識的用牙用手一點(diǎn)一點(diǎn)一塊一塊去撕。他一說，我停下，問，那怎么辦？

    他兔子一樣跳下床，跑出去。不一會跑進(jìn)來，手里拎著他的毛巾。浸濕的熱毛巾。我的毛巾包著冰正敷在我額頭上。

    我問，干嘛？

    他不由分說把他的毛巾捂在我嘴上，說，自己按著。我不再問，乖乖的聽話的用手按住他的毛巾。在這一刻，我愿意就這樣聽他的話，服從他，不問為什么，一切讓他做主。依靠他，信賴他，讓他做我的主。

    五分鐘后，熱毛巾涼掉。他再浸一遍熱水拿進(jìn)來，再敷。再涼掉后，他拿來他的牙刷，說，你的牙刷太硬，我的比較軟。左手拈住我下巴，右手用牙刷一下一下輕柔的從左到右的小心翼翼的刷去我嘴唇上龜裂的唇皮。他雙唇輕抿，鼻孔呼出的熱氣若有若無拂在我臉上，身心俱融。我低垂眼瞼，從睫毛縫里悄悄看他。他濃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秀氣的嘴……感動如潮泛濫，波濤洶涌，把我淹沒。

    他臉上漸漸漫起一抹紅暈，嗡聲嗡氣說，別這樣看我。我會有感覺。

    我急忙移開視線，嘴硬道，誰看你了。一句話沖到嘴邊，強(qiáng)自吞掉，到底沒有問他“會有什么感覺”。有些話，不能說，即使是以玩笑做包裝。一說，就會錯，就會打亂全局，全軍覆沒。

    他哼一聲，在我唇上搽了厚厚一層他薄荷味的曼秀雷敦潤唇膏。

    送你吧。還是女孩子呢，連潤唇膏都沒有。這是基本必備之物哎。

    我有啊。就在衛(wèi)生間洗手臺上。

    那種幾塊錢的地攤貨也能用！？

    的確是幾塊錢，不過不是地攤貨，是在超市買的。

    他做一個昏倒的姿勢，把潤唇膏放在我手里，握住我手的手，沒再放開。

    身體里億萬個細(xì)胞一下子驚醒，齊齊在我體內(nèi)吐氣。我又開始發(fā)高燒。

    我想我應(yīng)該抽回我的手。他溫?zé)岬恼菩?，卻讓我無力掙脫。

    “你為什么不留長指甲？”他輕輕撫摸我的手，像是在撫摸我的心。

    “我為什么要留長指甲？”

    “女孩子不是都養(yǎng)指甲嗎？然后涂上五顏六色的指甲油，很靚的?！?br/>
    我抽回手，盡量語氣平淡的說，“你認(rèn)識很多女孩子嗎？”

    “不太多，也不少?！彼眉绨蜉p輕撞一下我肩膀，“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第一，彈鋼琴不可以留長指甲。第二，指甲油不要錢嗎？”

    “老天，你的節(jié)約原則真是武裝到指甲?！?br/>
    “如果你像我一樣，必須自食其力，沒有任何依靠，沒有太多的和長期穩(wěn)定的收入，你就會知道，所有沒有實(shí)際意義的不必要的開銷都是浪費(fèi)?！蔽肄D(zhuǎn)頭看窗外的天。又下雨了。江南總是多雨的。夜色中看不見濛濛雨絲，只聽得見淅淅瀝瀝的雨聲，漾漾水氣從窗縫里鉆進(jìn)來，空氣中彌漫著江南特有的溽熱濕潤?！暗任耶厴I(yè)了，有穩(wěn)定的工作和收入了，再說那些吧?！?br/>
    我直覺到他的視線正在絲絲縷縷把我圍繞。身上所有的汗毛孔都像眼睛一樣睜開，眼睫輕顫，靜靜地給他望著靜靜地回望著他。他所說的會有的感覺也是這樣嗎？

    “你……有男朋友嗎？”他在我耳邊輕聲問。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前方不知名的角落，笑笑，“一天到晚忙著掙錢，哪有時間和心情戀愛。我不像你這種青春萌動的小男孩，大街上看到擦肩而過的美眉都會激動半天。我只對鈔票有興趣。”

    “怪不得你這么摳門，也難怪你只看得見點(diǎn)曲單上的曲名，和小費(fèi)?！彼桓被腥淮笪虻目跉?，“那，你初中、高中的時候也沒戀愛過？”

    我翻一個白眼給他，不作一語。我想起從小學(xué)開始跟母親的對峙，高中時那個語文老師，從童年到現(xiàn)在對男性一直一直的陌生與排斥。淡淡說，我這么拜金，怎么可能有人喜歡我？

    他笑笑，實(shí)事求是的講，你相貌還過得去。而且據(jù)我所知，明著暗著喜歡你的人也有很多。不過你一定不要讓他們有機(jī)會看清你的摳門本色，打擊太大了，會出人命的。我看你就維持你這一臉自以為是自命清高的老處女相好了，讓他們對你永遠(yuǎn)只可遠(yuǎn)觀不可褻玩焉。

    我怒目看他，氣得啞口無言。他防患于未然的再次握住我手，說，不準(zhǔn)動手啊，我好歹是你救命恩人，不可以恩將仇報哦！以身相許還差不多……他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含糊，一句話堪堪說完，竟已睡著了。兩天兩夜沒睡，堅持到現(xiàn)在，對于他，實(shí)在已是極限。

    他的頭輕輕落在我肩膀上，散發(fā)淡淡清香的長發(fā)遮住他額頭，披散在我胸前，小呼嚕打得像只貓。我扭過頭看他，他濃黑的眉毛，直挺的鼻子，剛剛剃完胡須的白皙面頰，秀氣的嘴……我喜歡他。

    這個比我小，有一點(diǎn)叛逆，亦莊亦諧，好看的男孩子，身上散發(fā)淡淡水果清香，長睫毛有一點(diǎn)翹的男孩子，我喜歡他。即使我們的世界沒有也不會有交集，沒有也不會有未來，沒有也不會有可能，我還是喜歡他。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上午。我身上蓋著蠶絲被。我的蠶絲被。安諳睡在我身旁。跟我合蓋著我的蠶絲被。他還沒醒。側(cè)臥。臉貼著我手臂，埋進(jìn)枕頭里。右臂搭在我腰上。外面仍在下雨。陰天。沒有太陽。窗簾沒拉。屋子里光線很暗。我看一下墻上的電子鐘，十點(diǎn)半。我靜靜躺著，感覺一下，燒退了。

    我還是決定不去學(xué)校。

    昨天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在“神秘園”的音樂聲中，看著安諳熟睡的臉，思緒萬千，不知道什么時候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

    好像是凌晨二點(diǎn)，就是那個時候吧，夜涼如水，睡夢中我剛剛感到冷，就有一條蠶絲被蓋在我身上。我一下子醒來，卻仍裝作熟睡的樣子。我想看看安諳會對我做什么，在他以為我睡著的時候。期盼著，希望著，忐忑又懼怕著。

    給我蓋好蠶絲被，他出去了。我長長舒口氣。又覺得有些失望。剛想睜開眼睛，他又回來了。原來他出去只是把CD關(guān)掉。他掀開蠶絲被一角，在我身邊輕輕躺好。他把散落我臉龐的頭發(fā)撥開——在、我、臉、上、吻、了、一、下。

    被他吻過的右側(cè)臉頰騰地燃燒起來，蔓延全身。身體里好像插了一根加熱棒，他的吻是電源，瞬間熾熱，五內(nèi)俱沸。

    耳邊是他略顯急促的呼吸。我以為他還會做什么。暗暗慌張，暗暗思量，該在什么時候，他對我繼續(xù)進(jìn)行到什么程度的時候醒來，又該說些什么？

    他卻只是靜止不動。熱熱的鼻息撲在我臉上，手指輕輕撫摸我臉頰。黑暗中，他在端詳我。正如我曾看著他那樣。然后，他把手搭在我腰上，不帶任何欲望和企圖的把手搭在我腰上，睡在我身旁。不久，鼻息漸沉。

    我不敢動一下。盡量放松，讓身體不致太僵硬，呼吸平緩，氣凝丹田。怕他沒有睡，或是沒有睡實(shí)，覺察到我的緊張和清醒。

    靜夜中，細(xì)雨敲窗，身邊這個我喜歡的男孩子，鼻息沉沉。

    生命中第一次跟一個男孩子同床共枕。沒有月亮照在我們身上。

    他在我的凝視中醒來。

    眼睛幽藍(lán)，眼神清澈。

    “嗨！早上好！”他的口氣像在路上看到一個同學(xué)，自然，無拘無束。

    “你怎么睡我床上了？”我兇巴巴的質(zhì)問。非如此不能掩飾我的驚羞慌亂。

    “我怕你半夜又燒起來，死掉了，豈不前功盡棄？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委屈一下自己，陪床一夜。你居然還不領(lǐng)情！”他一邊嘟囔一邊摸了摸我額頭，“唔，燒退了。我的歷史任務(wù)完成了?！彼麖椘鹕碜樱降厣?，大大咧咧伸個懶腰，滿意的長嘆一聲。

    不過如此嗎？只是怕我死掉嗎？我看著他。他紅潤的嘴唇。那么吻我也只是探探我體溫，發(fā)揚(yáng)革命互助精神嗎？

    他彎下身子，摸狗一樣的摸摸我頭發(fā)，漫不在乎的說，“我可沒對你做什么哦。你不會像電影里演的那樣拉住我不放要我對你負(fù)責(zé)吧？”

    淚水沖進(jìn)眼眶。我的心一直一直沉下去，沒有底線。這該死的臭小孩！沒心沒肺的臭小孩！他難道不知道不可以隨便對一個女孩子太好，會讓人誤解，會讓我誤解嗎？我拽起枕頭砸在他身上，大叫，“出去！”

    他愣住?？粗遥瑔?，“你……你……你不會保守到這種程度吧？我真的什么也沒做過呀。所謂心正無不正……”

    我死命抑住眼眶里的淚水，轉(zhuǎn)過頭，打斷他的話，夸張的笑，“笑話！對你這種小屁孩有什么好擔(dān)心好害怕的。你懂什么呀！現(xiàn)在給你個媳婦你也就知道點(diǎn)燈說話吹燈做伴早上起來給你梳小辮兒吧？我保守？讓你出去是因?yàn)槲乙獡Q衣服！”

    他掠一下頭發(fā)，該死，這個時候，我還覺得那姿勢要命的瀟灑，“好啊，我是小屁孩，我什么不懂，那你換衣服回避我干嘛？你就當(dāng)著我面兒換嘛。怕什么嘛？”

    我咬咬牙。是啊，我怕什么？人家對我全然無心。對我這個“老女人”全然無心。我何苦自作多情，惺惺作態(tài)。被愚弄被輕視被涮了的感覺油然而生，令我羞憤莫名怒不可抑。我尤恨自己的自以為是。所有這些，自心底噴涌上來，D！我不管了。豁出去了。我猛然掀開蠶絲被，學(xué)他樣子跳到地上，面對他，自下而上，掀掉睡袍。

    淡青色黛安芬內(nèi)衣，半罩杯，蕾絲，單層，沒有胸墊。豐胸，細(xì)腰，長腿。冰肌雪膚。絕佳身材。他心中沒我，眼里看到又如何。我轉(zhuǎn)身打開衣櫥。就讓他正看側(cè)看看個清楚！沒有贅肉，沒有缺陷，我的身體完美無瑕。九頭身美女！

    昨晚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讓我想入非非的話，每一個舉動，每一個讓我身心顫栗的舉動，齊現(xiàn)心頭。原來那些都不過是無心之談無心之舉無心之過。我才是徹底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我找出一條中褲，一件T恤，拎衣服的手，抑制不住的抖。再找出一套潔凈內(nèi)衣，昂首挺胸，從他眼前走過。余光中，他驚愕愣怔的臉，完全凝固了。

    靠在衛(wèi)生間門上，打開淋浴噴頭，嘩嘩的水聲，掩掉我壓抑的哽咽。水落到地上，四下飛濺，涼意浸膚。再也抑制不住的淚水順頰而落。我咬緊嘴唇，只恨自己那晚為什么沒有死掉。那個挨千刀的臭小孩又為什么要救我。水。冰涼的水。站在淋浴噴頭下，就讓冰涼的水自頭頂澆下，蕩滌身心。抖，從里到外的抖，幾近痙攣的抖，令人窒息與麻痹的抖。徹骨的寒意下，再沒有思考的余地。

    云層有一點(diǎn)點(diǎn)薄了。天不是很陰了。絲絲縷縷的陽光透下來。

    仰起頭，瞇起眼，感受一下，會覺得生活還是有一點(diǎn)希望的。梅雨季節(jié)的杭州，晴天總是讓人分外期待，分外可愛。

    我躑躅在浙大外面的馬路上，不知何去何從。不去實(shí)驗(yàn)室，不去打工，我還能干什么呢？我的生活沒有休閑時間。真的閑下來，反而無所適從。

    洗完冷水浴，打著哆嗦走出衛(wèi)生間，安諳站在過道里，堵在我面前，看著我，焦急地問，你怎么了？嘴唇怎么都紫了？是不是又發(fā)燒了？右手伸過來，就要摸我的額頭。

    我躲開他的手，看著他。他的焦急很真誠。他焦急的時候像個孩子。他原本就是一個孩子。我微笑。我應(yīng)該感激涕零。我應(yīng)該感激涕零的。他是一個多么善良的男孩子啊。如此無微不至無欲無求的關(guān)心愛護(hù)著他身邊的我，與他毫不相干的我。還救了我。我應(yīng)該感激涕零的。為他對我做的一切。我應(yīng)該感激涕零。

    我甜甜笑著，我沒事呵。謝謝你哦！

    真的沒事？我看你面色怎么不大對。

    沒有啊，我很好。我再次躲開他欲探我額頭的手。我還有事，得馬上走了。你自己弄點(diǎn)吃的吧。我背轉(zhuǎn)身子，彎腰穿鞋。

    身后是他愈加焦急的聲音，你去哪里？你這樣子還想出去？

    我直起身子，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他扶住我，溫?zé)岬氖终莆兆∥冶郯颉Ｄ惘偫玻磕銜璧乖诮稚系摹?br/>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略側(cè)一下頭，笑說，沒事沒事，我血壓有點(diǎn)低，站起身子時，總是這樣的，沒關(guān)系的?；仡^見。

    哎！哎?。“ィ。?！身后是安諳一迭連聲地叫。

    我沒有回頭，沒有停留，逃一樣下了樓。

    一直走出好遠(yuǎn)，我才發(fā)現(xiàn)，我心底，其實(shí)仍存有一絲幻想一絲希望，希望他會追出來，拉住我，把我留住?？墒撬麤]有。

    馬路邊的茶餐廳，音響開得很大，半條街都沉浸在林憶蓮的柔聲輕訴中：

    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放棄，至少還有你值得我去珍惜……也許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記，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四年來，我第一次真正明了莫漠的心痛與無奈。

    我醉了。

    我不介意。

    隨他拿去。

    是不是所有的宿醉過后，都是混沌一片，懵然無知。

    迷亂朦朧中似曾有過的溫存，渺然如夢，難以搜索。

    我看著身旁二米遠(yuǎn)寬大沙發(fā)上酣睡著的男人，鵝黃色毛毯，安然的睡臉。彼此齊整的衣服。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他什么都沒有對我做。

    在他想了我兩年半之后，在我給了他機(jī)會之后，他什么都沒有對我做。

    他到底想要什么？

    洗過澡出來，他已經(jīng)醒了。坐在窗前的搖椅上，看我從浴室走過客廳走進(jìn)臥室。他的頭發(fā)濕濕的垂下額角，純棉睡衣，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臥室里原來就有一個衛(wèi)生間。

    我站住。忽然感到窒息。他這樣子出現(xiàn)在我清醒的時刻，沐浴，睡衣，簾幕低垂，幽暗的落地臺燈。這讓我感到窒息。

    什么都沒做也許只是因?yàn)槲易砹松裰遣磺濉?br/>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略敞的衣襟里面是健身房打造出的結(jié)實(shí)而緊致的肌肉。

    我不由想起安諳清瘦的臂膀單薄的腰身。

    他的手撫在我肩上。我全身一陣抑制不住地輕顫。

    昨晚我吻過你。還記得嗎？他問。

    我搖頭。心狂跳起來。

    如果這是我欠他的終究須還的債，我寧愿在我不知所為的情形下接受一切。

    他抬起我下巴。輕撫我臉頰。我剛搽過浴室洗手臺上的海藍(lán)之謎。柔膚液，潤膚霜，眼霜。高檔護(hù)膚品令我白璧生輝。他的手指令我僵如雕塑。

    他在我唇上輕輕親了一下，放開我，說，等我一下，我換好衣服送你去學(xué)校。

    我說，為什么？

    他說，什么為什么？

    我說，你懂我的意思。

    他沉默一會，說，從來我都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得到對我已不是終極意義。他自嘲地笑一下，我真正想要的也許只有你能給我。

    我想問你想要什么愛情還是失落我又能給你什么愛情還是失落。他的唇落在我唇上，輕輕吻住我，封住我欲沖口而出的話。

    生命中，確切來講該是生命中清醒時，第一個來自異性的吻，猝不及防突襲而降，我驚惶失措，完全不知所對。

    分開后很久，我才能慢慢憶起，那兩片嘴唇的淡淡清香。

    這已是我兩天來第二次從實(shí)驗(yàn)室溜走。安導(dǎo)知道了非狠K我一頓不可?？砂仓O猛然現(xiàn)身實(shí)驗(yàn)室門口，一臉憤怒陰沉要?dú)⑷说谋砬?，我想我不走他搞不好會拆掉這幢大樓。

    你昨晚去哪了。他的聲音可以直接做消暑飲料。

    一個朋友那兒。

    知不知道我有多擔(dān)心你？連個電話也不能打嗎？

    我忽然心硬如鐵，冷冷地說，為什么？我們不過是同住一個屋檐下互不相干的兩個房客。

    長久的沉默后，他摔門而去。

    一滴眼淚落在腳面。涼涼的，沁入心肺。

    如果一切終究是錯，終會成空，莫若還未開始，就結(jié)束。

    直到此時此刻，我才能正視我真實(shí)的內(nèi)心。我知道我已經(jīng)不知不覺開始喜歡安諳，也不討厭那個男人。但他們一樣的令我迷亂和恐懼。

    如果你在大學(xué)女生宿舍住過至少四年，親眼目睹過身邊一段一段的悲歡離合，如果你從出生那天起就從沒見過自己的父親，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異性楷模，從未體味過正直男性的溫和親切予以的疏導(dǎo)撫慰，如果你在童年時不止一次惶恐的看見你的寡母怎樣怒斥和力拒男人的挑逗與騷擾，如果成長過程中你遭遇過一次齷齪卑污的迫近與威脅，如果你的身邊一直充斥男性的丑陋與自私，急功近利與忘恩負(fù)義，負(fù)心與背叛，謊言與虛偽，如果你最好的唯一的朋友為情所困遍體鱗傷，你就會明白這絕非老處女式的刻意矯情和虛張聲勢。絕不是。

    在這個誓言如風(fēng)感情如風(fēng)的年代，我不想從一棵自強(qiáng)自立的小樹變成男性天空下飄泊的枯葉。隨風(fēng)起落，化泥成塵。

    我不想有一天安諳對我說，如果你夠理智，你就不該對一個少年的成長過程視而不見。

    我不想有一天那個男人對我說，我要的，其實(shí)你也給不了我。我要的，只是欲求不得欲罷不能的挑戰(zhàn)過程。

    我不想成為任何一種情任何一個人的藉口和理由，承諾和負(fù)擔(dān)。

    我不想像莫漠那樣夜夜掏心飲泣哀傷欲絕為了一個男人喪失自己所有人生目標(biāo)和支點(diǎn)。

    我只有我自己，人海茫茫，茫茫人海，我只有我自己。我沒有受傷的資本和養(yǎng)傷的余地，我沒有退路可走。我只有自己保護(hù)自己。

    所以我只有選擇離開。

    那個男人，他的懷抱讓我想起我從未經(jīng)歷的父親的懷抱，他的成熟，讓我有短暫的飄搖的依賴感。溫和而安全。

    那一切，也不過都是幻覺。

    我昨晚給過他機(jī)會，還債的機(jī)會，今天早上，也給過。他不要。就算了。有效期過了，我欠他的，兩清了。

    也許這也正是他從未得到而我恰恰能夠給予的。

    而安諳，我親愛的可愛的安諳，十八歲的小男生，體貼溫柔，心細(xì)如發(fā)，清秀帥氣的小男生，我無可逃避的喜歡他。喜歡跟他在一起。一起吃他做的飯，一起看DVD，一起給花澆水，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書。

    一起生活。

    可是我得有怎樣的膽量和勇氣，才能說服自己不顧后果不計得失不論成敗地去喜歡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對他們這一代年輕人來說，愛情，可能只是朝花夕拾，轉(zhuǎn)瞬即逝。

    我逃避，是因?yàn)槲殷@懼。我躲避，是因?yàn)槲冶氨?。我不確定自己的防御能力，就只有選擇退避。

    如果不想被別人傷害，就只有以守為攻，率先傷害別人。

    一段話驟然浮上心頭，一如多年前我匆匆掃過同桌覆在物理習(xí)題冊下那本武俠時恰恰看到那段佛謁時的靈光照心：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

    上帝說應(yīng)該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我現(xiàn)在需要一滴水，誰又能給我一滴水？

    午夜無邊的黑暗，吞沒病弱無助的我。黎明遙遙無期，身子如火如荼?？蛷d的電話不時響起，我不知道是不是安諳。我希望那是安諳?？晌覜]有力氣爬出去接。一團(tuán)火一直在燒。從頭頂心到腳底心，從喉嚨口到胸口，從四肢到百骸。火勢沒有阻攔的蔓延。超速的蔓延。黑暗。悄無聲息的黑暗。悄無聲息的吞噬。悄無聲息的消逝。是不是這么多年的努力與堅守，在此刻，即將成空。轉(zhuǎn)眼成灰。

    眼淚滴滴滾落，滑過臉頰，連那淚也是熱的。沸騰的。

    燒吧。燒吧。一攤血慢慢在熬。

    開門聲響起，安諳回來了。這幾天他一直消失。我的門關(guān)著。他不會進(jìn)來。他從沒闖進(jìn)過我房間。現(xiàn)在更不會理我。

    他在我門外停留片刻。他也許只是確定我是不是在家。我的燈黑著。黑暗中無聲無息。他的腳步聲移到客廳。廚房。餐廳。寂靜中他在外面咕咚咕咚喝水的聲音清晰可聞。水。給我一杯水。進(jìn)來看看我。別這樣讓我在你一墻之隔的地方絕望死去。干涸而死。給我一杯水。救救我。我在心里吶喊。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喉嚨口火燒火燎。我正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焚化。安諳。進(jìn)來?？纯次摇＞染任?。咫尺之外有火在燒。

    我奮力掙出一點(diǎn)力氣，把手一寸一寸探到床頭柜，抓住臺燈，他買給我的小熊臺燈，璀璨黃水晶的燈罩，死命推到地上。山崩石裂的爆響。黃水晶晶瑩盛開。

    他在門外大聲叫，誰？你嗎？有事嗎？

    我絕望的閉上眼睛。我再沒有力氣抓住第二根稻草。

    所謂稻草，卻原來也不過是一葉浮萍。

    母親含笑的臉忽然綻放在黑暗的夜空。我好像還看見了外面的星空。星星們閃爍如金。我們終究是殊途同歸。

    安諳在外面敲門。我沒有絲毫辦法回應(yīng)。

    原來一墻之隔的咫尺，就是天涯。

    我下床，在衣柜里翻揀睡衣。我身上還穿著兩天前沒來得及換下的衣服，滿是汗?jié)n和醫(yī)院的味道。還好是這樣。不然穿著睡衣給他抱進(jìn)抱出，實(shí)在是難以想像的尷尬。

    挑了一件娃娃服款式的棉布睡袍，粉色碎花，小圓領(lǐng)，半袖。迅速換上。我看著衣柜中掛著的睡衣，水蓮紅，仙蹤綠，蝴蝶紫，鳶尾藍(lán)……一種色彩代表一種心情。輕軟的質(zhì)料，柔若無物。浪漫的蕾絲，旖旎如夢。有黛安芬的，曼妮芳的，體會的，安莉芳的……有打折時買的，也有實(shí)在喜歡一咬牙就買了的。我的手指在它們身上一一掠過。內(nèi)衣于我，不僅是我對所謂時尚的唯一熱衷，也是藏在我心底，只給自己展開，欣賞，品玩的夢。

    一個人住時，每每中夜無眠，明月高懸，我會穿上它們，在客廳，打開窗，迎著風(fēng)，撫一曲箏。夜色如水，古韻如禪，我看著遙遠(yuǎn)的夜空，告訴自己，讓自己相信，斯時斯刻，正有一顆星對我溫柔注視。那是母親。她在看著我。我堅信不疑。

    我要——

    讓她看著我，看著這樣的我，軀體略現(xiàn)的我，完美干凈的我，獨(dú)一無二的我。她杰出的作品！

    我要——

    讓她知道，在她去后，我可以獨(dú)立自尊的生活，堅強(qiáng)不屈的生活，自珍自愛的生活，美麗如花的生活。

    我要——

    告訴她，她的犧牲和成全，我都明白。不會辜負(fù)。

    安諳的聲音在耳邊驀然響起，“嘩，這么多睡衣，好漂亮！怎么你都不穿？”

    我關(guān)上衣柜門，笑一下，“不是穿給別人看的。”

    客廳里飄揚(yáng)起“神秘園”的樂聲。我躺回床上，閉目聆聽。

    他揀起我換下的搭在床邊的臟衣服走出去，“我剛好洗衣服，一起洗了吧?！?br/>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背影，聽浴室里水聲泠泠如樂，真想立刻跳下床，沖出去，抱住他，從背后環(huán)抱住他，告訴他，我喜歡他。

    “內(nèi)衣也脫下來一起洗吧？”安諳突然探頭進(jìn)來說。

    “不用不用。謝謝謝謝！”我?guī)缀跻Z無倫次。

    “嘿，你緊張什么？”他笑著看我。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下意識地雙手抱胸，縮在床角。

    他一笑出去。我呼出一口氣，覺得自己很丟臉。

    跟他同住一個屋檐下這么久，一個青年女子，一個少年男子，總會遇到一些小小的尷尬。比如洗過的內(nèi)衣褲，最初我是用毛巾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覆住掛在陽臺的晾衣繩上，第二次如法炮制以后，他留了一張條子給我，告訴我內(nèi)衣褲一定要接受陽光的直接照射，才能殺菌，穿著舒適。并且要我相信他的承受能力。那時我們只見過一次面，我沒有給他煮過面，他沒有買空調(diào)，我們還不是很熟。我拿著他的留言條，走到陽臺，發(fā)現(xiàn)蓋在我內(nèi)衣褲上的毛巾已被他掀掉搭在一邊，再一邊，是他的內(nèi)褲和背心。我看著晾衣繩上用衣掛挑著的我的和他的內(nèi)衣褲，并列飄揚(yáng)，沐浴陽光，不由啞然失笑。那個時候，我突然有種宛若夢境般的不真實(shí)感，仿佛已經(jīng)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家。他是我的男主人。和我平淡真實(shí)的生活在一起。

    這樣的不真實(shí)感常常會突然襲來。在我們一起吃飯的時候，一起看電視的時候，我打下手他掌勺的時候，他一邊刷牙一邊口齒不清跟我講話的時候……有他在，一切都是那么不同。有他在，這，就是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