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劍鋒的攙扶和一名工作人員帶領下,我跌跌撞撞的走入了火情剛被控制的3號樓。
說是樓,事實上只有一層。和圖書館一般,中間過道兩旁整齊擺滿了高高的多層木架,每個上都整齊安放著大小不一的骨壇。
存放骨灰的容器類型有骨灰木盒及骨壇。之所以選擇骨壇,是因為所有的骨灰盒都好貴,而骨壇價格高中低檔次相差懸殊,可選擇的空間較大。那時候剛上大一的我,一家三口的溫飽尚難解決,哪來的余錢好好治喪,只能挑了最便宜的骨壇暫時存放嘉嘉的骨灰。
思及此,內心有如被亂刀揮割般的絞痛。我給他的,實在太少太少。
此刻,濃重的煙灰味夾著熱浪撲面而來。面對著前面幾排未被波及完好保存陳列滿骨壇的木架,我一點恐懼都沒有,只循著記憶往嘉嘉所在的木架走去。
整座房子顯然由最里面的電線短路引起火災,繼而由內而外迅速燃燒,房子里主要的材料便是木材。在秋干物燥的季節(jié),這更助長了大火的氣焰。
此時雖然撲滅了大火,但巨大的濃煙和高溫隨時都有重燃的危險。消防人員在緊急搶救著一個個骨壇,將它們一一轉移到拖車上,再拉到外面不知什么地方。
我走到前方一看,兩腳打抖軟了下去,渾身像篩糠一般抽搐著。
嘉嘉的木架所在的位置只剩下半燒焦的幾根木頭倒在那里,因為橫木被燒斷而掉落砸碎的骨壇橫七豎八,灰白的骨灰散落一地,木頭兩端還分明閃動著猩紅的碳火。那微微跳動的火苗合著滿目瘡夷深深刺痛了我。
我尖叫一聲要沖上去,被沈劍鋒緊緊抱住,“我們問問,我們問問!”
我嗚咽著,感覺都快要咽氣了,淚水早已將我的臉頰沖刷了無數(shù)遍。在他結實的懷抱里,等待著別人徹底砸碎我的希望。
那幾分鐘的時間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于,那位工作人員返回來告知,那個木架上有幾個骨壇被搶救了下來,就在隔壁的房子里。
我發(fā)狂似的抓住他的手,瞪大了雙眸,仿佛要把對方啃噬掉一般,急切追問:“在哪里?帶我去!快帶我去!”
但凡還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過,我的嘉嘉一定沒事。
“好好好,你們跟我來?!彼豢潭疾桓业÷念I著我們出了3號樓,走出十幾步便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平房,有兩名工作人員把守著。那人和他們溝通了幾句之后,便帶著我們進了屋子。
我大氣不敢出,擔心驚到了死去后仍又飽受大火炙烤的亡靈。心里默念著:嘉嘉,媽媽來了,媽媽帶你離開這里。
沈劍鋒緊緊擁著我,在耳邊輕聲安慰著。我艱難地扶著他的長臂,勉強汲取著一絲力量。
在一堆大小不一的罐子中,我一眼就望見了那個樸素精巧的骨壇,如同撿到失而復得的珍寶,我突然掙開沈劍鋒的擁抱,風一般沖了上去,雙臂攬過小壇子抱在懷里,面貼著壇口。洶涌的淚水不?;洌查g濡濕了瓷制的容器。周圍的聲音都沉寂了下去,耳畔仿佛只能依稀聽到嘉嘉牙牙學語時候的呼喚。
那么稚嫩,又那么動聽,前所未有。
……
還好,嘉嘉沒事,只是被熱到了。
我們回家,離開這里,不要待在這里了。
因為沒帶骨灰存放簿,工作人員不敢輕易讓我?guī)ё?。沈劍鋒又是再三溝通,以身份證作為抵押,并寫保證書,對方才松口,并要求明天帶本子來辦理骨灰轉出手續(xù)。
“女士,你簽個名吧?!蔽艺堕g,對方提醒道。沈劍鋒輕聲說:“我先幫你拿著,你簽個字,我們就可以帶著嘉嘉離開了?!?br/>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骨壇小心翼翼遞給他,擦干了再度涌出的眼淚,按著要求填寫了嘉嘉姓名等資料,最后簽名。
“可以了吧。”語氣里還隱約帶著哭腔。
獲得準許后,我如釋重負的回頭,卻發(fā)現(xiàn)沈劍鋒右手環(huán)抱著小壇子,左手拇指在嘉嘉的照片上來回的流連。
骨壇的肩部除了標注編號外,前后都貼著嘉嘉的照片。他走的時候剛過完兩歲生日,我特地挑了生日那天為他拍的照,那是嘉嘉在人間最后定格的模樣,我想讓它和骨灰一起留著。
“這是……哥哥還是……弟弟?”頭頂傳來他低啞而有些顫抖的聲音,每一個字節(jié)仿佛都敲進了我內心深處。
我抬頭,對上他微微發(fā)紅的雙眸,滿含悲凄,幽幽的說:“是哥哥,比樂樂大兩個小時?!?br/>
他整張臉煞白,有著令人震懾的肅穆,嘴唇一度毫無血色,只翕動著,最后發(fā)出一聲來自肺腑的嘆息,像是對我說,雙眸卻緊盯著嘉嘉的照片,“長得真好看?!?br/>
那樣的話無疑觸發(fā)了我靈魂深處的軟弱。
那是個漂亮的小男孩,長長密密的睫毛,烏黑的大眼睛靈動有神。即便我冷落也不曾停止過歡笑的嘴唇……
可是,他只活了兩歲。
淚水再度沖出了我的眼眶,毫無防備的奔流著,眼前瞬間一片模糊。
他一瞬不瞬的凝視著我,之后緩緩的抽出左手,輕輕的撫上了我濕潤的臉頰,一撫一觸,不厭其煩的要替我抹干淚水。
“我們回家吧?!彼麖淖炖锏偷偷臄D出幾個字,墨色雙眸仿佛有晶瑩的東西在打轉。
我無聲的流著淚,內心酸酸楚楚,哽咽著:“回家吧,再也不來這里了。”
從他手中輕輕接過嘉嘉,又被他揉進懷抱里。他靜靜地繞過我的肩膀圈住了我,修長的手指和我一起托起小壇子,左手撐著傘,一步一步的走向車子。
他結實的長臂給了我及時的依靠,濃重而溫熱的氣息在我周圍纏繞著,暖烘烘的令人心頭發(fā)酸。
我沒有掙扎。
七年,我第一次覺得,原來找回那份溫暖而踏實的擁抱,是那樣的教人窩心。
嘉嘉,你的親生爸爸就在身邊,他來接你回家。
我們回家。
車上,我緊緊抱著嘉嘉,兩眼呆滯得沒有焦距。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沈劍鋒終于輕聲開口,小心翼翼的說:“我們先去墓園安放嘉嘉,再挑個日子下葬好不好?他走了那么久,帶回家恐怕會不得安寧,他到底去了不同的世界?!?br/>
我微微挺了挺脊背,心想也是,帶回家恐怕還會嚇到樂樂。咽了咽喉嚨,終于擠出一個字節(jié):“好?!?br/>
我聽憑著他的安排,在車內等著,他則去墓園大廳辦手續(xù)。我瞥了瞥他大步離開的身影,百感交集,心臟酸楚而越發(fā)窒息。
他應該知道了。我低頭撫了撫嘉嘉的照片,那么相似的眉眼,他一定是知道了。
嘉嘉,你爸爸知道你的存在了,他在為你安排新家。你不用孤零零的待在那冰冷的骨灰樓了。
我緩緩的閉上眼睛,淚水濕濕潤潤。內心又有一些無措。重逢前,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知道真相會是什么情形,不愿意去想;帶著怨恨想到的無非是冷冰冰的畫面,那樣的場景太令人絕望,更不敢想。
后來重逢,看著樂樂和他逐漸親近,內心深處也曾閃動過溫暖的希冀,但被僵硬的現(xiàn)實生生打斷了,那種糾結和掙扎太過痛苦,依舊不敢想。如今真的發(fā)生了,又似乎發(fā)現(xiàn),也許內心深處,早已想了好多回,好多回。
心里恍恍惚惚的,一下子無法整理自己的情緒。車外的暖陽依舊強烈而刺目,他的身影越遠越小,卻又那么真切,和他之前的懷抱一樣真切。這么多年,無論是在夢中還是現(xiàn)實,他的身影仿佛和從前的一模一樣,又似乎多了一重穩(wěn)重而成熟的氣息。
只是,往后,我又不敢想了,幾個謎團擺在那里,幾個糾纏的人,從未有過的害怕。害怕有一天,某個真相揭開,會徹底擊碎眼前的一切。又害怕,我們的關系又再不堪一擊,在現(xiàn)實面前搖擺不定,隨時飄散。
直到現(xiàn)在,我仍舊覺得,他有時候仿佛真實觸到,又仿佛遙不可及。
沒多久他回來了,我微微收起思緒,看著他直接繞過車頭為我開車門,手里多了一袋東西,道:“辦好了,我們先去拜祭,然后再去存放?!?br/>
“好?!?br/>
他很自然為我和嘉嘉撐開傘,退開一步等我們下車。我沒阻攔,靜靜的出去。他“砰”地關上門,鎖好后,依舊緊擁著我往前走。
園區(qū)內人煙稀少,偶爾一輛小車卷起一圈塵土絕然離去,給這里平添了些許的蒼茫和肅穆。
我抬頭望了望不遠處的山上,整齊劃一的小松柏挺立,越高的樹,旁邊墓碑立起的時間越長,墓主下葬的日期越早。
我滿懷痛楚地嘆道:“我原本想過了春節(jié)就安葬,那時候錢也湊夠了。我應該早點來,嘉嘉也不用受這苦?!?br/>
說著,緊了緊懷里的壇子。
他的手臂也隨之把我擁得更緊,低沉而壓抑的說:“對不起嘉嘉的,不是你?!?br/>
我加了加手上的力度,生怕自己一時手軟沒拿穩(wěn)摔壞了他。
我沒有回應,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只隨著他到了拜祭處,看著他認真細致的為嘉嘉掃出了一處干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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