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又是數(shù)天過去，這日放假，長御早早起來，用了早膳，照舊拖了竹搖椅在后院竹陰涼處歇涼，梁妍回了家，衛(wèi)長徵也說宮外有朋友相邀，一早就出了宮。
宮里仿佛突然安靜了許多，只聽得竹葉嘩嘩作響和竹梢上雀鳥偶爾的鳴叫。
長御靜靜看著棋盤之上黑白縱橫，腦中回想起那晚蘇末然所說的話：“爭輸贏者眼里看的是棋，腦中想的也是棋，而奪天下者眼里看的是棋，腦中想的卻是人。這一念之差，便是天差地別?！?br/>
竹影搖曳下，少女托腮沉思，不知時光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突然傳來窸窣聲，一個黑影從頭頂掠過，長御抿抿唇，有些無奈地?fù)u了搖頭，抬頭看向來人，忽而笑道：“終于好了？”
純鈞本打算嚇?biāo)惶?，不料被提前察覺了，頗有些懊惱，撅嘴道：“好什么？”
長御道：“你向來哭一回眼睛就會紅好幾天，這幾天見你眼睛都是紅的，又總躲著我，想找你都找不到?！?br/>
純鈞一愣，臉上的嬉笑不自覺被收起，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在長御看不見的角度，他眉頭皺著，眼微瞇起，便顯出幾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凌厲冰冷，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但這神情轉(zhuǎn)瞬即逝，下一刻他又恢復(fù)了嬉皮笑臉，舔了舔嘴唇，道：“沒什么，前幾天是師祖的冥壽，所以那天我告假私祭來著?！?br/>
這個那天，指的是衛(wèi)蘭君滾下臺階的那一天。長御眉頭微蹙，聲音溫和許多：“怎么不先告訴我？”
純鈞搖了搖頭，他有心轉(zhuǎn)移話題，便眨眨眼，伸腳在長御搖椅上輕輕踢了兩下：“你猜我找到什么好東西了？”他雙手一直背在身后，顯然是藏了什么。
他故作神秘，長御卻反應(yīng)平平，她見純鈞不愿說師門之事，以為是有什么忌諱之處不足為外人道，便不再細(xì)問，慢悠悠瞅了他一眼，細(xì)細(xì)手指輕輕拾起一粒棋子，眼睛仍看回棋枰：“是什么？”
這敷衍太明顯了，想獻(xiàn)寶耍神秘的純鈞滿頭黑線，他泄氣地撇撇嘴，嘟囔道，“算了算了，早知道你會是這樣子?！?br/>
他把手從后面抽回來，擋在她的書前。
黃綾裹著的一樣?xùn)|西，看樣子比成人男子的拳頭還大，沉甸甸一團(tuán)。
長御見那黃綾材質(zhì)不凡，而且花紋很是特別，明顯細(xì)巧婉約，并不是大周皇家慣用的大氣風(fēng)格，而綾面陳舊，顏色幾乎成了淺褐色，分明是一件古物，少說也有幾十年了，黃綾歷來是皇家獨(dú)享之物，這樣?xùn)|西屬于盛朝還是雍朝？她不由真動了好奇之心，放下棋子，認(rèn)真道：“這是什么？”
純鈞這才滿意，笑嘻嘻像剝開花骨朵一樣一重重揭開了手上小包裹，順滑黃綾緩緩滑落，露出一枚碩大的白玉方印，是用一整塊藍(lán)田玉雕琢而成，威嚴(yán)盡顯的二龍戲珠紐下雕刻繁復(fù)的四神獸盤踞其間，玉體瑩潤通透，寶光燦爛，天然的七彩紋理仿佛在玉皮之下蜿蜒流動，與生俱來的高貴雍容，睥睨四海九州。
這絕不是一方普通的印章。
長御心頭一動，將那印取在手中，觸手生涼，她雙手握緊，小心翻過來，露出早已干涸的朱紅印文，八個陽文大篆，長御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承天載物，萬象永昌?！?br/>
只是一角上不知為何崩壞了，永昌的昌字，便只剩一半。
但看這印文和氣勢，分明是……雍朝的國璽。
雍朝國璽不是十幾年前亡國時就已遺失了么？怎么會出現(xiàn)在大周宮中？
“這東西從哪來的？”長御緊緊攥著玉璽，問純鈞。
見她突然嚴(yán)肅起來，純鈞似嚇了一跳，他撓撓頭：“從蘇太傅的箱子里偷出來的?！碧K太傅的箱子就像寶藏一樣，藏著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對他來說簡直是莫大的誘惑。
長御想到之前純鈞曾圍著蘇末然的箱子轉(zhuǎn)悠過，想來是那時摸索了開鎖之法，偷偷弄了工具去開的鎖，她立刻起身，想要去找蘇末然問個清楚，身子一動，那塊黃綾掉到了地上，露出白綾里子上許多字來。長御止住步子，皺著眉頭撿起來：“這是什么？”
漆黑的墨跡已經(jīng)泛出黃褐色，微微暈開，顯然很有些年頭了。
長御一字一字讀下來：“茲有元后魚氏，本系出名門，素有才名，然自登后位，數(shù)年未曾育子，亦漸起嫉妒之心，忤逆太后，戕害嬪妃，毒殺皇嗣，更協(xié)助逆臣妄圖謀逆，其心之惡，天地不容，更不堪為國母。今賜鴆酒一杯，令爾自行了斷。欽此。”字跡筆走龍蛇，很是英武不凡。落款是大雍元康九年，上面蓋的不是尋常帝王印章，而是手上這枚國璽之印，只是玉璽已壞一角，而此上的印猶是完好無損。
元康，不就是雍高祖的年號么，那這個魚氏，莫非就是魚皇后？
蘇末然在簡圭宮中講課，不講詩詞文章，單從歷史里挑出那些著名的女子來講，從賢良到反叛，無所不包。前幾日她還特地花了一個上午單獨(dú)講這位奇女子。歷史上的魚皇后，剛毅果敢，能屈能伸，運(yùn)籌帷幄，最后襄扶夫君登上帝位，雖為女子，亦堪配青史留名。
難道那個為了救夫而忍辱負(fù)重的魚后竟落得一個賜死的下場？
長御心頭巨震，她一把抓了黃綾，裹了玉璽籠在寬大袖中，丟下一句“別和任何人提起?！北愦掖彝暗疃?，連純鈞在后面一疊聲叫喚也不理會。
蘇末然盤膝坐在竹榻上，正對著墻上掛的山河社稷圖舉杯小酌，卻聽得“砰”一聲，元公主推開門，疾步闖了進(jìn)來。
蘇末然放下杯盞，奇道：“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怎么突然這么冒冒失失的?！?br/>
長御手籠在袖子里，對旁邊伺候的宮女淡淡道：“你們先下去?！睅兹丝垂髂樕患?，便遲疑著去看蘇末然，見她微微點了點頭，這才依次退下，嚴(yán)嚴(yán)實實帶好門。
長御從袖中抖出黃綾，道：“老師，這是什么？”
蘇末然瞳孔驟然縮緊，眼神一利，道：“你開了我的箱子？”
長御顧不得解釋，直問道：“雍元后魚氏不是病死，而是被毒死的？”
蘇末然凝神看了她半響，忽而身體一松，懶懶一笑，斜倚在矮幾旁，又倒了一杯酒，漫不經(jīng)心地喝著：“事實如何，公主不是已經(jīng)看見了么？”
“怎么會這樣？”長御不解。
蘇末然笑得有些縹緲：“因為她放棄了權(quán)力，而宮廷這權(quán)力巔峰之處容不得這樣的人?！笨撮L御猶困惑，她索性扔了酒杯，接過黃綾晃了兩下，“前日剛講過魚氏生平，我便來考考你，——魚后可有子？”
“有二子，因戰(zhàn)亂流離皆早夭。”
“可有外家？”
“為助雍高祖奪江山，她的兄弟皆戰(zhàn)死，但有幾個族兄弟掌有兵權(quán)?！?br/>
“她品性如何？”
“剛強(qiáng)堅毅，智謀過人，曾幾次救高祖性命于險境?！?br/>
“威望如何？”
“雍開國重臣幾乎都受過她恩惠，其威望僅次于高祖。”
“我講的那些野史軼聞，若是別人，怕都當(dāng)了無用的故事聽了就忘，難為你還記得這么清楚?！碧K末然哈哈一笑，攤開手道，“這些就是她非死不可的原因了?！?br/>
長御眉頭皺得更緊，仍是不解，蘇末然彎唇笑道：“一個人，尤其是女人，想在權(quán)力巔峰處立足，永遠(yuǎn)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虛無之物上，無論友情、親情甚至男女之情，全是虛妄。魚后若想涉足朝政，憑她的資歷人脈，便是跺跺腳也能讓朝堂抖上一抖，偏偏她為了向丈夫表忠心，甘心放棄一切，專心做個賢良妻子，縮在后宮管理妃嬪，不問世事。可惜，自棄者不可活，雍高祖身為帝王，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如何能容得下一個對自己有威脅的女人，而未來的太子之母、那些后宮嬪妃們又怎么容得下這個隨時可能翻云覆雨有礙自己兒子前途之人？”
她眸色越發(fā)深沉，“沒有子嗣的女人本就少了一重保障，偏偏魚后連最后的屏障也舍棄，權(quán)力，沒有權(quán)力，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一杯毒酒就能輕易要了她性命。而朝臣們不敢違逆君王，族兄弟們?yōu)榱俗员Ｒ采釛壛怂?，她情深意重的夫君更是親手寫下了要她性命的手諭。一代帝后隕落，零落成泥?！碧K末然隨手一扔，黃綾寫就的手諭飄落地上，就如一片腐朽的樹葉。
長御看著她，慢慢道：“可當(dāng)時昭告天下，說的是皇后病故。”
“故紙堆里的東西，又有多少是真的？”蘇末然嗤笑道，很是不屑。
長御沉默一會兒，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璽：“老師對這段歷史的真相如此熟悉，想必另有原因吧?！?br/>
見到玉璽，蘇末然已不再意外，她垂眸一笑，幽幽道：“當(dāng)年魚后暴卒，她唯一的女兒大公主悲憤之下偷了玉璽逃出宮廷，從此在民間隱姓埋名，高祖震怒，命人追尋無果，開國所用之玉璽又不好中途更換，便只得悄悄尋了玉另刻一方，又命史官將公主的存在從史書工筆中全部抹去，只當(dāng)沒有這女兒?！?br/>
她將玉璽取過，手指輕輕撫摸崩碎處的殘缺，魚后為夫君辛苦制得的玉璽最后成了自己的催命之印，實在是諷刺之極。
蘇末然淡淡一笑，隨手一擲，曾經(jīng)尊貴無比的帝國象征就如被扔垃圾一樣掉到地衣上，略滾了滾，和黃綾落在一處，“盛朝亡后，歷朝歷代之傳國玉璽不知下落，雍朝玉璽是魚后命人另行刻制，所用之藍(lán)田玉本是魚后的嫁妝，大公主想將它毀棄，但玉質(zhì)堅硬，只摔碎一角，她便將其偷帶出宮，大概是想為母親鳴不平吧?！?br/>
“雍朝大公主既然為尊者所忌，史書除名，那您怎么知道她的存在？”長御的目光從玉璽轉(zhuǎn)向榻上之人。
“因為，”蘇末然抬了抬下巴，笑道，“她是我的嫡親祖母。”
此言一出，饒是長御心里猜到一二，還是不免大吃一驚。
蘇末然瞥了她一眼，軟軟靠在榻背上，眸光流轉(zhuǎn)如星，笑吟吟道：“雖然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堂表姑母，可是呢我家有規(guī)矩，與雍皇族一刀兩斷，所以你我就不必講這俗套了。”
長御哪里是和她計較這個，咬牙道：“母皇知道么？”
蘇末然一笑：“相識之日就告訴她了，如若不然，我還能在此和你悠哉說話？”只怕墳頭的草都青了二十多回了。
她的手指屈起，在竹榻上噠噠敲了兩下，終于說到關(guān)竅之處，“所以，公主殿下，權(quán)力之爭遠(yuǎn)比你想的殘忍百倍，容不得一星半點退讓?！?br/>
長御心緒平靜下來，走到一旁椅上坐了，坦然道：“本宮是女皇的女兒，有母皇護(hù)著，一世安樂少不了的，哪里還需要爭什么？”
“是嗎？”蘇末然目光如炬，直視著她，“女皇唯一的嫡系血脈，曾入猗蘭殿成為儲君候選。就憑這兩條，只怕你想自保也是艱難。更何況，”蘇末然溫文爾雅一笑，道，“能看透魚后那封信的背后真相，并結(jié)合局勢做出判斷，顯然你并非無能無知之輩，不過是不想不愿而已。這樣的人，他日新帝繼位，如何還能容？”
長御只覺背心發(fā)涼，有細(xì)汗涔涔而下，當(dāng)日在猗蘭殿為了爭一口硬氣脫口而出那些話，剛出口便隱隱有些后悔，只盼著不要被人察覺才好，但幼狼既然曾亮出利牙，一直在旁密切注視的人怎會看不見。她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對方：“老師為何對我說這些？”
蘇末然半垂下眼眸，另取了酒杯又倒了一杯酒，淺酌一口：“早些給你把事情挑開，省得你還自欺欺人心存僥幸。大周建國百年，有幾位公主能享受到被眾臣群起彈劾的殊榮？呵，既然說到這里，我再添一句，——只怕公主在這深宮之中還不知道吧，前幾日夏道憐兄長定親，這幾日，京中幾家大族子弟沒有定親的都悄悄在張羅，你猜這是為何？”
長御目光沉沉，一言不發(fā)。
蘇末然一笑：“公主的父族是累贅，沒有外家，若要籌謀，最有可能的是借助夫家的勢力。雖然你才十歲，但若是定了親，便會被牢牢和你鎖在一起?！彼皟A身，逼視長御，字字鋒利如刀，“這些世家在權(quán)謀中心淫浸數(shù)代，審時度勢慣了的，哪里看不透這一點，他們暗地里定親，就是不想和你扯上干系，對你避之不及呢。如今，衛(wèi)氏皇族已視你為眼中釘，臣子又是這般態(tài)度，那么將來有朝一日公主若是落難，能指望誰為你說句話？”
長御木然半晌，慢慢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猛地起身，轉(zhuǎn)身往外而去。
蘇末然飲下一杯酒，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那箱子和鎖，都是暗藏機(jī)巧之物，若強(qiáng)行打開便會觸動機(jī)關(guān)而起火燒毀。”
長御腳步一頓，停在門前。
蘇末然掃了眼地上的玉璽和黃綾，繼續(xù)莞爾笑道：“天下間能開了鎖卻不露痕跡的，怕是只有那鎖的主人了，公主若是認(rèn)識那位高人，不妨替我問個好。”
長御默不作聲，拉開門走了出去。陽光透過開著的門縫射了進(jìn)來，恰好照在那玉璽和黃綾上，玉色如水，字字如泣。
時光如梭，又是數(shù)天過去，這日放假，長御早早起來，用了早膳，照舊拖了竹搖椅在后院竹陰涼處歇涼，梁妍回了家，衛(wèi)長徵也說宮外有朋友相邀，一早就出了宮。
宮里仿佛突然安靜了許多，只聽得竹葉嘩嘩作響和竹梢上雀鳥偶爾的鳴叫。
長御靜靜看著棋盤之上黑白縱橫，腦中回想起那晚蘇末然所說的話：“爭輸贏者眼里看的是棋，腦中想的也是棋，而奪天下者眼里看的是棋，腦中想的卻是人。這一念之差，便是天差地別?！?br/>
竹影搖曳下，少女托腮沉思，不知時光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突然傳來窸窣聲，一個黑影從頭頂掠過，長御抿抿唇，有些無奈地?fù)u了搖頭，抬頭看向來人，忽而笑道：“終于好了？”
純鈞本打算嚇?biāo)惶?，不料被提前察覺了，頗有些懊惱，撅嘴道：“好什么？”
長御道：“你向來哭一回眼睛就會紅好幾天，這幾天見你眼睛都是紅的，又總躲著我，想找你都找不到?！?br/>
純鈞一愣，臉上的嬉笑不自覺被收起，有些不自在地垂下頭，在長御看不見的角度，他眉頭皺著，眼微瞇起，便顯出幾分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凌厲冰冷，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但這神情轉(zhuǎn)瞬即逝，下一刻他又恢復(fù)了嬉皮笑臉，舔了舔嘴唇，道：“沒什么，前幾天是師祖的冥壽，所以那天我告假私祭來著。”
這個那天，指的是衛(wèi)蘭君滾下臺階的那一天。長御眉頭微蹙，聲音溫和許多：“怎么不先告訴我？”
純鈞搖了搖頭，他有心轉(zhuǎn)移話題，便眨眨眼，伸腳在長御搖椅上輕輕踢了兩下：“你猜我找到什么好東西了？”他雙手一直背在身后，顯然是藏了什么。
他故作神秘，長御卻反應(yīng)平平，她見純鈞不愿說師門之事，以為是有什么忌諱之處不足為外人道，便不再細(xì)問，慢悠悠瞅了他一眼，細(xì)細(xì)手指輕輕拾起一粒棋子，眼睛仍看回棋枰：“是什么？”
這敷衍太明顯了，想獻(xiàn)寶耍神秘的純鈞滿頭黑線，他泄氣地撇撇嘴，嘟囔道，“算了算了，早知道你會是這樣子?！?br/>
他把手從后面抽回來，擋在她的書前。
黃綾裹著的一樣?xùn)|西，看樣子比成人男子的拳頭還大，沉甸甸一團(tuán)。
長御見那黃綾材質(zhì)不凡，而且花紋很是特別，明顯細(xì)巧婉約，并不是大周皇家慣用的大氣風(fēng)格，而綾面陳舊，顏色幾乎成了淺褐色，分明是一件古物，少說也有幾十年了，黃綾歷來是皇家獨(dú)享之物，這樣?xùn)|西屬于盛朝還是雍朝？她不由真動了好奇之心，放下棋子，認(rèn)真道：“這是什么？”
純鈞這才滿意，笑嘻嘻像剝開花骨朵一樣一重重揭開了手上小包裹，順滑黃綾緩緩滑落，露出一枚碩大的白玉方印，是用一整塊藍(lán)田玉雕琢而成，威嚴(yán)盡顯的二龍戲珠紐下雕刻繁復(fù)的四神獸盤踞其間，玉體瑩潤通透，寶光燦爛，天然的七彩紋理仿佛在玉皮之下蜿蜒流動，與生俱來的高貴雍容，睥睨四海九州。
這絕不是一方普通的印章。
長御心頭一動，將那印取在手中，觸手生涼，她雙手握緊，小心翻過來，露出早已干涸的朱紅印文，八個陽文大篆，長御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承天載物，萬象永昌?！?br/>
只是一角上不知為何崩壞了，永昌的昌字，便只剩一半。
但看這印文和氣勢，分明是……雍朝的國璽。
雍朝國璽不是十幾年前亡國時就已遺失了么？怎么會出現(xiàn)在大周宮中？
“這東西從哪來的？”長御緊緊攥著玉璽，問純鈞。
見她突然嚴(yán)肅起來，純鈞似嚇了一跳，他撓撓頭：“從蘇太傅的箱子里偷出來的?！碧K太傅的箱子就像寶藏一樣，藏著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對他來說簡直是莫大的誘惑。
長御想到之前純鈞曾圍著蘇末然的箱子轉(zhuǎn)悠過，想來是那時摸索了開鎖之法，偷偷弄了工具去開的鎖，她立刻起身，想要去找蘇末然問個清楚，身子一動，那塊黃綾掉到了地上，露出白綾里子上許多字來。長御止住步子，皺著眉頭撿起來：“這是什么？”
漆黑的墨跡已經(jīng)泛出黃褐色，微微暈開，顯然很有些年頭了。
長御一字一字讀下來：“茲有元后魚氏，本系出名門，素有才名，然自登后位，數(shù)年未曾育子，亦漸起嫉妒之心，忤逆太后，戕害嬪妃，毒殺皇嗣，更協(xié)助逆臣妄圖謀逆，其心之惡，天地不容，更不堪為國母。今賜鴆酒一杯，令爾自行了斷。欽此?！弊舟E筆走龍蛇，很是英武不凡。落款是大雍元康九年，上面蓋的不是尋常帝王印章，而是手上這枚國璽之印，只是玉璽已壞一角，而此上的印猶是完好無損。
元康，不就是雍高祖的年號么，那這個魚氏，莫非就是魚皇后？
蘇末然在簡圭宮中講課，不講詩詞文章，單從歷史里挑出那些著名的女子來講，從賢良到反叛，無所不包。前幾日她還特地花了一個上午單獨(dú)講這位奇女子。歷史上的魚皇后，剛毅果敢，能屈能伸，運(yùn)籌帷幄，最后襄扶夫君登上帝位，雖為女子，亦堪配青史留名。
難道那個為了救夫而忍辱負(fù)重的魚后竟落得一個賜死的下場？
長御心頭巨震，她一把抓了黃綾，裹了玉璽籠在寬大袖中，丟下一句“別和任何人提起。”便匆匆往前殿而去，連純鈞在后面一疊聲叫喚也不理會。
蘇末然盤膝坐在竹榻上，正對著墻上掛的山河社稷圖舉杯小酌，卻聽得“砰”一聲，元公主推開門，疾步闖了進(jìn)來。
蘇末然放下杯盞，奇道：“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怎么突然這么冒冒失失的?！?br/>
長御手籠在袖子里，對旁邊伺候的宮女淡淡道：“你們先下去?！睅兹丝垂髂樕患眩氵t疑著去看蘇末然，見她微微點了點頭，這才依次退下，嚴(yán)嚴(yán)實實帶好門。
長御從袖中抖出黃綾，道：“老師，這是什么？”
蘇末然瞳孔驟然縮緊，眼神一利，道：“你開了我的箱子？”
長御顧不得解釋，直問道：“雍元后魚氏不是病死，而是被毒死的？”
蘇末然凝神看了她半響，忽而身體一松，懶懶一笑，斜倚在矮幾旁，又倒了一杯酒，漫不經(jīng)心地喝著：“事實如何，公主不是已經(jīng)看見了么？”
“怎么會這樣？”長御不解。
蘇末然笑得有些縹緲：“因為她放棄了權(quán)力，而宮廷這權(quán)力巔峰之處容不得這樣的人?！笨撮L御猶困惑，她索性扔了酒杯，接過黃綾晃了兩下，“前日剛講過魚氏生平，我便來考考你，——魚后可有子？”
“有二子，因戰(zhàn)亂流離皆早夭?！?br/>
“可有外家？”
“為助雍高祖奪江山，她的兄弟皆戰(zhàn)死，但有幾個族兄弟掌有兵權(quán)?！?br/>
“她品性如何？”
“剛強(qiáng)堅毅，智謀過人，曾幾次救高祖性命于險境?！?br/>
“威望如何？”
“雍開國重臣幾乎都受過她恩惠，其威望僅次于高祖?！?br/>
“我講的那些野史軼聞，若是別人，怕都當(dāng)了無用的故事聽了就忘，難為你還記得這么清楚。”蘇末然哈哈一笑，攤開手道，“這些就是她非死不可的原因了?！?br/>
長御眉頭皺得更緊，仍是不解，蘇末然彎唇笑道：“一個人，尤其是女人，想在權(quán)力巔峰處立足，永遠(yuǎn)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虛無之物上，無論友情、親情甚至男女之情，全是虛妄。魚后若想涉足朝政，憑她的資歷人脈，便是跺跺腳也能讓朝堂抖上一抖，偏偏她為了向丈夫表忠心，甘心放棄一切，專心做個賢良妻子，縮在后宮管理妃嬪，不問世事?？上В詶壵卟豢苫?，雍高祖身為帝王，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如何能容得下一個對自己有威脅的女人，而未來的太子之母、那些后宮嬪妃們又怎么容得下這個隨時可能翻云覆雨有礙自己兒子前途之人？”
她眸色越發(fā)深沉，“沒有子嗣的女人本就少了一重保障，偏偏魚后連最后的屏障也舍棄，權(quán)力，沒有權(quán)力，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一杯毒酒就能輕易要了她性命。而朝臣們不敢違逆君王，族兄弟們?yōu)榱俗员Ｒ采釛壛怂?，她情深意重的夫君更是親手寫下了要她性命的手諭。一代帝后隕落，零落成泥。”蘇末然隨手一扔，黃綾寫就的手諭飄落地上，就如一片腐朽的樹葉。
長御看著她，慢慢道：“可當(dāng)時昭告天下，說的是皇后病故。”
“故紙堆里的東西，又有多少是真的？”蘇末然嗤笑道，很是不屑。
長御沉默一會兒，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璽：“老師對這段歷史的真相如此熟悉，想必另有原因吧?！?br/>
見到玉璽，蘇末然已不再意外，她垂眸一笑，幽幽道：“當(dāng)年魚后暴卒，她唯一的女兒大公主悲憤之下偷了玉璽逃出宮廷，從此在民間隱姓埋名，高祖震怒，命人追尋無果，開國所用之玉璽又不好中途更換，便只得悄悄尋了玉另刻一方，又命史官將公主的存在從史書工筆中全部抹去，只當(dāng)沒有這女兒。”
她將玉璽取過，手指輕輕撫摸崩碎處的殘缺，魚后為夫君辛苦制得的玉璽最后成了自己的催命之印，實在是諷刺之極。
蘇末然淡淡一笑，隨手一擲，曾經(jīng)尊貴無比的帝國象征就如被扔垃圾一樣掉到地衣上，略滾了滾，和黃綾落在一處，“盛朝亡后，歷朝歷代之傳國玉璽不知下落，雍朝玉璽是魚后命人另行刻制，所用之藍(lán)田玉本是魚后的嫁妝，大公主想將它毀棄，但玉質(zhì)堅硬，只摔碎一角，她便將其偷帶出宮，大概是想為母親鳴不平吧?！?br/>
“雍朝大公主既然為尊者所忌，史書除名，那您怎么知道她的存在？”長御的目光從玉璽轉(zhuǎn)向榻上之人。
“因為，”蘇末然抬了抬下巴，笑道，“她是我的嫡親祖母?！?br/>
此言一出，饒是長御心里猜到一二，還是不免大吃一驚。
蘇末然瞥了她一眼，軟軟靠在榻背上，眸光流轉(zhuǎn)如星，笑吟吟道：“雖然論輩分你該叫我一聲堂表姑母，可是呢我家有規(guī)矩，與雍皇族一刀兩斷，所以你我就不必講這俗套了?！?br/>
長御哪里是和她計較這個，咬牙道：“母皇知道么？”
蘇末然一笑：“相識之日就告訴她了，如若不然，我還能在此和你悠哉說話？”只怕墳頭的草都青了二十多回了。
她的手指屈起，在竹榻上噠噠敲了兩下，終于說到關(guān)竅之處，“所以，公主殿下，權(quán)力之爭遠(yuǎn)比你想的殘忍百倍，容不得一星半點退讓?！?br/>
長御心緒平靜下來，走到一旁椅上坐了，坦然道：“本宮是女皇的女兒，有母皇護(hù)著，一世安樂少不了的，哪里還需要爭什么？”
“是嗎？”蘇末然目光如炬，直視著她，“女皇唯一的嫡系血脈，曾入猗蘭殿成為儲君候選。就憑這兩條，只怕你想自保也是艱難。更何況，”蘇末然溫文爾雅一笑，道，“能看透魚后那封信的背后真相，并結(jié)合局勢做出判斷，顯然你并非無能無知之輩，不過是不想不愿而已。這樣的人，他日新帝繼位，如何還能容？”
長御只覺背心發(fā)涼，有細(xì)汗涔涔而下，當(dāng)日在猗蘭殿為了爭一口硬氣脫口而出那些話，剛出口便隱隱有些后悔，只盼著不要被人察覺才好，但幼狼既然曾亮出利牙，一直在旁密切注視的人怎會看不見。她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看著對方：“老師為何對我說這些？”
蘇末然半垂下眼眸，另取了酒杯又倒了一杯酒，淺酌一口：“早些給你把事情挑開，省得你還自欺欺人心存僥幸。大周建國百年，有幾位公主能享受到被眾臣群起彈劾的殊榮？呵，既然說到這里，我再添一句，——只怕公主在這深宮之中還不知道吧，前幾日夏道憐兄長定親，這幾日，京中幾家大族子弟沒有定親的都悄悄在張羅，你猜這是為何？”
長御目光沉沉，一言不發(fā)。
蘇末然一笑：“公主的父族是累贅，沒有外家，若要籌謀，最有可能的是借助夫家的勢力。雖然你才十歲，但若是定了親，便會被牢牢和你鎖在一起?！彼皟A身，逼視長御，字字鋒利如刀，“這些世家在權(quán)謀中心淫浸數(shù)代，審時度勢慣了的，哪里看不透這一點，他們暗地里定親，就是不想和你扯上干系，對你避之不及呢。如今，衛(wèi)氏皇族已視你為眼中釘，臣子又是這般態(tài)度，那么將來有朝一日公主若是落難，能指望誰為你說句話？”
長御木然半晌，慢慢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猛地起身，轉(zhuǎn)身往外而去。
蘇末然飲下一杯酒，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那箱子和鎖，都是暗藏機(jī)巧之物，若強(qiáng)行打開便會觸動機(jī)關(guān)而起火燒毀?！?br/>
長御腳步一頓，停在門前。
蘇末然掃了眼地上的玉璽和黃綾，繼續(xù)莞爾笑道：“天下間能開了鎖卻不露痕跡的，怕是只有那鎖的主人了，公主若是認(rèn)識那位高人，不妨替我問個好?！?br/>
長御默不作聲，拉開門走了出去。陽光透過開著的門縫射了進(jìn)來，恰好照在那玉璽和黃綾上，玉色如水，字字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