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芽酒館內(nèi)的氛圍凝滯了。

    光父親，鵲巢，麥芽，種籽和掃帚圍成一圈，他們面前，蘑菇一家三口的尸體靜靜地躺在地上。

    蘑菇是被河深射殺的，他的妻子和女兒，則是被憤怒的人群踩踏致死。

    對于互助會來說，今晚本是大獲全勝的一夜，可他們卻無法享受勝利的喜悅。

    “你剛在廣場上收尸體...時，沒人發(fā)出疑問嗎？“

    光父親看向掃帚，在說到“尸體“二字時，明顯頓了一下。

    “沒人問，“掃帚有些哽咽，“這本就是我們垃圾工該干的活兒。“

    掃帚此言一出，眾人的心里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平民的尸體，只能被當(dāng)作一文不值的垃圾對待...

    “那你們平常...都是怎么處理的？“

    “拉到南邊的垃圾場燒掉?！皰咧隳税蜒蹨I如是說。

    “他們一家都是為互助會而死，不應(yīng)該被這樣對待，“光光父親說，“得走的體面些?！?br/>
    “同意?！胞溠空f。

    “土葬？“鵲巢紅著眼睛問道。

    光父親點了點頭。

    “可，埋在哪里呢？“鵲巢望向緊閉著的酒館木門，似乎目光能穿透過去，“現(xiàn)在城內(nèi)到處都是制規(guī)人的眼線，出城更不可能，要是被他們發(fā)現(xiàn)下葬的事情，馬上就會懷疑到咱們頭上?！?br/>
    鵲巢也不愿如此無情，蘑菇是被她親手拉入互助會的，現(xiàn)在他一家因此而死，她比誰都難受，可總歸要有人點出這個危險。

    眾人聽后，默默無言。

    “火葬...“她看向一圈人，“是最安全的辦法?！?br/>
    “其實，“掃帚想了想說，“垃圾場后面有一片空地，可以埋在那兒，我先把他們拉過去，你們再找機會和我匯合?！?br/>
    “安全嗎？“光父親問道。

    “垃圾場那地方，也就只有死人和垃圾工愿意去了?！皰咧泓c了點頭，言語中盡是落寞。

    “行，那就按你說的辦?！?br/>
    眾人商議過后有了初步規(guī)劃，他們先是幫著掃帚將三具尸體塞進手推車內(nèi)，由掃帚先行前往，其余幾人再依次分不同路線往垃圾場走。

    光父親是最后一個離開酒館的，臨走時，他從柜臺上拿了一壇酒。

    他本不喜酒，上一次喝還是從光口中得知矮木死的時候，那天，他發(fā)現(xiàn)了酒的妙用，這東西，真的能讓人遠(yuǎn)離憂愁。

    光父親邊飲酒邊行走在街道中，亢奮慶祝的人們隨處可見，他的心中五味陳雜。

    剛剛在酒館，面對那么多人，他一直壓抑著內(nèi)心某種情緒，直到此時獨處，才知道那是愧疚和不安。

    愧疚是對蘑菇一家三口的，如果他不將蘑菇安排到廣場，或者換一種更安全的方式，也不至于發(fā)生這樣的事。

    不安則在于，經(jīng)歷了犧牲之后，他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責(zé)任有多么重。

    他這一生從沒有想過要做什么大事，當(dāng)初同意加入互助會，也是在極度憤怒不甘的情況下做出的決定。要不是發(fā)生在光身上的事情，他相信自己一輩子都是老實本分的守法公民，守著老婆孩子過好自己的生活。

    可命運就是如此無常，盡管不想承認(rèn)，他已然是互助會的首領(lǐng)，身上承載的，是飛蛾成數(shù)以萬計平民的希望。

    一舉一動，每一個決策，也許都會引發(fā)難以想象的連鎖反應(yīng)，這壓的他喘不過氣。

    '我真的夠格嗎？'

    每飲一口酒，他便質(zhì)問自己一句，酒壇很快就空了。

    飛蛾城一共有兩個垃圾場，分別坐落在南北兩端，緊挨著高聳的城墻，惡臭的腐爛味兒從很遠(yuǎn)就能聞到，由于年久失修，原來的石板路幾乎已經(jīng)消磨殆盡，地面上裸露著泥土，每到下雨的時候，雨水和泔水的混合就會讓這里變得泥濘不堪。

    “我們剛剛還在擔(dān)心呢！“看著光父親遠(yuǎn)遠(yuǎn)走來，鵲巢著急地迎了上去，“你怎么來的這么慢？“

    光父親張了張口，沒說出來什么，只能勉強一笑。

    鵲巢皺了皺眉頭。“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肮飧赣H笑笑說。

    “還好吧？“鵲巢關(guān)切地看著他，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今天這個事情不怪你?！?br/>
    “我沒事?！肮飧赣H回復(fù)了一句，走向其他人。

    麥芽，種籽和掃帚正在一大片空地上一鍬一鍬的挖坑，前兩天剛下過雨，土壤還很松軟，很快，三個“墳“就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

    “差不多可以了。“掃帚說道。

    光父親點點頭，眾人一起將蘑菇一家的尸體放進了土坑內(nèi)。

    看著這一家整整齊齊的躺在那里，悲傷的情緒再次占據(jù)了每個人的內(nèi)心。

    “要不...說點什么？“麥芽哽咽著望向其他人，“誰會說？我一個大老粗，說不出什么漂亮話?！?br/>
    光父親站了出來，他認(rèn)為蘑菇一家的死和他的決策脫不了干系，這是他應(yīng)該做的事。

    他想了想，隨即張開口。

    “每個還沒有亡故的人，其實都在向著死的方向活著，每一年，每一天，甚至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是走向死亡的過程?！?br/>
    “所以結(jié)果并不重要，因為無法改變，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是否能夠留下些什么，是否能為在意過的事情做出一份貢獻?！?br/>
    “蘑菇做到了，相信他的妻子和女兒也做到了?！?br/>
    “逝者已矣，向死而生。“

    光父親這段話不僅是說給蘑菇一家聽，也是在盡力說服自己。他說完，拾起鐵鍬，向里面鋪灑了第一鍬土。

    “逝者已矣，向死而生?！?br/>
    其他人低語著，和光父親一起填起土來。

    可就在這時，一堵垃圾墻的后面，傳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眾人一驚，光父親率先反應(yīng)過來，他面不改色，手中的鐵鍬仍不緊不慢地鏟著土。

    “都別慌！“

    其他人剛停在半空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來的時候有發(fā)現(xiàn)被人跟蹤嗎？“光父親低聲問道。

    “沒有?！捌渌送瑯拥吐暬貞?yīng)。

    “不管是誰，人應(yīng)該都不會太多，“光父親說，“否則他們早就出來了。“

    “現(xiàn)在怎么辦？“麥芽問道，他緊張地聲音都顫了起來。

    “聽我口令，咱們一起包過去。“

    “好！“眾人紛紛答應(yīng)。

    “三，二，一！“

    話音剛落，五個人拎著鐵鍬，迅速朝著那堵垃圾墻合圍過去。

    短暫的追逐過后，光父親聽到了垃圾墻的對面?zhèn)鱽砹所o巢的聲音。

    “抓住了！“鵲巢喘息著說。

    “誰？“光父親問道。

    只見垃圾墻邊緣，隨著一聲推搡，笑瀾跌跌撞撞地露出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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