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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晴朗的夜空掛著半彎月,很高,清涼如水。
小區(qū)里的路燈和腳下的庭園小燈把灌木、花壇照出一團一團黑色濃重的影子,很刻意的修飾并不怎樣美觀,可小風(fēng)習(xí)習(xí),淡淡幽香, 是凌海春夜最尋常的舒適也是兒時最深刻的記憶。
二十年的小區(qū),張星野剛到凌海落腳時先租后買。黃金地段,四通八達,不過面積不大,環(huán)境也有點嘈雜。早就搬走卻一直沒賣, 還時常雇鐘點工來照顧打掃,贈值期早過了, 也不知道留著干什么。沒想到,這個時候派上用場。給她, 恰恰好,方便,舒適,又不至于太奢侈她不肯接受。
畢竟, 季老至今還住在京城的老胡同里。
五點從醫(yī)院返回公司, 一直工作到八點半,心偉的信息顯示他已經(jīng)回了家, 張星野這才從公司出來, 誰知到了這里, 她居然不在。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十點了,人還沒回來。
樓側(cè)的訪客停車位泊著一輛黑色別克,最普通的車型遮在陰影里,開著半窗,只有一點手機的亮光。張星野西服脫了,手臂卷了半袖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單元門口的路。
他已經(jīng)有了她的手機號,那天夜里在醫(yī)院,她亂蓬蓬的像只小野貓,爪子雖然還一樣鋒利可畢竟在他懷里,剛撿了命回來,也是脆弱,所以把號碼給他了??墒遣荒艽颍F(xiàn)在這種情況如果打,她一定會說“今晚有事,不要過來。”
今晚,他不能不過來。必須見她。
等著吧,雖然心偉說了很多關(guān)于她的驚人背景,似乎在凌海很有人脈,但是,在他張星野心里,萱,還是那個萱,那么個冷血的性子,他不信她會在外面留宿,否則,就不會有這幾個月老房子里和他的糾纏。
果然,又等了十分鐘,一輛方頭方腦、老款的切諾基開了進來,停在了正對單元門的路邊。隔著花壇,沒戴眼鏡,張星野能很清楚地看到車廂里的人,一個是他的萱,一個長發(fā)男人。
車已經(jīng)熄了火,兩人卻還不下車,路燈透過擋風(fēng)玻璃照在她臉上,白凈的小臉?biāo)坪跗>耄墒菐е?,完全不像平常敷衍他,雖然依然很淡,卻沒有那隔著一層的冷,很真,也很……親,他從未見過。男人扭著頭跟她說話,大長胳膊撐在副駕的靠背上,看不到他的臉,但是從那后腦勺都能感覺到他想吃了她。
媽的!張星野咬牙,心偉每天給他添堵,可還從未見到過他倆一起,這是特么誰??胸腔像被突然壓緊,一口氣上來都帶著火,心里大概猜到一個名字,可是火依然很邪,讓這個答案變成必須。
終于,車門打開,兩人下了車。一眼看到那超有辨識度的個頭,張星野的牙關(guān)總算松開些,此人就是錢方若。送到她樓門口,他彎腰,她踮起腳尖,一只手臂環(huán)了脖子摟了摟他,隨即落了腳,算是告別。
橘色黯淡的路燈,她的長裙,他的淺色牛仔襯衣,身高的比例讓畫面竟然完美。這一幕,如果,但凡,換了別的男人,一定能被氣死,但是,他是張星野,那是萱,他就完全沒必要生氣。因為,她到凌海,一直是孤身一人,這說明:一,季老教女有方;二,他們之間連兄妹之情都寡淡。
你是身價上億的大畫家又怎么樣,她照樣一個人在老房子里嘬她的牛奶、摳她的木頭,想見,也得約。
這就是他的萱。
她進了單元樓門,上了鎖。眼看著錢方若返回切諾基,張星野撥通了電話。
嘟——嘟——
隨之,樓道里也傳來清晰的手機鈴聲。
通了。
“喂,”一開口,聲音壓在喉中有點啞,“季萱,”
“你在哪兒呢?”
小聲兒賴賴地一句就像一根小針,他一晚上悶的氣噗一聲被戳破,還沒回答,他就忍不住笑了,這特么小混蛋!
掛了電話,張星野從車里出來。切諾基早已經(jīng)走了,剛剛進到樓道里的女孩又出了門站在臺階上。張星野從樓側(cè)的陰影里出來,剛過灌木,她聽到動靜扭頭,“嚇我一跳?!?br/>
“打了電話了還怕?”
他走上臺階,正站在單元門的圓頂燈下,不知道是太亮了還是太暗了,他的臉色不是很好。季萱看著他,“怎么了?有事么?”
他搖搖頭,抬手托在她腮邊,拇指輕輕撫摸。她沒動,蹙了眉,“這是來干嘛?”
“來抱?!?br/>
聞言季萱挑了下眉,這一副疲憊又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只是,有言在先,給她住他的房子,可以不睡,但是要抱。她抿了下唇,“我累了?!?br/>
“我也累?!?br/>
說著他握了她的手,轉(zhuǎn)身就去按密碼鎖。
……
房間開放,一覽無余,她住進來,并沒有太多行李,可是一點一滴,房里就成了季萱的顏色。床邊的彩色粗線毯子,燈罩下的流蘇;桌上的青陶水盤,沙發(fā)的粗布墊子,而那幅畫,依然是最顯眼的,這一次沒有掛在床頭,而是掛在客廳開向陽臺的門邊。
這個角度會背了陽光,而此刻,房里只亮了床頭燈和屋頂周邊幾只小圓燈,柔和的光線正聚在畫上,張星野走過去,抱了肩仔細端詳。
畫里的女人,冷漠,妖艷,紅唇像嗑了人血;眼簾微微略垂,目光不屑又絕望,這樣看……還是不像?。?!張星野皺了眉,“那個時候你多大?”
季萱走過來,“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瞥了一眼,“能告訴心偉,不能告訴我么?”
“不是我告訴他的?!?br/>
他扭頭,她的唇角邊忍不住抿了笑,“你,是這幅畫問世五年來,唯一沒有認出是我的人?!?br/>
這應(yīng)該是嘲他了,然而這男人是不知道什么叫害臊、尷尬的,手臂一攬把她摟進懷里,從身后抱了。
“所以,我得為這個道歉么?”
“那倒不用,你只是,不喜歡畫里那個女人。”
他笑了,身子一塌,人幾乎趴到了她身上,蹭在耳邊,聲音一下就膩在喉中,“我今天到醫(yī)院去了?!?br/>
“是么?”
“正好錯過,應(yīng)該早點到的。眼看著你被心偉接走?!?br/>
話說完,可她明顯感覺到他咽了半句罵人的話,不覺蹙了眉,“你這是怎么了?”
“沒事,就是今天早晨,終于聽說了你是誰。”
懷里安靜下來,空曠的房間,滴滴答答,是床頭笨笨的小水車。好一會兒,才聽到比那水更冷清的聲音,“所以呢?”
“所以,我特么聽累了,抱?!?br/>
她噗嗤笑了,余光看他,居然閉了眼睛,一副愛誰誰的樣子,她一歪頭,貼了他的臉頰。
一整天,從早晨半口咖啡沒咽下去,一整天忙碌,煩躁,就喝了一瓶水,此刻,忽然的,就都無所謂……
“季萱,”
“嗯,”
“我餓了?!?br/>
“我也餓了?!?br/>
小聲兒不大,張星野睜開眼,“怎么,跟心偉一起沒吃飽么?”
“沒吃啊?!?br/>
“嗯?”他抬起頭看著,“沒吃??”
“他只是順路送我到大若的工作室,吃什么?!?br/>
大若??叫得倒親!張星野皺了眉,“你那師哥也沒喂你么?”
“他叫了外賣。不好吃?!?br/>
“那你晚上就什么都沒吃??”
“喝了牛奶。”
他笑了,手臂收緊,又緊,耳朵蹭著她的臉頰,輕輕咬了牙,“來,再說一遍,說你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