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nèi)一片沉寂，扶蘇試圖跑出去，被橋松攔住。

    蘇濛愕然地看了看眾人，又悵然若失地看了谷文承一眼，跟著柳真留下的氣息開始奔跑。

    她太快了，真的是太快了，柔弱的女孩無論如何都跟不上。

    蘇濛一邊喘著氣在山路上辨認(rèn)柳真留下的氣息，一邊捂著心口，心臟像隨時要跳出來似的，拼命敲打女孩。

    「柳真……」蘇濛對著前面的空氣嗚咽，拼命撐著膝蓋喘著氣，眼鏡早已蒙上一層霧，她取下來快速擦了擦。

    繼續(xù)跑繼續(xù)跑啊，不知跑了多久，胸腔像是沖進(jìn)一股血?dú)?，連帶著喉嚨跟著嗆起來，不多時女孩臉色發(fā)白，額頭和臉頰上都是汗，柳真柳真，她這樣喚著，傳出根本聽不到的聲音卻仍舊這樣喚著，似乎以為女孩會聽到，似乎以為柳真會被這樣的呼喚聲牽絆住。

    內(nèi)臟像是要被血液浸透一樣，喉嚨痛的像是刀割，視線只剩下白白的山路線條，別的早已分辨不清，蘇濛放慢腳步，拖帶著身體一步一步向前爬著。

    終于，終于，走了不知多久，終于看到了她。

    柳真在前方的開闊地上倚著欄桿望著西下的太陽，金黃灑在她的臉上，令蘇濛欣慰的是柳真沒有落淚，僅僅是那樣看著不存在的地平線，盡管帶著絕望的眼神，但是沒有落淚就好。

    那是距離靈溪山口不遠(yuǎn)的一處開闊地，視覺逐漸恢復(fù)，蘇濛終于辨認(rèn)出這個地方，無論是小時候還是長大后，只要柳真不開心，就會來到這里看著落日。

    看到柳真沒有回頭發(fā)現(xiàn)她，蘇濛用力吞咽下口水潤了潤喉嚨，擦去脖子上的汗水，喘著氣一步一步悄悄靠近。

    西下的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倒是正上方有一個淡淡的白色月輪印在藍(lán)天，一架飛機(jī)在一片碧藍(lán)上緩緩劃出一道白線，白線漸漸分解成一段一段，消融變幻成天空肆意撒出的茉莉花瓣。

    靠近了，靠近了，終于靠近了紅色的毛衣，蘇濛從背后用力抱住她。

    「為什么要跟過來？」柳真嘆了一口氣對著太陽內(nèi)疚地說。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固K濛貼著她的后背說。

    「你身體不好，為什么要做這種蠢事。」柳真握住她的臂膀。

    「我怕你做蠢事。」蘇濛答。

    柳真將蘇濛拉到身旁，兩個女孩倚著山路的欄桿，并排看著日落。

    「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們吵架的事嗎？你說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那一次?！沽嬲f。

    蘇濛不答。

    「那次吵架你或許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次和你吵架后就在這里發(fā)呆?！沽婵聪虺聊亩贪l(fā)女孩，撩撥她耳邊的頭發(fā)，「哈，你說我傻不傻，如果你一不小心想不開了，我還不是后悔死?！?br/>
    「記得?！固K濛對著太陽認(rèn)真地說。

    「真的記得？你知道為什么要吵起來嗎？」

    「準(zhǔn)確的說是沒有吵起來，而是你說到一半就離開了。」蘇濛看向柳真慢慢說。

    「原來你一直在騙我?！?br/>
    「我明白你的心意，」她看著柳真，「如果你說出來，我也不回避?！?br/>
    聽到了這句話，不知為何柳真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顫抖著嘴唇望著蘇濛，卻死死咬著牙。

    「都怪那個笨蛋。」柳真突然說。

    「對，都怪那個笨蛋?！固K濛學(xué)著說。

    柳真注視蘇濛許久帶著哀婉的笑，將手伸進(jìn)蘇濛被風(fēng)掀起的頭發(fā)。

    「對不起?！沽嫱蝗缓笸藘刹剑昧Φ爻K濛鞠躬。

    「哪次？」蘇濛沒有向前托住她，也沒有回避，而是一針見血地回復(fù)。

    沒有意料到的回答，柳真站穩(wěn)后瞪大眼睛，沉思許久。

    「不僅是那次，還有以前所有的所有的，」柳真支支吾吾地說，「還有最近關(guān)于笨蛋的?！?br/>
    「是想對過去做了了斷了嗎？」蘇濛平靜地說。

    「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我就會一直道歉。」柳真說。

    「大可不必，柳真，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會承受，唯獨(dú)道歉我承受不了?！固K濛靠近柳真望著她說。

    「把你與他們割裂開的是我吧?！沽娉了剂艘粫?，突如其然地說。

    「不，是我們?！固K濛握住柳真的手，「如果要把你和世界劃一刀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你?！?br/>
    「這算你的答案嗎？」柳真略帶顫抖地問。

    「你提問題了嗎？」蘇濛反問。

    「你準(zhǔn)備好回答了？」柳真試探地問。

    「從遇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準(zhǔn)備好了?！固K濛堅定地說。

    柳真苦笑，「或許是我沒有準(zhǔn)備好吧?！顾涞乜聪蛞慌月柫寺柤纾缚磥砣亩庹娴牟缓冒?。」

    「如果你非要這么說的話，我的罪不比你少?！固K濛注視著柳真回避著的眼神。

    「其實蘇濛，」柳真嘆了口氣，重新望向太陽，「我一直想去那個叫虛空的國度，曾經(jīng)一度認(rèn)為你就是，或者你會為我打開大門，至少我是這么想的?！?br/>
    「為什么？」

    「因為……他和她在那里等我?！沽婵焖倩卮?。

    「如果找到了，你會去嗎？」蘇濛看向柳真的愁眉。

    「我們一起。」柳真握緊了蘇濛的手。

    「如果只能去一個人呢？」蘇濛質(zhì)問。

    柳真不答。

    「你喜歡他嗎？」蘇濛突然問。

    「怎么可能。」柳真毫不猶豫地哼笑一聲。

    「你喜歡我嗎？」蘇濛捧住柳真的臉問。

    「別問這么奇怪的問題?！沽嫠χ槖昝撎K濛的手。

    「是你親口說的，你喜歡的是我?！?br/>
    柳真別向一旁。

    「連你也要逼我嗎？」柳真低下頭說。

    「抱歉，但畢竟都是女人吧?！固K濛看著柳真垂下的劉海說。

    柳真沒有回答，蘇濛看了看天際染紅的云彩補(bǔ)充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為你考慮，我不能這樣一直依賴你?！?br/>
    「如果不是我供養(yǎng)著你，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是嗎？」柳真抬起頭。

    「這是多方面的原因，還有些你也不知情。」蘇濛慢慢回復(fù)。

    「蘇濛，」柳真求助地問，又看向落日，「你相信嗎？秀姐姐在呼喚我?！?br/>
    「我相信你的潛意識，你的心之壁，你的靈魂?！固K濛淡定地回答。

    「似乎很了解我的樣子?！沽婢锲鹱臁?br/>
    「雖然我沒見過秀姐姐，但我明白她為什么會選擇你。」蘇濛答。

    「就像李賀為什么會選擇你一樣是嗎？」

    「那是一個錯誤?！固K濛看向地面，聲音輕了下去。

    「一個美麗的錯誤，一個有詩意的錯誤，我猜你心里是這么想的?！沽娌环胚^地責(zé)問，「如果不是想擺脫我的話，何不先跟我說呢？」

    「給你添麻煩了，一直以來都是?！固K濛輕輕地說。

    「這不能成為你離開我的理由?！沽鎸⑺龘碓趹牙?。

    蘇濛任由柳真用力抱穩(wěn)自己，雙手垂下，沒有回抱過去。

    「就和他們說的一樣，我才是錯的那個人吧，錯的離譜，錯到連你都開始反對我?！沽嬖谔K濛的耳邊說。

    「柳真，你只是急躁了，被敵人利用了而已?！?br/>
    「是啊，急躁，但是真的痛啊，越來越痛，越是痛就越想盡快解決問題，于是就越急躁，這是解不開的死結(jié)了嗎？」柳真在蘇濛耳邊絕望地輕輕搖頭。

    蘇濛不答，伸出小手摸了摸柳真的后背。

    「我是不是很招人討厭？」柳真問，聽到蘇濛沒有回復(fù)，她自問自答，「是啊，我嘴很毒吧，得理不饒人，說話總是不留情面，啊啊，我想任誰都和我不好相處吧，也怪呢，想來會是孤獨(dú)一輩子吧?！?br/>
    「別這么說，更何況你還有信仰。」蘇濛嘆了口氣。

    「如果說是被稱為無相的信仰，不要也罷。」柳真后退一些看著蘇濛搖了搖頭，急促地說，「有也好無也好，我可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也有感情吧，我也想和別人一樣出去玩吧，有喜歡的人陪著自己吧，你以為我真的想每天孤零零地點著煤油燈看書嗎？你以為我真的想一大早起來練劍晨跑嗎？」

    「師父說了，文承是和你陰陽相濟(jì)的存在，」蘇濛突然帶著一絲絕望地說，「從今以后你不會再孤單?！?br/>
    「蘇濛！」柳真用力握住蘇濛的肩膀搖著，帶著哭腔說，「他在我眼里永遠(yuǎn)只是個沒用的家伙，說是有好感的話僅僅是他沒有犯過什么錯而不讓人討厭而已，你懂嗎？」

    蘇濛任由柳真搖晃自己的肩膀，死死咬著嘴唇，帶著恨意望著柳真不語。

    「我想明白了，」

    柳真鼓起勇氣，吞咽口水后，用力注視著蘇濛，似乎不放過蘇濛一絲一毫的表情。

    「蘇濛，沒有你我一刻都活不下去?！顾f。

    蘇濛不答，帶著絕望看著自己的生命之光。

    突然帶著無窮的悔恨似得，柳真拼命搖著頭后退顫抖著。

    「對不起，對不起……」柳真顫抖著說。

    「剛剛發(fā)生什么了？」蘇濛平靜地望著她。

    「什么都沒發(fā)生！」柳真用力搖頭，趕緊補(bǔ)充。

    「不，發(fā)生了?！固K濛走向柳真，直視她的眼睛。

    柳真別過頭看著落日，

    「不要回避?！固K濛伸出手捧住柳真的臉，并仰望著慌亂的暗紅色眼眸。

    「沒有，我只是想求求你別再離開我了?！沽鎾暝χ^，眼神找不到落點。

    「柳真，」蘇濛湊近了說，「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為你做?！?br/>
    「別騙人了！」

    柳真突然用力推開蘇濛。

    「橋松他們明明就是你聯(lián)系的吧！」

    蘇濛低頭不語。

    「說吧，」柳真用力喘著氣，忍著喉痛，平抑情緒后說，「你是怎么聯(lián)系到他們的？」

    「前陣子你不在的時候，經(jīng)常點他們家外賣?！固K濛坦白。

    「蘇濛！」她朝蘇濛吼道。

    「連你也不相信我嗎？！」聲音刺破天際。

    西方飄去一朵積雨云，慢慢地慢慢地將太陽遮蓋，一切都昏暗下來。

    晚風(fēng)吹的樹葉沙沙作響。

    蘇濛無神地低頭站著，任由女孩施加怒火，胸腔不住地顫抖。

    柳真帶著酸意拼命搖著頭。

    蘇濛努力吞咽下苦水，她看向遠(yuǎn)處光影斑斕的街道。

    「我不相信?！固K濛淡淡地說。

    柳真愕然，捂著心口露出絕望，弓起身子快要掉落，心臟似乎是被狠狠刺了一槍。

    「柳真，」蘇濛抬起頭，

    「我不相信你的話，但我相信你的心?！?br/>
    俄頃，積雨云飄散而去，陽光重新灑下來，從南到北的一道光斑快速覆蓋兩個女孩的肩上，照出一紅一藍(lán)兩道光暈，頭頂上藍(lán)天和積雨云交織，另有幾道薄薄的灰色云彩，斑駁漸染有如孩童的涂鴉，陽光照得紅色毛衣和藍(lán)色校服暖暖的。

    北方的城市中，車輛有條不紊地徐徐穿梭，人群帶著固有節(jié)奏聚攏和分散，建設(shè)中的地鐵似乎不會被陰霾所阻擋，各式開路機(jī)器隆隆作響。

    兩個女孩不語，一直看著對方。

    時間是四點半，即便是星期六，也出現(xiàn)些許下班的人流車流，城市的脈動從不會等待任何一位少男少女的惆悵。

    從沒想過這樣放任下去的交談是這么快樂的事情，無論是在傍晚的山間抑或是深夜的枕邊，相伴十年的兩個女孩似乎永遠(yuǎn)也聊不完，哪怕是你一句我一句聊著毫無意義的話題，哪怕是蘇濛忍著不適聽著柳真的歌單里平靜交響后突然出現(xiàn)的電音。

    蘇濛率先露出微笑。

    柳真回以泛淚的笑。

    長發(fā)的女孩伸出手，

    短發(fā)的女孩牽了上去。

    承認(rèn)吧。

    是啊，承認(rèn)吧。

    就這樣陪伴下去，就這樣傷害下去。

    手比之前牽得更緊密，十指相扣，勇敢地一起陪伴下去。

    ◇

    回過神來是嗡嗡的一聲車鳴。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蘇濛問。

    「去雪莉那里，獲取進(jìn)一步的情報，雪莉不是說了么，軍方那里也會請援?！?br/>
    「我還是擔(dān)心會出事?！?br/>
    「除了橋松那里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吧，不管怎樣我會小心的，再說如果之前真的有犯錯誤，到了那里想必也能知曉。」

    「嗯，柳真，我會陪著你的?！?br/>
    「現(xiàn)在還有3個小時空閑，陪我玩玩好啦，你想去哪？」柳真緊握住蘇濛的手。

    「隨便，跟著你就好。」蘇濛挽著柳真的臂膀。

    「不，我想了想，一直以來都是我做主，好像從來沒有聽過你的意見?！?br/>
    「那我想去看電影，你從來沒有帶我看過電影?！?br/>
    「都是爛片，有什么好看的?！沽鏃l件發(fā)射地回復(fù)。

    蘇濛不語，期待地看著柳真的嘴唇。

    「走，我們?nèi)タ措娪??！沽嫣S起腳步。

    「看完電影吃什么？」

    「不知道啊，雪莉那里應(yīng)該不會有晚飯吧?！?br/>
    柳真腰間傳來叮的一聲，她打開手機(jī)看了看，朝蘇濛眨眼笑道，

    「晚飯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