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一波未平
王丞相接話，“以于老頭的個性，認定了一個主子，可能死都不會改變心意的?！?br/>
“那就讓他認定的主子去救他好了?！睙o辜的口氣，漫不經(jīng)心地像是在玩耍。引得舜華側(cè)眸，怎么跟個孩子似的。
王丞相拍案，有些氣結(jié)，“殿下，話雖是這么說，可是只要你一日未封王，你就還是王位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王丞相，你老生氣皺紋會變多?！标廊粢徽惺?，命人給他端茶?！昂瓤诓?，潤潤嗓子。”
“殿下”王丞相本就是一板一眼的，每每會被他氣得吹胡子瞪眼，但是又每每會被他逗笑。
“李德仁，你給他解釋解釋，老夫真是為老不尊?！?br/>
舜華掩嘴笑，看見王丞相指責的眼神，她回頭瞪了昀若一眼，很惡意地開口，“殿下，丞相一介名士，豈容你這般輕言挑逗，道歉。”
看著她淺笑盈盈，故意為難的眼神。昀若清了清嗓子回頭道：“老丞相，是昀若失禮，還請不要見怪?！?br/>
王丞相受驚，尷尬接話?！跋壬哒校尤荒茏尠嘶首友月犛嫃??！?br/>
這下?lián)Q舜華吃驚了，她尷尬地笑。言聽計從，言重了吧，她只是挑釁，看來是這老丞相太好欺負了，昀若的話，心很軟，反駁也不會有什么后果。
“丞相言重，八皇子他素日里對先生都是彬彬有禮的。畢竟我是他的先生，尊師重道是自然的。”話說得太滿了，不久后她就發(fā)現(xiàn)似乎王丞相說的是對的。昀若的心軟只針對她一個人。
“先生說的沒錯。那么先生以為于大人是否值得收為己用？”
舜華有點不知所措，回眸看了昀若一眼。狠下心亂說，“昀若，只跟我提過一次，于大人值不值得，還要各位大人指點迷津?！?br/>
王丞相喝著茶，笑得坦然，“殿下，陛下已經(jīng)下了明令，你是不是不要再插手這件事為妙？臣以為，于大人不過是一個老將，太子殿下不救人，不是更好的打擊了他旗下的肱骨大臣。若是人心一散，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取代?！?br/>
“本宮要取代太子殿下何須這么麻煩。于大人的兒子是難得的將才。于家的家訓可不是一般的嚴。本宮怕說服不了他入我?guī)は??！?br/>
昀若低嘆，手擱在案上輕輕一敲。舜華擰眉，“將才可遇不可求?！?br/>
“你也這么認為？”他側(cè)眸看著她。舜華淡然一笑，“可是為了一個將才暗中耍手段救人。于大人未必會感謝你。若是他偏執(zhí)可能于家會成為你的死對頭。屆時”。”
“先生高見?，F(xiàn)在事態(tài)確實是已經(jīng)到了你說的這個份上?！崩畹氯书_口，“所以這次殿下攔下于大人不讓外放，太子殿下心里頭難免不舒服。”
舜華回眸看著昀若，手上的折扇一合。她在征求他的意見，他卻只是淡然一笑。伸手奪了她手上的折扇。這扇子打從他第二次見面，她就一直拿在手上，從來沒有變過，她好像很在乎的樣子。果然她撲向他，伸手就奪。昀若側(cè)身，伸手接住了她。舜華心慌她住了他的手，“還我?！?br/>
他抬手，她夠不著，又著急也忘了有人看著，直接就抓住了他的肩。幾乎整個人在她懷里，昀若伸手環(huán)抱住她，輕笑道：“先生，人看著呢？”
舜華一愣，猛地坐直身，用手理了理發(fā)。尷尬地看著一桌的人，她咬唇側(cè)伸著手。“還我?！?br/>
昀若也不敢再鬧，將扇子遞到了她的手心。
“剛剛你想說什么？永絕后患？”
她猛然回頭，長發(fā)飄揚，發(fā)絲滑過之后，她瞪著他。
王丞相被剛才的‘鬧劇’嚇了一跳，畢竟姜還是老的辣，他很快收拾了一下，正色道：“殿下英明。”舜華回眸看著他，手上的折扇狠狠拍上了桌案，發(fā)出一聲悶響。
王丞相抬頭看著她，四目相對，他的眸光有那么一絲晦澀的威脅?！跋壬?？”
舜華扯了扯嘴角，“我并不是要你們永絕后患。但是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不為我所用，就打壓，要他永無翻身之地。真正能做將才的，首先就要會選主子?！?br/>
“先生一語驚醒夢中人?！蓖踟┫啾具€陰郁的雙眸終于露出了一絲喜色。
“先生”昀若出聲吸引她的注意，在她回眸的時候，他笑道：“壓著他還要浪費時間精力。”
舜華生氣了，直接就不給面子，“錯，壓著他或許有一日就能壓成才，不然平白浪費了一個可能的人才?！?br/>
王丞相不由得發(fā)笑。昀若伸手，長指輕輕地滑過他的臉頰，纖長的手停留在耳后根，他壓低了聲音，不經(jīng)意地流露出一絲陰狠，“若本宮非殺不可?！?br/>
她垂眸，折扇拍向了自己的左手心。她生氣了，因為他將殺字掛在了嘴邊讓她很不爽?！澳悄氵€問我做什么？”
昀若木然，抬眸看著在座的所有人，手支著頭，輕輕一笑，“老丞相以為如何。”
“臣以為先生言之有理?！边@位先生看來是能壓制殿下的角色。八皇子之難能可貴就是他的大將之風和雄才偉略。而整個桑植都沒有人在他眼里，很多時候別人的意見他根本就聽不進去。而八皇子最大的弱點就是沒有弱點。這樣讓所有替他做事的人感受不到他的人味。追隨著他卻不懂他。
“那么于靳就有勞先生了?！?br/>
“誒？”舜華錯愕。直到晚宴之上，于靳帶著兩個侍從外走來，經(jīng)過昀若的提醒，她終于才明白了。原來她請了他做座上賓。作為主人，接受八皇子為她安排的接風宴。在八皇子的玄清殿。請的又都是櫻城的名士。所有人都想見見這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于靳在門口被攔下過，最終能夠佩刀進來是因為昀若特意吩咐了?？粗哌M跪下請安。昀若端起了手上的琉璃杯微笑頷首?！跋壬薄！?br/>
舜華還不習慣人叫她先生還有些閃神。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悲切。昀若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她才回過神，“怎么了？”
他轉(zhuǎn)過她的臉，“給你見一個人，于靳三品帶刀侍衛(wèi)?！?br/>
于靳愣愣望著她，她轉(zhuǎn)過臉的瞬間，黑眸中映出了他的聲音。那般美麗的容顏，那般冷漠的眼光，不可思議的觸動了他的心扉。
昀若的十指輕輕捧著她的臉。抬眸看見了于靳，他低頭附在舜華耳邊低語，“還記得今天我跟你說的話嗎？”
“我以為你是開玩笑的?！彼慈A吃驚猛地回過頭，柔軟的唇滑過他的臉頰，印上了他右眼下的淚痣，溫溫熱熱的。昀若忍不住笑出了聲，更加湊近了一點，抵著她柔軟的耳垂，說話間氣息浮動曖昧，“是你勸我不要殺人。你說到就要做到?！?br/>
她微微擰眉，深吸了一口氣，抬眸看著眼前的于靳，扯出了一抹很不自然的笑?！坝诖笕?，久仰?！?br/>
于靳訥訥地頷首，又突然間覺得不對，開口道：“先生何處游學，于靳見識淺薄，請問尊稱?！?br/>
“叫我木槿就好，游學四方，不過木槿才疏學淺，怎敢求名滿天下?！?br/>
于靳作揖，“先生謙虛?！?br/>
“于大人請坐?！彼慈A抬袖。于靳看了她一眼后找位置坐下了。時至今日，他的處境尷尬，并沒有人想要與他同席。昀若伸手搭著她的肩，拍了一下。“跟我來?！?br/>
舜華側(cè)抬頭看著他，站起身跟著他而去。身前的他停下了腳步，她愣愣停住，然后不自覺地伸手觸碰了一下她的唇，不安地搓著手。他站在結(jié)冰的湖前，見她許久不來，回過了身。
他身后一輪圓月灑下的光輝浮起了一層莫名的感傷。她望著他，凄然落淚。
他伸手拭去她的淚珠，輕語，“我該怎么做你才會開心?！被蛟S她再也不會開心了，可是他還是奢望。
月光如水，冰寒徹骨的風中她的淚在落下的瞬間冰冷。臉頰上微微的刺痛，他溫熱的唇一點一點吻去她的淚，十指緊緊握著她的手。溫暖的溫度有她渴望的溫暖，她緩步靠近他，又不敢靠近。因為他太過美好，而她太過殘缺。心都是缺了整整一大塊，她不想給自己軟弱的理由。她不敢靠近他，害怕沉溺在他懷中。她又想要靠近他，希望借著他的力量，繼續(xù)走下去。
他伸手將遲疑的她摟入懷里。溫暖的懷抱，清淡的熏香的味道。
“舜華，堅強一點，快樂起來。”他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他抱著她用盡所有的柔情。他從來不懂如何去珍惜一個人，從來不知道原來想著一個人的時候心口會有種被充滿的感覺。舜華，就這樣抱著她，悲傷著她的悲傷，讓他覺得自己好無能。
“昀若，開始全新的生活并不能讓我拋棄過去。每一夜夢魘緊緊跟隨著我，每一次醒來，凄清長夜，拭淚滿腮。昀若，你知道我有多痛苦。離開那個地方，我的心依舊”舜華再也忍不住了，心好痛，痛到窒息。如何重新開始，如何忘卻那一段斑駁的記憶，如何將那一切的湮沒。她孤身一人，本可以拋棄一切重新開始，可是為何，為何要做到竟然這么難。
她掄拳捶打著他，無關(guān)任何，只是她想要發(fā)泄。淚水四溢，瀕臨絕望。她的聲音嘶啞，這些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也從來不敢想有朝一日要把它說出來。因為她不信任何人，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她的狼狽，即使事實已經(jīng)證明，她不過就是亡國奴。她的驕傲讓她閉著自己從不曾落淚，卻在他的柔聲安慰中，全線崩潰。
溫熱的手牽著她，本想直接回宴席的。卻因為她的眼眶實在是太過紅腫，便命周宇帶著她去鄰近的云軒。熱水敷著眼，她仰著頭，靠著椅背。昀若在一旁喝著茶，漫不經(jīng)心的。偌大的內(nèi)殿，只聽見青瓷相撞的聲音。還有他的腳步聲。走得煩了，便蹲在她腳邊，靠在她的膝頭。舜華伸手按了按眼睛，呢喃了一聲，伸出了手，看不見左右揮著。昀若抓住她的手，站起身擁她入懷。
“殿下，郁妃她”。”
不待周宇細說，只見她帶著侍女闖了進來。她飛奔而來，雖然急切，可是對八皇子，自己的夫君她還是畏懼的，見他身旁有另一個女人陪著，她小心翼翼地跪下?！耙娺^殿下。”
聽見陌生女人的聲音，舜華拿下了濕巾。她睜開眼，雙手撐著扶手坐起。翁郁抬頭看著她。舜華一愣，也許是來桑植才兩天，暫且都沒有細想。陡然間看見了一個他的妃子，所有的不安涌上了心頭。愣愣望著她，然后尷尬地站起了身。
昀若抬手按著她的肩，仔細地看了看她的雙眼?！安患t了，可以了?！?br/>
舜華側(cè)眸看著那女子，扯了扯嘴角，尷尬非常。“昀若，她來找你，肯定是有事，我先回席了?！?br/>
她說著對著那女子福身，然后快步離開。昀若默默望著她離去，倉皇而逃。她終究是無心的，只待他是朋友？
“殿下，你好些天不回衡廡殿了。奴家聽說殿下要搬到玄清殿。玄清殿地處偏冷，殿宇也不夠多，殿下要我們什么時候搬來？”
“在你的殿里好生呆著。從今而后不必出門了?！?br/>
“為什么？殿下，奴家做錯什么了？”跪地的翁郁抬頭。昀若微微擰眉，傾城的容顏在她眼里從來都是至高無上的，看一眼都是褻瀆。他的名字與她而言是午夜夢回夢囈都不敢喊的名字，卻在剛剛那個女子嘴里講出來那般不值。
“夠了，回去吧?！?br/>
他搬來玄清殿是因為離舜華的住處近，而衡廡殿自從他搬出來后就再也沒有回去過。周宇攔不下他寵愛的側(cè)妃郁兒，他沒有怪她，只是這個時候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是他薄情只因為對她一個人深情，注定傷害很多女人。同時也深深傷害了自己。因為她的無情。
“殿下，讓奴家再留一會兒吧?！?br/>
昀若微微彎腰，伸手扣住了她的下顎，輕輕挑起。四目相對，她雙眼含淚。昀若嘆息，“不要為任何一個男人落淚，我不值得你流淚。我不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可是你已經(jīng)是我的妃子，如果忍受不了漫漫長夜孤枕難免，本王可以放你自由?！?br/>
“殿下”翁郁淚如雨下，“奴家知錯了，奴家只不過期望殿下能像往常一樣，能來看一下奴家。奴家就心滿意足了。”
“郁兒，你愛本宮？”
沉默了良久，她哽咽，“愛”她含羞垂眸，眼底閃著興奮的光，愛這個字，她怎敢對他說，因為她不配愛至高無上的他。昀若微微勾唇，撫著她的紅唇，“曾經(jīng)本宮以為這世上沒有愛，現(xiàn)而今終于明白了！”
“殿下”她淚盈于睫，愛，高貴的他說愛，他的愛。
“卻更明白，你總得不到你的所愛?！彼f著緩步離去。剩下她淚如雨下，委屈心痛，哭到最后她干脆趴在了地上痛哭流涕。周宇伸手扶著她站起，“王妃，回去吧?！?br/>
“周管事，你跟了殿下這么些年，見沒見過他幾時這般落落寡歡？周管事，郁兒明白郁兒的身份不配得殿下憐惜。可是這么些年來，殿下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疼愛有加。可是今天”翁郁痛哭流涕，她在他眼里看見了決絕。是誰值得他如此珍惜。
親自提著燈，走在那冷清的回廊，一個人他的影子被拉長，無限地拉長。他的腳步輕輕，卻還是很突兀。抬頭看著那一輪月，目光凄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他猛地轉(zhuǎn)過身。
他看見她提著裙擺向著他跑來?！瓣廊?，昀若”?！?br/>
他張開手，等著她跑入他的懷里。她伸手抱住他，大口地喘氣?？粗@樣子，昀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發(fā)，一點一點收緊。“那里，那里有人死”她已經(jīng)嚇得口齒不清，整個人無力地滑落。他抱起她，高聲喊著人。近處的侍衛(wèi)趕來。昀若抱著她回寢宮，舜華伸手抓著他的手臂，“昀若，我們回去，看看宴席上有沒有出問題?！?br/>
他柔柔一笑，抱得更緊了一些，懷里的她依舊氣息不定，看來受得驚嚇不小。一想起剛剛讓她一個人走，就懊悔不已?！拔蚁胨湍慊厝?，剩下的事我來處理?！?br/>
“不！”她用力抓了一下他的肩。昀若低頭，四目相對，她的倔強，目光銳利。
輕嘆一口氣，抱著她轉(zhuǎn)過身，朝著宴會處走去。經(jīng)過那長廊，掃下的雪在月光中泛著幽冷的光。她的裙擺在風中搖曳，微微有些冷，她伸手環(huán)著他的脖頸，冰冷的手擱在他溫熱的脖頸。昀若笑，“別乘著我騰不開手的時候鬧?！?br/>
舜華是無意的，聽他這么說搓了搓，然后收回了手，呵了一口氣。她神情木然，整個人還沒回過神來。當所有人看見她被八皇子抱著回到宴席。席上的眾人，有些不知所措。舜華木然，安坐在凳子上的時候恍惚不知所以。
“先生怎么一副受驚的樣子，是發(fā)生什么事了？”
昀若淡然一笑，此時此刻也沒有要求她鎮(zhèn)定如初。他側(cè)眸看了一眼趕來的周宇?！爸芄苁?，那人是誰？”
“據(jù)侍衛(wèi)來報，是于大人帶來的兩個侍衛(wèi)之一?！?br/>
這么一說昀若抬眼看了一下站在座位邊的于靳。他笑，薄唇輕啟，“于大人，你的侍衛(wèi)呢？”
于靳抱拳，“我讓他們出去外面守著了?！?br/>
“于大人，現(xiàn)在你立刻去把他們兩人給我叫來。”陡然間響起的女聲尖銳。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那梨花木大椅上的她身上。這位先生直接在殿下面前大呼小叫。所有人都在好奇究竟于侍衛(wèi)會不會聽她的話。
于侍衛(wèi)淡然一笑，“先生是宴會的主人，于某自然要聽命于你。于某這就去叫他們?！彼f著轉(zhuǎn)身，倒是昀若出聲制止，“等等。”
于靳回身作揖，“殿下還有何吩咐？”
昀若揮了揮手。他作揖退下。
“殿下，你以為如何？”舜華看著他向著門口走去，看著他的手緊緊地抓著劍柄。她的心有那么一刻是揪緊的。一個侍衛(wèi)莫名其妙的死在宮苑的角落。她沒看清就嚇得落荒而逃。這一刻，摸著心口都還是砰砰直跳的。
昀若回頭看著她，看她抬眼直直望著前方，神色茫然。
勾唇一笑，丹鳳眼微微瞇起，遮住了深邃的光。他笑，佯裝正經(jīng)地道歉，“先生，對不住，在為你接風洗塵的宴席上發(fā)生了這么不堪的事。本宮在此，給你賠不是了。”
“殿下言重，怎敢！怎敢！”舜華站起身畢恭畢敬地作揖。
正客氣著，于靳一人走了回來。舜華猛然轉(zhuǎn)過身，微微抬起了頭，看著他。目光似劍，刺透他的心扉，他不由自主地被震懾。
滿堂華彩，貴賓滿座。她一個人長身而立，看著眼前的人。她背身而站，手上的折扇緩緩打開，輕輕搖曳。冬天，本就寒冷，她卻是打開了折扇，那一刻于靳覺得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一點一點收緊。她的眼神溫和沒有一絲的溫度。她沒有開口卻不自然的釋放出一種肅殺的氣息。靜靜的，所有人似乎都有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嚓”折扇合起，發(fā)出一絲聲響，她笑聲爽朗。大笑一聲，她手上的折扇指向了他?！坝诖笕耍@玄清殿可是八皇子的寢宮。沒有八皇子的批準，在這玄清殿，亂走一步都是會出人命的。你的侍衛(wèi)呢？怎么沒來？”
“先生，我的侍從不知所蹤?！庇诮鶄?cè)眸看的人卻是昀若。八皇子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對這件事似乎漠不關(guān)心。
舜華深吸一口氣，朝在座的所有人作揖?！敖褚菇语L宴，各位能來是給木某面子。接下來槿在櫻城的日子里，還希望各位多多捧場。我是個教書先生，開堂講課才是我的本分。今夜讓大家掃興，改日木某定當一一登門謝罪?！?br/>
“木先生言重。既然木先生還有事，我等就先告辭了?！庇腥寺氏日玖似饋?，辭別。舜華側(cè)眸看了一眼昀若。他倒是一聲不吭，周宇上前?！跋壬?，送客的事就交給奴才了?！?br/>
“多謝周管事?！彼慈A依舊是彬彬有禮。似乎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禮貌。她回身看了一眼昀若?！暗钕拢恢煞駥⒂诖笕私挥稍谙绿幚?？”
“木先生何必同本宮如此客套。先生想要的人，本宮何時拒絕過？”當著所有人的面，沒走的，走到一半的都稍稍側(cè)目，卻又趕緊扭頭走。只這一夜，櫻城的人都知道了八皇子身邊出現(xiàn)了一個高人。能讓八皇子都臣服的人。話說回來，在昀若答應(yīng)的同時。于靳拔劍。那一刻，昀若猛地站起身，擋在她的身前。
舜華微愣，看著眼前的于靳，目光漠然。“于大人，三思?！?br/>
他卻突然將劍一橫，上前一步將劍遞上前，“今日，是臣的失職，管教屬下不利。殿下若要懲罰就懲罰臣吧。請繞了臣的屬下?！?br/>
昀若伸手摸了一下耳垂。這一個小動作沒有逃過舜華的眼睛。他在思慮，至于是什么，舜華猜不出來。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回過頭，“說好把他交給你的。我不會擅自處理?！?br/>
舜華看著已經(jīng)人去樓空的殿堂，輕笑，“我剛剛都是裝的，我對于大人根本就不了解，何談審訊？我只是幫你把人請走而已?！?br/>
“你想了解于大人？”昀若挑眉，奪了于靳手上的劍，始終是怕一不小心會傷到她。劍擲地的聲音鏗鏘有力，舜華蹲下身撿起了劍?！拔也幌肓私庥诖笕?，因為我覺得你了解就夠了，我不需要了解。”
手指拂過那劍身，冰涼涼的。那打磨得發(fā)亮的劍倒影出她不甚清晰的臉。她低頭看著自己，明亮的燭光在搖曳，她的黑發(fā)垂落覆蓋著整個劍。她只看見一片蒼白。
昀若嘆息著，伸手想要扯著她起身?！敖褚沟氖?，我保證再也不會發(fā)生了。”在這重重戒備的玄清殿都會發(fā)生命案。他愈發(fā)擔心，她住的雨軒，是不是真的十分安全。
她回頭看著他，依舊蹲著不想起身?！瓣廊?，你才搬來玄清殿，自然是戒備不及以前的住處，更可能在選人的時候就加進了一些心懷叵測之人。”她堅信一定是玄清殿內(nèi)的人做的，今夜帶了侍衛(wèi)的就于靳一人，風流名士帶的隨從多是書童。這么想來，就只可能是玄清殿內(nèi)之人所為。
“你說的沒錯，今日還沒來得及囑咐周管事。明天我讓他拿份名單給你。你盤問盤問？”
蹲著久了，腳有些酸，頭也有些暈，她的手無力的搭著扶手，聲音淡淡的，仿佛風吹就散。“為何是我？為何是明天？”
他笑，牽起了她的手?！耙驗槟憷哿恕！?br/>
舜華才想反駁，他卻是吩咐人將于靳押入天牢，候?qū)??；厣碛貌蝗菥芙^的口氣吩咐道：“跟我回衡廡殿，這里要肅清?！?br/>
被拖著走，步伐比平日里快了許多。她的裙擺在風中搖曳，伸手覆著口鼻。走在那清冷宮道，青石鋪就的平坦的路，雪被掃得干干凈凈。身邊只有他一人，回頭可以看見遠遠跟著的宮人。
他手抓著宮燈，為她照亮前路。他的大掌溫暖，腳步的幅度很大。就這樣跟著他走，抬頭看著他?！昂鈴T殿？哪里？為什么？”
“我要你安然無恙?！彼游站o了他的手，一點點收緊，直到她纖細的手腕泛出了一圈紅色。他松開了手。舜華右手扯了扯左袖，蓋住了小手。她好瘦，比那一次在忻城相見時瘦弱了許多。因為瘦了，整個人的神采也大不如前，只是眸光一就睿智犀利?；仡^看著兩個人一起走過的宮道，昀若低低一笑?！白涋I吧。改日我一定要帶你走遍這皇城?！?br/>
“為什么要走遍？”舜華按著心口，不停喘氣。手扶著他的手臂，一點一點收緊。昀若伸手將她抱起，她的手痙攣，根本無法動彈。著寒風凜冽。昀若看著她蒼白的臉，殷紅得不自然的唇，心生不舍?！敖窈笪乙獛е闼奶幾撸憻掦w魄。兩個月后我們可能要去邊疆?！?br/>
正在掙扎著要跳下來的舜華突然地抬頭。“去邊疆，做什么？”
“去巡視。這些年來我一年有一半的日子是在外的?！?br/>
“那你是怎樣讓京城的官員依舊對你忠心耿耿。在你不在的日子里，替你掌權(quán)？”
昀若側(cè)頭看了周宇一眼，瞬間所有人退開了百步之外。他輕聲在她耳邊說：“這是需要日積月累的。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時間，建立了控制他們的禁衛(wèi)軍。你以為我一個人在外會放心讓他們?yōu)樗麨?？這京都的兩萬禁衛(wèi)軍，都是我的心腹?！?br/>
心里一陣揪緊，她深吸一口氣，“原來如此?！边@樣豈不是所有人都在他的監(jiān)視之內(nèi)。無論是太子殿下還是桑植名存實亡的王。坐在那個王位上會不會是在顫抖？
她的神情讓他不知所以，心里一陣慌亂?！八慈A是覺得我的手段太過鐵血？”
“不，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我，即使給我十年也未必可以。因為人心不受控制，我看的出來那一幫臣子對你是心悅誠服的?！彼捻庠诤谝估镆魂囬W亮，月色冰冷，卻被她的眸光給熨熱融化。得到她的肯定原來竟是會歡欣雀躍，以前他一直不懂一直不會。
就這樣抱著她走著，衡廡殿在遙遠處，他抱著她從心跳平穩(wěn)一直到喘氣，終于到了那道宮門前。那四四方方的宮門，沒有任何多余的墜飾，少了些雅致多了份莊嚴。長長的一道宮墻將里頭完全遮住。門緩緩打開，在她的眼前呈現(xiàn)了一條筆直的大道。他踏進門，兩旁的宮燈驟亮。聽見他隱忍的喘息聲，舜華暗笑，“你放我下來吧，不是說要讓我鍛煉鍛煉體質(zhì)的？”
昀若滴汗，逞強不肯松手。
“昀若，這里才是你一直以來住的地方，是吧？”
“恩”他答應(yīng)著抬頭望向這條道盡頭那一處殿宇。一座龐大的殿宇處在正中央。還有四散的小殿宇，眾星拱月一般的設(shè)計。應(yīng)該是他的嬪妃所居住的地方。想至此，舜華抬眸看他，她已經(jīng)有些不能理解，為何他要待她如此。他總愛牽著她的手走，總是會在她走不動的時候抱她，也總會時不時地偷吻。而自己是怎么了，似乎是有意要忽略他的所作所為，又或許每每看見他的笑容就會被迷惑。是女子，應(yīng)該都會愛上他。因為他是這般的高貴美麗無雙。
舜華慌張垂眸，只是她怎么可以這么想？她已經(jīng)分不清什么是愛情什么是友情，她不知所措。她伸手按著心口，她只知道對于昀若，絕對不是愛，因為曾經(jīng)的她，心太小容不下另一個人，而今的她沒有心，怎么可能愛上他。也許只是知道在桑植她不能沒有他的支持。所以總是會縱容他的親昵。只是她又分明是不由自主地依賴著他。
她好恨這樣的自己，居然無恥地選擇曖昧。只是她該如何是好？昀若，他這般聰明的人怎么可能會不明白她在做什么？怎么可能不明白她要什么？卻依舊沉默地讓兩人的關(guān)系晦明晦暗。舜華知道一切都是她的錯。她不該這樣，不該利用他的濫情。她感覺自己是在可恥地誘惑著他。
突然她發(fā)現(xiàn)遠處有座庭院的閣樓亮起了一盞燈。在這漆黑的夜里尤其的突兀。她回過神，“昀若，我想下來走走。”
他放下她，牽著她朝主殿走去。漸漸的接近，舜華在殿前看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稍遠一些，她看見女人身著紅色的羅裙，純白色的裘衣。
再走近些，燈火通明處依門而站的人，正是來過玄清殿的翁郁。殿前的人下階迎來，看見他牽著的人，又生生頓住了腳步。四目相對，舜華看見了她眼眶中隱約閃爍的淚。
殿內(nèi)的光從敞開的雕花門口中央泄出，在她身周落下一圈的光。柔和的光照著她泫然欲泣的臉，卻突然間笑了。一點都看不出牽強，她盈盈福身。“見過殿下，見過木先生。”
舜華一愣，她這么快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她為何覺得有些不妥？看著昀若緊握的雙手，她輕輕掙扎了一下，掙脫了他的手，看向翁郁。和顏悅色的，款款地回了一禮?！坝卸Y了。”
“木先生，郁兒找你有事，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我在這里想等周管事回來問問怎么才能找到你。不想?yún)s是等到了你?！彼⑿?，笑若星辰亮麗。舜華抬眸看著她，看著她的笑容，愈加不能明白她居然還可以笑得這么自然。只是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嫉妒的心是恐怖的。何況昀若是那么完美的男子。她似乎很不經(jīng)意又故意地觸動眼前這個女子。“不知木某有哪里可以幫得到你？”
翁郁抬眸看了她身側(cè)的昀若一眼，再度福身?！懊魈煜壬锌諉?？我可以請先生來柔儀殿敘話嗎？”
“明日”舜華回頭看著昀若，片刻后淡然一笑，“明日可能不成，因為還有事要忙，可否改日？”
“先生事忙，奴家不知你何時才會有空，可否請先生有空時派人給奴家說一聲。”
舜華頷首。說實在的，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對她。因為她開始想象她究竟是什么樣的心情？翁郁福身，“殿下，奴家告退。”
他沒有說話，默默注視著那個回身目送她走的她。舜華抬眸，就著月光看清了他的神色，看清了他的眼眉，陌生又熟悉。“昀若，她是你的”?！?br/>
“他是我的側(cè)妃?！甭曇糨p淺，目光比月光更清冷。很多話他不想說，很多事他不想難為她，卻反而更加的難為。
“出生高貴？”她問，猜得到定是權(quán)臣之女。問著他卻并不要一個結(jié)果，“這里是你的寢宮，為何帶我來這里？玄嫵姐姐她在何處？”舜華轉(zhuǎn)身四望，這里的某一處，住著她的皇姐。安趾覆滅，她在桑植過得可好？如今的木槿，昔日的舜華，舜華知道自己是怕的，不敢見她。伸手按著心口一點一滴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玄嫵，你離了那安趾，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聽她提起，昀若不由得擰眉。以她的性情，出于對玄嫵的情意和彼此姐妹關(guān)系的考慮，她絕對不會越雷池半步。他當初為何要為了一時的心血來潮娶了她?，F(xiàn)而今，與心愛的她之間似乎是有了一道鴻溝，無法跨過。“安趾已滅，她對我來說沒有了存在的必要?！?br/>
“所以你廢了她？”她抬眸，眼神質(zhì)問卻沒有泄露更多的訊息。他不敢輕易回答。
天空開始下起了雪，紛紛揚揚。舜華仰頭看著，有雪滴落在她眉心，一陣冰涼。她呵了一口氣，垂眸看著落在肩上碎雪。片刻后竟是滿肩，伸手拂去不多時又是滿滿的雪。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揉了揉凍僵的鼻子，鼻音濃重，“還是你沒有？”
“進去吧，外邊冷。”他說著牽起她的手走上臺階。進了殿內(nèi)，一室溫暖如春，她接了侍女遞來的暖爐，捧在懷里?？粗谎圆话l(fā)的他，又不自在地問了一句，“你為何要帶我來這里？”
她依著銅爐而站，看著那爐中燒得火紅的碳。凍僵的雙手還有雙腳。她不停地跺著腳。
周宇上前，“木先生已經(jīng)備好熱水，你是現(xiàn)在沐浴呢？還是過會兒。”
舜華側(cè)臉，看著坐在一旁喝茶的他，又問，“為什么帶我來這里？”
“這里最安全。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這主殿有十八間房，多你一個不多?！彼詾橹浪趽男┦裁?，卻不料她開口拒絕?！罢f好我是你的先生，而今你卻要我在你的寢宮過夜。外頭會怎樣傳？我不在乎，難道你也不在乎嗎？”
“你不住在我這里，就不會有傳言嗎？既然決定了要叱咤風云，為何不興風作浪？”他說著站起身向著東閣走出。擦得一塵不染的殿內(nèi)鋪著地板，他走過的地方有一道水痕。儒濕的下擺，想起在風雪中他竟是抱著她走了那么久。明明可以坐馬車回來，他為何。
“先生，請快些沐浴吧，衣裳濕了，怕浸寒入體?！敝苡畛雎暣驍嗔怂乃季w。
溫熱的水浸泡著她的全身，四肢舒展。冬日里，能浸泡在溫水中是最幸福的事，加之這浴池的水夠多，不易降溫。舜華泡在里頭不肯起來，也沒人催。不知不覺睡著，感覺到身體陡然間失去了溫度，她瑟縮著蜷起身子，睜開了眼。迷迷糊糊的，待看清眼前的人時，她的尖叫聲可一點都不弱。昀若無奈地看著懷里的人，把她放到了貴妃椅上后就離開了。
舜華發(fā)覺自己身上只有一件毯子，伸手抓緊。隨后魚貫而入的侍女想要上前為她整衣。舜華回過神來，要她們都下去。匆匆站起身，穿好褻衣，抓了那厚厚的外衫將自己裹了個密不透風。
走出浴池，她瞇著眼打量眼前正襟危坐的昀若?！澳銊倓偂?。”
“這宮中只有女侍，還有就是內(nèi)監(jiān)，他們都沒有足夠的力氣抱得起你。不過我剛剛一進去就已經(jīng)有人給你披上了毯子。事實就是這樣?！?br/>
舜華咬唇，“我不是這個意思，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彼慈A愈來愈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人多君子之腹。
被她突如其來的好言好語嚇到，昀若有點心虛，“夜深了。你早些休息。周宇”?！?br/>
“殿下，已經(jīng)備妥了，奴才這就帶先生去”?！?br/>
“帶她去暖春閣，那里暖和又通風?！贝搜砸怀觯苡钫麄€人都愣住了，良久后他又請示道，“那要不要人進去守夜。”
“讓先生自己決定?！彼f著站起身，寬衣解帶。望著還在出神的舜華，他調(diào)侃道：“還不去休息，你是決定看我沐??？”
舜華抬眸瞪了她一眼，示意周宇快走?？粗x去的背影，昀若愣愣出神。他剛剛是在做什么？居然會騙人，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他沖進去的時候，她自然是不著寸縷，水霧遮掩下她的嬌軀若隱若現(xiàn)。酣睡的她別有一番韻味。抱起她，即使有毯子，卻遮不住她的香肩玉肌。現(xiàn)在想起依然是熱血沸騰?？墒撬c他而言，可望而不可即。他怕，怕嚇到她，也怕她不會原諒他。
這廂舜華跟著周宇經(jīng)過那長長的走道。周宇撩起珠簾，“先生再往里頭，奴才就不能陪你進去了。敢問先生要不要守夜侍女？”
“為什么這里頭你不能陪我進去？我不需要守夜的侍女?！彼慈A不解地看著他，他的話讓她覺得自己仿佛是進了一個不該進的地方。
周宇低眉順眼，笑也謙恭，“先生，這一處暖春閣，除了些許宮女可以在殿下不在的時候進去打掃。這里是不準任何人進入?！?br/>
“這里發(fā)生過什么事嗎？”舜華抬頭步入內(nèi)室，一室溫暖如春。走近榻前，她看著那一襲絲被，聞見了淡淡的迷迭香的味道。她微微回過身，“周管事，進來吧，幫我收拾一下。”
“那奴才就進來了?！彼f著踏進內(nèi)室，看著眼前扶著窗欞而站的瘦弱的身影。這道珠簾她不僅踏過了，還成了這里的主人，周宇愈發(fā)明白，她在殿下心里占著多么重要的位置。他彎腰走進，“先生有什么吩咐？”
“換了這熏香，開窗，我不太習慣那些香的味道?！?br/>
“這就給先生撤下?！彼f著去端那鼎。他端著走了出去。舜華問道：“這里為什么不讓人進？唯獨我？”
周宇回身沖著她笑，“先生就安心歇下吧，這里沒有你想象的不吉利的東西。這里有殿下的福氣罩著，是最吉祥的地方?！?br/>
舜華微微紅了臉?！拔也皇沁@個意思，沒事了?！彼⑽㈩h首，轉(zhuǎn)身坐上了床榻。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躺著仰頭看著天。迷迷糊糊地睡著，噩夢里掙扎，眼角滾落的是潛意識中深沉的痛。
“重華”她嘶喊著驚醒，抬手摸到了自己滿臉的淚水。雙手抓著自己的脖子，干澀地說不出話來。她爬起身，抓起了一側(cè)幾上的茶壺，猛往自己嘴里灌。她想他，那個對著他笑的寶貝，重華他現(xiàn)在好嗎？她扶著茶幾，毫無意識地不停落淚。
聽見她的喊聲，外頭很多人都跑到了珠簾外側(cè)，想進又不敢。
聽見響動，舜華回頭看著那珠簾，淚眼朦朧里，看不清那珠簾，只有一片迷蒙的光。舜華抬手，一點一點的收緊雙手。凌空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整個人無力。她緩緩跪了下來，伸手扶著椅子。
昀若趕來的時候，她依舊是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他伸手將她抱起，迷迷糊糊之中，只聽見她不斷地呢喃著，重華，重華。
迷迷糊糊的，她只癡癡呢喃著這個名字。她的痛苦，是這般的撕心裂肺。半醒半夢間，她緊閉的雙眼淚流不止。他緊緊擁著她，聽見她痛徹心扉。
滴漏聲聲，夜漫長冷寂。她漸漸停止了掙扎，只是俯在地上，淚流不止。他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女人可以有這么多淚水。她在哭，濕透了第三條手帕。他再度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他的手不住地顫抖。擁她入懷央求道：“不要哭了，說好不再為任何人哭的。如果你要失約，那么你別怪我失約?！?br/>
她的眼神空洞。
舜華睜眼看著她，她很想看清他，可是還是一片模糊。她很想聽清楚他說的話，可是她的耳朵直聽見嗡嗡嗡的聲音。她的四肢根本就不再屬于她自己。她早已無力，臉克制自己不流淚的力氣都已經(jīng)沒有了。
她緩緩合上了眼，淚水不再洶涌。他低語，“是你自己先違約的?！彼鷼猓苌鷼?，究竟是誰，讓她這般心碎。她在他面前為另一個男人痛哭。他的心里一陣又一陣的痛。重華，究竟是誰？讓她傷心至此，不是龍君玥還能是誰？那么重華定是與他有關(guān)？難道是她的。
龍君玥，龍君玥，默念著這個名字，恨得牙癢癢，他憑什么憑什么占據(jù)她的心，卻又傷她這么深。他也恨自己，忘了在安趾還有一個她絕對無法割舍的孩子。安趾的小太子。他居然給忘了。這么重要的人留在安趾，她的心怎么可能定下來。他該怎么做，他該如何？
他抓緊她的肩嘶喊，“不準再哭了。不要逼我失約。”
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他傾城的容顏染上怒色，那雙永遠含笑的丹鳳眼，那一雙只要一眼便能讓人甘心掏出一切的眸子，在這一刻被憤怒暈染。她好怕，這樣的他好陌生。從來他都是目空一切，在她心里他是她窮極一生想要模仿的人。是誰攪動了他心里那一池波浪不驚的水。
是她嗎？為何她仿佛在她眼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只是她好累，眼淚止不住，所以她緩緩閉上了眼。
懷里的人筋疲力盡，臉上汗水淚水在燭光的照耀下一閃一閃的。他低頭，輕輕吻著她的臉頰。汗?jié)竦陌l(fā)在貼著她的脖頸。他想抱起她，她揚手推他。
她撲倒在地，黑發(fā)凌亂地散開。寬松的褻衣因為她的掙扎，凌亂不整，露出了她光裸的背。驟然間覺得好冷，她清醒了不少。伸手扶著額頭，她倒吸了一口氣。
伸手抹著淚，她掙扎著想要站起身。昀若愣了片刻，抓了一旁架子上的外衫包住她，抱起她?！皝砣恕??！?br/>
周宇聽見喊聲，低頭快快走進?？匆娧矍耙皇业牧鑱y，他有些慌，跪在地，不安得問，“殿下，有何吩咐？”
“叫御醫(yī)！”聞言，懷里的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虛弱的聲音響起?！安灰?，我沒事?！?br/>
“你有事沒事不是你說了算的。周宇，還不去叫人？”厲聲呵斥，周宇嚇得跳起，慌慌張張出了門。第一次，一直笑容若春風的皇子露出這樣陰狠的眼神。
舜華擰眉，因為太急切所以出聲的時候是破音，很是尖銳?！澳憬o我站??！”
周宇哪里敢站住，她越喊他越是跑得快，很快越過了珠簾。舜華轉(zhuǎn)過頭，瞪了他一眼?！拔艺f我沒事。我不要見御醫(yī)，來了我也不會讓他給我把脈的?！?br/>
“這由不得你?！睂⑺旁诹舜查?，抓住了她的手腕?？粗种馓幍那嘧?，默然失神。
她張開手捂住了手肘處的傷?！拔覜]事。過幾天它自己就退了?！?br/>
他回頭看著她。緩緩松開了手。他的手移到了她的下顎，來來回回。目光緊緊盯著她的紅唇。微微使力，他抬起了她的下顎?！澳憬K于醒來了。”
舜華舔了舔干燥的唇，聲音低沉，“對不起，我做噩夢?！?br/>
“做了什么噩夢？”他欺近，薄唇幾乎既要碰到她的唇，他微微側(cè)過頭。她別開臉，“既是噩夢，我再也不想要想起來?！?br/>
“那么心里的人，是說不想就能不想的嗎？”他的聲音低低的，回繞在她耳邊。她很不安，很不安，稍稍后退。后退卻撞到了他的手。一撈就將她帶入懷里，逼近的距離，他又問了一遍?！案嬖V我，怎么忘記？”也好讓我將你忘記。他低頭含住她的唇。一吻方歇，她氣喘不停，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你說過不會再碰我的?！?br/>
“是你自己先失約的?！?br/>
“我哪有？”說完后她突然想起曾經(jīng)說過的話，然后她失語。剛剛是誰哭得不能自己，是誰撕心裂肺。她承認都是她的錯，可是她不是故意的?！拔摇??！?br/>
“既然你已經(jīng)失約，我可不可以不守約。”他說著再度低頭。她伸手擋住他的臉，同時側(cè)開了頭。他輕笑，“不，我并不需要問你?！?br/>
“昀若，我累了，我想要休息?！彼焓职粗目?，心跳好快，她幾乎不能呼吸。推開他的手，摸索著去扯被子。他抓住她的手，抱她入懷。“我真的真的舍不得你，舜華，給我一個機會?！?br/>
她愣住，不明所以。抱的好緊，她可以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她呢喃，“我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你很清楚。”他撫摸著她的發(fā)，吻著她的耳垂，吻著她的脖頸，他低語，“舜華，我愛你?！?br/>
他的吻一路延伸，拂過她的肩停留在她的鎖骨。長指挑開她的衣襟。舜華心慌，“你要做什么？”
“有一天，你會愛上我嗎？”他扯落她的褻衣，只剩下素色的肚兜，遮不住她的玉肌。她不再躲避，仰頭看著他，“昀若，如果你只是想要我，那么何必費那么大的力氣。先生？”
她笑，淚盈于睫，“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歡我?！彼运饝?yīng)留在桑植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逃不過要做他的女人。只是她以為，他不會。因為他不屑勉強一個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
看著她這副模樣，他木然失神，他的手還停留在她的心口，能感受到她心口的劇烈起伏。“不是喜歡，是愛?！?br/>
聽著他深情的告白，她的淚掉落，癡癡笑笑著開口，“對不起，我不會愛你的，窮極一生，我都無法愛上你?！睈?，為什么每一個人說愛她的時候，都是那般信誓旦旦?？墒撬娴囊呀?jīng)不信了愛。她知道窮極一生，她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去愛。連自己都無法愛的人，怎么可能還會愛人？
“為什么？你沒有試過，憑什么斷定一輩子都不會”他不想說那個字，因為他不想。
她笑，沒心沒肺地笑著，伸手抱住他?！耙驗槲也辉傧嘈艕矍椤Ｄ阋埠?，那個人也罷，我不相信有誰會為了我不要江山，不要美人?！睈鄄贿^是至高無上的他們要的點綴。愛？多么可笑？
“是他嗎？讓你不再相信真的有那么一種愛，可以為你不顧一切？”
“曾經(jīng)，他也是這么說的。他說，只要我原諒他，讓安趾的江山重新姓蘇，都可以?！彼ы?，望著他，紅唇輕啟，“你說，如果我信了我信他所以夜華走了，父皇母后也走了。若是再信一次，我是不是成了他的先皇后？”
“那是因為他不明白，沒了你，即使有了江山也不過是一個人的繁華。午夜夢回，一個人一座城，那種感覺。坐擁江山又如何？”他收回手，默默放開了她。
她笑，抓起了他的手，讓他的手擱在她溫暖的頸間?！皩Σ黄穑廊?，我心已死。若是我的心有朝一日有了你，那一定是我死期將至?！?br/>
心如死灰，他看著她湊近的臉。那雙眸子里的自己一點點放大。看著她吻著自己，看著她撩開她的衣衫。他伸手抱住她。“夠了！”為何會變成這樣，他是想過要勉強地擁有她。而她的投懷送抱他無力拒絕。用盡所有的理智才能對她的吻無動于衷。可是他知道若是此時此刻要了她，就真的是窮極一生也不可能得到她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