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說,差不多三更天的時候,老太太拉了眾人進(jìn)了內(nèi)間暖閣,擠在一起湊個暖和。
又打發(fā)了那些外男去,只留下一群小姐,媳婦兒,外加幾個小的, 比如寶玉,賈蘭,還有賈菌。
然后又和薛姨媽和李嬸他們繼續(xù)說起戲來。眾人倒沒想到老太太對于這東西,獨有自己的一份見解,所以就一時討論了起來!
眾人自然是無不恭維,抽捧著老太太圖個開心。這邊說著賈母便命個媳『婦』來,吩咐文官等叫他們吹彈一套“燈月圓”。
媳『婦』領(lǐng)命而去。當(dāng)下賈蓉夫妻二人捧酒, 斟了一巡。鳳姐因見賈母十分高興, 便笑道:
“趁著女先兒們在這里, 不如叫他們擊鼓,咱們傳梅,行一個‘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賈母笑道:“這是個好令,正對時對景?!泵γ巳×艘幻婧谄徙~釘花腔令鼓來,與女先兒們擊著。
席上取了一枝紅梅,賈母笑道:“若到誰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說個什么才好?!?br/>
鳳姐笑道:“依我說,誰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們這不會的豈不沒意思。依我說,也要雅俗共賞。不如誰輸了,誰說個笑話兒罷?!?br/>
眾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說笑話,最是他肚內(nèi)有無限的新鮮趣談;今兒如此說,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歡,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歡喜。
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姊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奶』『奶』又說笑話兒了”眾丫頭子們便擠了一屋子。
于是戲完樂罷。賈母命將些湯點果菜與文官等吃去, 便命響鼓。
那女先兒們皆是慣的,或緊或慢,或如殘漏之滴,或如進(jìn)豆之疾,或如驚馬之『亂』馳,或如疾電之光而忽暗。
其鼓聲慢,傳梅亦慢;鼓聲急,傳梅亦急。恰恰至賈母手中,鼓聲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賈蓉忙上來斟了一杯。
眾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們才托賴些喜?!辟Z母笑道:“這酒也罷了。只是這笑話倒有些個難說”。
眾人都說:“老太太的比鳳姐兒的還好還多,賞一個,我們也笑一笑兒。”
賈母笑道:“并沒什么新鮮發(fā)笑的,少不得老臉皮子厚的說一個罷了?!?br/>
因說道:“一家養(yǎng)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惟有那第十個媳『婦』聰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說那九個不孝順。
這九個媳『婦』委屈,便商議說:‘咱們九個心里孝順, 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說他好。
這委屈向誰訴去?’大媳『婦』有主意,便道:‘咱們明兒到閻王廟去燒香,和閻王爺說去,問他一問:叫我們托生人,為什么單單的給那小蹄子一張乖嘴,我們都是笨的?’
眾人聽了都喜歡,說:‘這主意不錯?!诙眨愣嫉介愅鯊R里來燒了香,九個人都在供桌底下睡著了。
九個魂專等閻王駕到,左等不來,右等也不到。正等的著急,只見孫行者駕著筋斗云來了,看見九個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嚇得九個魂忙跪下央求。
孫行者因問原故,九個人忙細(xì)細(xì)的告訴了他。孫行者聽了,把腳一跺,嘆了一口氣道:‘這原故幸虧遇見我,等著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的?!?br/>
九個人聽了,就求說;‘大圣發(fā)個慈悲,我們就好了。’孫行者笑道:
‘這卻不難。那日你們妯娌十個托生時,可巧我到閻王那里去的,因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嬸子便吃了。
你們?nèi)缃褚胬旃?,有的是『尿』,再撒泡你們吃了就是了,說畢,大家都笑起來。
鳳姐兒笑道:“好的,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br/>
尤氏婁氏都笑向李紈道:“咱們這里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別裝沒事人兒?!?br/>
薛姨媽笑道:“笑話兒不在好歹,只要對景就發(fā)笑?!闭f著,又擊起鼓來。
小丫頭子們只要聽鳳姐兒的笑話,便悄悄的和女先兒說明,以咳嗽為記。
須臾,傳至兩遍,剛到了鳳姐兒手里,小丫頭子們故意咳嗽,女先兒便住了。
眾人齊笑道:“這可拿住他了??斐粤司?,說一個好的,別太逗的人笑的腸子疼?!?br/>
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過正月半,合家子賞燈吃酒,真真的熱鬧非常。
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婦』、孫子媳『婦』、重孫子媳『婦』、親孫子、侄孫子、重孫子、灰孫子,滴滴搭搭的孫子、孫女兒、外孫女兒、姨表孫女兒、姑表孫女兒……噯喲喲,真好熱鬧?!?br/>
眾人聽他說著,已經(jīng)笑了,都說:“聽數(shù)貧嘴的,又不知編派那一個呢?!?br/>
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br/>
鳳姐兒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費(fèi)力說,你們混我,就不說了?!?br/>
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底下怎么樣?”
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團(tuán)團(tuán)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眾人見他正言厲『色』的說了,別無他話,都怔怔的還等往下說,只覺冰冷無味。
眾人俱看了他半日。鳳姐兒笑道:
“再說一個過正月半的。幾個人抬著個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萬的人跟著瞧去。
有一個『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著拿香火點著了。只聽噗哧一聲,眾人哄然一笑都散了。這抬炮仗的人抱怨賣炮仗的捍的不結(jié)實,沒等放就散了?!?br/>
黛玉道:“難道他本人沒聽見響?”
鳳姐兒道:“這本人原是個聾子?!?br/>
眾人聽說,一回想,不覺一齊失聲都大笑起來。又想著先前那一個沒完的,問他:“頭里那一個怎么樣?也該說完了?!?br/>
鳳姐兒將桌子一拍,說道:“好啰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節(jié)也完了,我看著人忙著收東西還鬧不清,那里還知道底下的事了?!?br/>
眾人聽說,復(fù)又笑將起來。鳳姐兒笑道:“外頭已經(jīng)四更,依我說,老祖宗也乏了,咱們也該聾子放炮仗,散了罷?!?br/>
尤氏等用手帕子握著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說道:“這個東西真會數(shù)貧嘴?!?br/>
賈母笑道:“真真這鳳丫頭越發(fā)嘴貧了?!币幻嬲f,一面吩咐道:“他提起炮仗來,咱們也把煙火放了,解解酒?!?br/>
外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出去帶著小廝們就在院內(nèi)安下屏架,將煙火設(shè)吊齊備。
這煙火皆系各處進(jìn)貢之物,雖不甚大,卻極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夾著各『色』花炮。
林黛玉現(xiàn)在雖然已經(jīng)不稟氣柔弱,不過依舊還是害怕鞭炮的響聲。
所以,賈母便摟她在懷中。薛姨媽摟著寶琴。寶琴笑道:“我不怕?!睂氣O等笑道:“他專愛自己放大炮仗,還怕這個呢!”
王夫人便將寶玉摟入懷內(nèi)。鳳姐笑道:“我們是沒有人疼的了。”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摟著你。也不怕臊,你這孩子又撒嬌了,聽見放炮仗,吃了蜜蜂兒屎似的,今兒又輕狂起來?!?br/>
鳳姐笑道:“等散了,咱們園子里放去,我比小廝們還放的好呢。”
說話之間,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許多的滿天星、九龍入云、平地一聲雷、飛天十響之類的零碎小爆竹。
他們這邊放的話,賈璉在那南苑的院子里也放!一時之間倒是響徹了整個榮國府的上空!
放罷,然后又命小戲子打了一回蓮花落,撒了滿臺錢,命那孩子們滿臺搶錢取樂。
又上湯時,賈母說道:“夜長,覺得有些餓了。”鳳姐忙回說:“有預(yù)備的鴨子肉粥?!?br/>
賈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罷?!兵P姐忙道:“也有棗兒熬的秔米粥,預(yù)備太太們吃齋的?!?br/>
賈母笑道:“不是油膩膩的,就是甜的?!兵P姐又忙道:“還有杏仁茶,只怕也甜。”
賈母道:“倒是這個還罷了?!闭f著,已命人撤去殘席,外面另設(shè)上各種精致小菜,大家隨便隨意吃了些,用過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過寧府行禮,伺候掩了宗祠,收過影像,方回來。此日便是薛姨媽家請吃年酒。
十八日便是林之孝家,十九二十的歇了兩日,二十一日便是單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嚴(yán)本忠家:這幾家賈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興直待眾人散方回的,也有興盡半日一時就來的。
凡諸親友來請,或來赴席的,賈母一概怕拘束不會,自有王夫人、邢夫人、鳳姐兒三人料理。
連寶玉只除王子騰家去了,馀者亦皆不會,只說賈母留下解悶。
所以倒是家下人家來請,賈母可以自便之處,方高興去逛逛。
女人小子們這邊忙活著,賈璉,那邊也同樣沒歇著,十六一早,爬起床來,有顧盼兒伺候著,穿戴整齊,就先入宮拜見了皇帝,皇后,小公主。
還有自己的大妹妹賈元春,又與她說了會兒話,講了些家中過節(jié)的趣事。
折騰了一個早上,將近午時,在皇宮里用了飯,才出了神武門,又被那小丫頭糾纏著,在行宮公主府之中,與她學(xué)鬧了半日。
師徒兩個,射箭,騎馬,投壺,講故事,直到太陽西斜,小公主留他在行宮用了頓便飯,這一對師徒才意猶未盡的做別!
至于龍首宮那邊,倒也不必他陪去,免得熱臉貼了冷辟股,尷尬。
況且,若不是皇帝一直挺著,賈璉怕是早就被老皇帝叫過去,做出訓(xùn)斥了!
到了十八那日,又去了忠順王府,盤桓了大半日,把這位王爺,喝趴下了,才回家,臨走之前,他家那小王爺和王妃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對勁!
尤其是那小王爺,看著自己居然隱隱的有些崇拜的神色,敢和他爹裸袖揎拳,腳踩著凳子,行酒令,還給他喝趴下的,整個大周朝半只手都數(shù)得過來!
尤其那酒量,簡直像個無底洞一樣可怕!就連旁邊的忠順王妃都懷疑,賈璉的肚子到底是個什么神奇的構(gòu)造?
并沒有同老太太他們一起,往林之孝家去,十九那天,便是神武將軍府,二十那日牛繼宗府上,自然不需贅述!
因為他的緣故,整個榮國府或者是賈家的交際圈,又重新打開了,到了二十一日,還收到了史家小保齡侯史鼐的拜帖。
這一位帶著史湘云這個侄女,上門來拜見老太太了,其實是來見誰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要知道自從賈府衰敗之后,史家兩兄弟走動的就少了,上次賈珍不在了,因為某些緣故,他們也沒有親自到場,不過是派了家眷來,怕也還是看在老太太面上!
其實年前的時候,老太太也提議過,說是讓史湘云過來這邊過年,這兩兄弟也搪塞了過去!所以對于這兩個娘家的侄兒,老太太心里面是憋著氣的!
如今,他們送了帖子,很明顯是奔著賈璉來的,因為元宵節(jié)第二日,皇帝在養(yǎng)心殿宴請了幾個親近大臣,賈璉赫然在列,而他們兄弟兩個卻沒得到邀請,忠靖侯史鼎,外放地方,倒也情有可原!
可他這個小保齡侯,雖然繼承了父祖的爵位,但在皇帝面前卻說不上什么話來。更別說是元宵節(jié),轉(zhuǎn)頭就入宮受宴。
一直到賈璉封侯的時候,其實這兩兄弟都還有些保持觀望的態(tài)度,并不把他一個區(qū)區(qū)的三等侯放在眼里!
要知道他家一門兩個侯爺,雖不是天子最親近的那一部分,也是擔(dān)任要職十分風(fēng)光的!
而且兄弟兩個為了繼承爵位,那可是廢了老大功夫家底都掏空了,苦熬了近十年的功夫,才得了今日這個地位。
可是賈璉這個落魄不上進(jìn)的親戚,也沒見他吃苦受累的,到邊關(guān)去苦熬,就因為會撈銀子,入了皇帝的眼。
短短的一年多時間,就從一個小小的五品同知后補(bǔ),成為了三等侯,重新執(zhí)掌京都大營,邁成為了公主之師!
這一莊莊的好事,都落在了平日他們看不起的賈家小子身上,說他們不羨慕嫉妒恨的,那是誰也不信!
所以今天這小保齡侯史鼐,趕著趟得上門。還帶個侄女當(dāng)擋箭牌,像是年前拒絕老太太邀請的不是他這個好侄兒一樣!
就這份臉皮,賈璉眼睛他是個人物。他去榮慶堂拜見老太太,老太太也沒見他,不過為了給他個臺階下,沒有把關(guān)系鬧僵,就把史湘云留在了榮慶堂里。
說是等到來年開春了以后,再讓這個丫頭回去,這段時間就陪著自己這個老太太熱鬧熱鬧!
由此一招,這個尷尬也就化解了一點。史湘云從這一日起,就開始住在了榮國府,老太太就著近處,還給這小丫頭安排了個住處!
在老太太那里碰了個軟釘子,這一位倒也是不甚在意,左右,他是奔著自己來的,老太太的態(tài)度不過是錦上添花,一張感情牌罷了!
所以,面對這位外家親戚的史家叔侯,賈璉還是給了他點面子,大過節(jié)的,并沒有撕破臉皮去,在榮禧堂的書房里,和他見了面!
~預(yù)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