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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獄犯越獄事件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值班民警雷樹成負主要責任，由檢察院法紀科立案偵察終結后起訴到法院，法院開庭審理，認定其瀆職行為成立，構成犯罪，判緩刑3年；看守所所長負間接責任，行政記過處分；分管副局長負領導責任，批評教育；而局長韓躍進，因剛上任，對工作不是十分熟悉，加之事后又采取了“積極有效的補救措施”，抓回一個逃犯，所以，不但不負責任，反而還報經濱江市公安局批準，予以嘉獎。

    這樣的處理結果顯然不能服眾，但是，組織的決定，由不得你服與不服。

    雷樹成得到法院的判決書，最初也沒說什么，自己犯下的錯誤自己來承擔責任，天經地義，可是，當聽說局長韓躍進不但不受處理，反而還邀功請賞了，他的牛脾氣火山般爆發(fā)了出來。

    他沖進局長韓躍進的辦公室，指著韓躍進的鼻子破口大罵道：“老子當警察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你拽什么拽？你搞那些陰謀詭計以為咱真不清楚嗎？是的，我瀆職了，我玩忽職守了，我該挨，該接受法律的懲處，該向人民低頭認罪，別說判緩刑，就是殺我的頭也無怨無悔?？墒牵彩驴偟糜袀€公理，公理不在，社會的公道就不在；社會公道不在，老百姓的安全就不在；你憑什么要得嘉獎？老子也不是三兩歲小孩，別以為隨便扔兩顆糖咱就會笑得陽光燦爛……徐大虎走了，只道是咱公安局強權的時代結束了，不曾想到走了一只虎，卻來了一只狼；強權走了，霸權來了……好吧，我相信上級公安機關，我相信比你官大的人總比你清正廉潔。老子豁出去了，你的嘉獎一天不取消，我就一天不停止上告！”

    雷樹成是何許人，韓躍進心中有數(shù)。他之所以要給自己弄個“嘉獎”，說白了也是出于坐穩(wěn)“局長”位置的考慮。徐大虎當局長，頭上分別頂著縣委常委和政法委書記的帽子，出點差錯有什么要緊的？他當局長就不同了，沒頂帽子，出不得亂子，一旦出了亂子，拉你下馬絕不會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不動聲色地等雷樹成“表演”完了，才起身給雷樹成倒了一杯水。他指著一旁的沙發(fā)，招呼雷樹成：“坐吧，別老是站著！”

    然后拿起話筒，給政委羅中華拔了一個電話，要羅中華到他的辦公室來一趟。

    雷樹成坐下了。

    韓躍進將水遞到雷樹成手里，說道：“老雷呀，咱們都是多年的同事了，你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嗎，我何時想要那個嘉獎了？政治處把材料報到市局，市局批下來，你說作為局長，難道我給市局退回去不成？這樣吧，既然你有意見，等會兒羅政委來了我給他講，嘉獎我不要了，榮譽是全局公安民警的，我不能把大家的榮譽攬在自個兒的身上……其實這次事件我也有責任，看守所監(jiān)管條件差，警力又不夠，我沒有及時向縣委縣府報告……致使這樣的惡*件發(fā)生，怎么說我都說不過去！當然，給你判緩刑，是有一些委屈了你，不過，組織已經盡力了。最初法院是要判你有期徒刑的。判你有期徒刑，把你收監(jiān)，哪怕只一年、半年，你的工作也除掉了。工作了一輩子，眼看就到了退休的年齡，飯碗丟掉了，值嗎？所以，我和羅政委多方努力，求爹爹告奶奶，好不容易才說動了法院的領導、縣委縣府的領導，給你判了緩刑……難為你，冷靜一點，千萬別鬧。鬧下去，把領導得罪了，重新改判，到時候怕是你后悔也來不急的！”

    “韓局長，你在耍弄我吧！判決書下了難道還可以隨便更改不成……上訴不加刑是才出臺的司法解釋，你以為我不清楚嗎？”雷樹成不以為然地說道。

    “上訴不加刑？……是的，剛出臺不久的新規(guī)定?？墒?，規(guī)定歸規(guī)定，法律歸法律，具體執(zhí)行起來總是有出入的。你搞了那么多年的公安工作，如果連這一點也不明白的話那只能說明你是白搞了……你可以試一試，你鬧，你上訪，你折騰，看法院敢不敢改判你為有期徒刑，將你收監(jiān)……再說，緩刑期間，你得接受公安機關和所在單位的雙重監(jiān)管。你是民警，你所在的單位同樣是公安局。你鬧吧，鬧得收不了場的時候組織自然會有辦法叫你學會收場的！”

    別看雷樹成平時天不怕地不怕，一到了韓躍進這兒，軟線釣大魚，倒是很快就被打點得服服帖帖了。他反復思考韓躍進的話，覺得是個道理，不過，心里仍結著疙瘩，通暢不了。他總是轉不過彎來，憑什么韓躍進要得嘉獎？按說，出了死刑犯越獄的事，局長好說歹說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是，局長不但不受處理，反而還受嘉獎，到底是哪門子王法呀？像他這種老民警，所接受的文化知識和法律知識都極其有限，辦事也罷，辦案也罷，大多喜歡憑直覺和經驗，如果現(xiàn)實同直覺同經驗相去甚遠，那么，肯定一時半載是會想不過來的。

    羅中華推門而入，問過韓躍進后把雷樹成勸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聽過雷樹成的訴說，他拿出兩份文件，一一打開，解釋道：“你有想法，可以理解，不過，我要告訴你，市局最近轉發(fā)了兩個公安部的文件下來，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傳達。一個是關于加強看守所監(jiān)管設施建設的，一個是關于加強公安民警隊伍建設的。以后凡是監(jiān)管場所設施不齊、管理措施不全和管理不到位，致使關押人員脫逃了，都要從嚴追究監(jiān)管民警和領導的責任。從下半年開始，民警只要違法被判處了徒刑，不管是不是緩刑，都一律調離公安機關或者辭退。你的運氣好，卡在這道坎上，緩刑期滿后仍可以做警察，以后的民警就不行了……老雷，你是老同志，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我們國家的法制建設剛起步，許多事情都不那么令人滿意，但這不是我們失職的理由。你值班脫崗，表面上看，是為了工作，是為了及時救治在押人員，可是，你腦子里當時想過沒有，你的崗位是在看守所，而不是在醫(yī)院，救治在押人員的事你完全可以報告領導后再由領導安排人去負責落實。說到底，是你沒把一些規(guī)章制度放在心上。當然，在押人員脫逃，是近一段時間里各地公安機關反映出來較為突出的問題，要不公安部咋會專門下發(fā)這樣一個文件呢？從文件里通報的情況看，出現(xiàn)在押人員脫逃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改革開放后，政府把主要精力放到經濟建設上，而忽視了監(jiān)管場所和監(jiān)管設施的更新改造，使狡猾的犯罪分子有了可乘之機，勿容質疑，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別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監(jiān)管民警的素質跟不上形勢發(fā)展的需要，他們老是愛用舊眼光看待新問題和新事物。比如你來說吧，出事當晚，你就沒有想到死刑犯會戴著鐐銬越獄，因為在你的腦子里犯罪分子絕不會有那么膽大妄為?？墒牵裁磿r代了？不引以為戒，更膽大妄為的事犯罪分子也有可能干出來……我聽得出你剛才那些話的意思，你是對韓局長受到市局嘉獎不滿，對吧？老實說我也有看法，政治處報材料根本就沒讓我知道。這樣的做法肯定違背了組織原則，它喪失了公平和公正。我們對外執(zhí)法要講公平和公正，我們對內管理隊伍也要講公平和公正。獎也罷，懲也罷，都得服眾，都得讓大家心服口服。這件事我會找韓局長交換意見……”

    “不用！……政委，你不用找他交換意見，嘉獎就嘉獎吧，反正與我沒有多大關系！”雷樹成慌忙擺手聲明道。

    “你說與你沒有多大關系純屬假話，既然與你沒有多大關系你還去找韓局長發(fā)什么火？關系大著呢，你被判了緩刑，他卻受到了嘉獎。反差大了，心態(tài)就容易失去平衡……不過，憑心而論，我倒是不覺得你有什么委屈。陳小松脫逃了，想一想吧，對社會構成的威脅有多大？一個人要學會站在公道的立場上看待人和事，不論對人還是對己，都要心正。心正了，身才不會歪！……還有什么想法嗎？”羅中華抬頭望著雷樹成。

    經羅中華一說，雷樹成心頭籠罩的陰云散開了，他回答道：“沒有了！”

    “真沒有了？那好吧，服從判決，到新崗位上去好好工作……”

    “新崗位？”

    “是呀，判了緩刑，在緩刑期間你就不能繼續(xù)從事公安工作了……組織考慮了，你到長仁湖派出所去……”

    “干啥？”

    “煮飯，收發(fā)信件，打掃清潔衛(wèi)生……總之，幫所里干點雜務吧！”

    聽過政委羅中華最后幾句話，雷樹成竟木頭般毫無表情地傻怔住了。半晌，兩行渾濁的淚水才從深陷的眼眶里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