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書記關上門,“完了,一切都完了?!?br/>
李元海問:“什么完了?”
“我們的老朋友趙昌俊,完了!”
趙書記拿出煙,二人點火抽了。
趙書記又說:“你猜,老趙應該是什么病?他當鄉(xiāng)政干部二十幾年,生活無規(guī)律,長時間高強度,高壓力狀態(tài)下工作、生活。前些年,社會風氣不好,酒肉應酬場合多,近幾年體檢,他年年都是重度脂肪肝,小李,李元海,李主任,你猜都猜不到,到華西一查,是肺癌,不但是晚期,而且癌變部位和肺主動脈前端粘連,無法動手術,哪怕是微創(chuàng)手術都無法施行。醫(yī)院前天下的病危通知,老趙精神垮了,徹底垮了,崩潰了,我臨走時,已經(jīng)處于完全昏迷狀態(tài),醫(yī)生叫家屬準備后事了!這個時候,也許還有一絲絲的氣悠著,也許,已經(jīng)光榮了?!?br/>
李元海大驚,他不知道說什么為好。好半天,他才問:“告訴他家里人了么?”
趙書記頭搭在辦公桌上,看樣子在流淚:“我們丁山鄉(xiāng),咋就這么倒霉?扶貧路上,死了兩個,重傷一個!輕傷若干。政治上受記大過、記過、嚴重警告等處分接近十人次,我們流了這么多的血,流了這么多的淚,老百姓有幾人知道我們的苦楚!一切都怪我,都怪我書記沒有當好,班長沒有當好!”
李元海也勾著頭:“不全是你的責任!麻柳村蔣老師的死,與鄉(xiāng)領導無關,是個意外事件。高泉村秦書記雖是重傷,但是現(xiàn)在仍然可以工作,趙鎮(zhèn)長趙副鄉(xiāng)長趙昌俊,前一個處分是在松山鎮(zhèn)被處分的?!?br/>
趙書記說:“那天我趕往成都,是老趙趙昌俊要我去成都一趟,他說他要把松山那次事故真實情況告訴我,他說,關掉高山上孤寡老人的電閘,是那個年輕大學生做的,但是,那個大學生是請示了他的,氣憤之中他沒有明確制止,才造成兩位老人被凍死的悲劇。這些年時時日日,他都在受到良心的譴責,常常夜里噩夢,常在夢里向兩個老人跪求責罰。我把這些給主治醫(yī)生說了,主治醫(yī)生說,憂則傷肺,常在不安和悲痛之中的精神狀態(tài),肺就會出事!我回來主要要做兩件事,一,羅茜主任又去定期化療去了,黨委委員只有你我二人可以上陣,我們分工明了一下,明天,你安排好鄉(xiāng)里的所有工作,然后籌備追悼會的所有事情。我,明天到縣里領導找主要領導匯報,要請求他們之中一人參加趙昌俊同志追悼會并致悼詞,還要請求組織對趙昌俊同志,解除前面的黨紀政紀處分,并對其死亡做因公死亡的處理,我還要繼續(xù)緊跟老趙的家屬,做好家屬的安撫工作,防止家屬意外行為。二件事,你我私下里的事,工作再忙,你我注意自己的身體,我們生命中的每分每秒,都對我們的生命質量,有正面或負面的堆積效應,切記!共勉!老弟,丁山鄉(xiāng)黨政領導,這三個多月,只有我們二人在戰(zhàn)壕里堅守了!我們的身體不能出半點問題!哪怕感冒一次,我們都沒有時間!”
趙書記流淚了。
李元海記得清楚,只有那一次,蔣老師追悼會后,黨委委員全部受了處分,杜曉燕突發(fā)昏迷,黨委書記趙有亮的眼里,才有幾滴亮晶晶的眼淚。今天,他又流淚了,他的心靈再一次受到沉重的撞擊!
沉默了一陣,李元海告訴趙書記:“那天你去成都的路上,萬勝書記胡彪村長到縣林業(yè)局執(zhí)法大隊聚集,可能是縣委馬書記把話聽錯了,做了錯誤的判斷,他以為包車去了多少人,實則只有他們四人。二,黃珊龍酒后發(fā)困在他家門前柏樹上睡著了后,甩他手機、拐杖的人,和舉報黃珊龍濫砍濫發(fā)樹木,砍伐盜賣風水樹的人,是一個人,是黃蛟,萬勝書記已經(jīng)調查清楚了,萬勝書記想撤他社長的職,他要我轉告你,請你務必同意他的請求。其他的事你都清楚,我不再作匯報,只是文化館孟嬌娜老師來丁山住下來,輔導黃珊龍和幸艷梅的山歌,你臨走時還要和她見見面,要站在領導的角度說些好話,知識分子,講究名聲和政治上的認同,你說了效果好一些。還有,我要到九臺山康養(yǎng)度假休閑中心去一趟,再見見秦總,請他在導演面前做做工作,多多為黃珊龍和幸艷梅的山歌唱贊歌,只要今后的大型實景演出用了黃珊龍和幸艷梅,他們一家的脫貧摘帽,就沒有半點問題!”
趙書記雖說悲痛,但是,男人的悲痛是點燃的煙火,一陣噴薄而出后,最多只會留下一縷縷細微的煙塵。不像女人,心中的悲痛很有重量,像根長飄帶,被情感牽著拉著甩抖著,可以悠悠晃晃延續(xù)久遠,可以痛得死去活來,可以嚎到半天一天,可以哭得昏迷不省人事。
趙書記像是一切都沒有發(fā)生,說:“那件事你處理的很好,我只問你,當時黃珊龍沒有哭鬧,沒有呼叫,你是神?你有先見之明?你有心靈感應?你有千里眼順風耳?你怎樣知道黃珊龍被抓進林業(yè)局執(zhí)法大隊辦公室的呢?”
趙書記有些調笑的味道。
李元海說:“我不知道。我被杜曉燕、李校長拉去喝了酒,我到了旅館準備睡覺了,我睡不著,我到大街上漫無目的的走,不知道為什么,我就到了農(nóng)林大廈林業(yè)局執(zhí)法大隊辦公室,正巧有人建議要把黃珊龍拉出去倒進垃圾場?!?br/>
趙書記說:“危險啦!千鈞一發(fā)呀!,你不去,假設你遲到幾分鐘十分鐘,后果不堪設想!黃珊龍一死,百分之百會成為永遠不會被偵破的懸案!黃珊龍一死,丁山鄉(xiāng)的脫貧摘帽縣級初查自驗肯定過不了關,2020年省級驗收就可能會有許多懸疑!后面的還有許許多多的難以預料的派生懸疑!”
趙書記又給李元海發(fā)了煙:“我給宋德友打了電話,他去給黨校領導告假,想終止這一屆黨校培訓,黨校領導堅決不允許,黨校領導說:‘黨員干部參加黨校學習,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哪個單位沒有困難沒有突發(fā)情況?叫家里的同志辛苦一點,合理調配領導資源,克服兩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