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曖昧
火光搖曳,方才還黑黢黢的山洞內(nèi)驟然亮了起來。
熊熊燃燒的火堆邊,女子已沒了往日的端莊之姿,長發(fā)四散,因落水的緣故,濕漉漉的披散在身后,有幾縷凌亂在頰邊,還綴著水珠,頰上多了些樹枝劃傷的傷痕。
裙擺上沾滿了污泥,看上去有些狼狽。上衣也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再也無法遮擋那玲瓏的曲線,隱隱還透出一片玉色……
正直如肅王殿下,微微蹙眉,冷峻的面上浮起一抹可疑的顏色,正要垂眼別開視線時,他的目光卻猝不及防落在了女子得意的笑容上。
……要知道,他們剛遇見了一條世間罕見的巨蟒,還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浩劫,此刻被困在這山崖之下,明日還不知該如何走出這山林。
而不遠處那個女人,卻僅僅因為生起了一堆火笑得如此囂張。果真是……
沒心沒肺==
顏綰雖然笑的囂張,但那雙桃花眼卻是期待滿滿的盯著棠觀,臉上明晃晃的寫著“我是不是很牛掰”,十足十像個等待表揚的孩童。
再加上那鬢邊凌亂的幾縷發(fā)絲,和頭頂不知何時沾上的樹葉,整個人便顯得格外滑稽起來,讓一直冷著臉的肅王殿下竟是不自覺的舒展開了眉頭。
見棠觀絲毫沒有表揚自己的意思,顏綰眨了眨眼,忍不住指著火堆巴巴的重復,“殿下,我成功了?!?br/>
好歹給個反應不是?她一個人樂呵……好尷尬啊。
被這么一喚,棠觀終于回過神,挑了挑眉,望進顏綰那雙波光瀲滟的桃花眸里,唇畔似乎破天荒的浮起了一絲笑意,“嗯,看到了?!?br/>
嗓音里的威勢收斂了些,沒了那股寒意。
而那向來冷峻的面容,此時卻因那極為淡薄的笑意映襯,突然顯出一種明凈而柔軟的和暖來,眉眼舒朗,拂去表面的那層冷霜,甚至比往日還要更加英氣逼人。
“……”顏綰正拿著的燧石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就連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也怔住了。
棠觀是在對她笑嗎?是吧?
棠觀竟然對她笑了?
等等,這是不是棠觀第一次對她笑來著?
天哪……
幸福來得有些突然,她還沒做好準備啊啊~
咦,她為什么要這么激動???
就在顏綰目光呆滯,腦子里不斷刷著彈幕時,“始作俑者”卻絲毫沒有察覺不妥,只是不再看她,目光移向了正燃燒的火堆,“不僅識得燧石,還懂如何生火,你倒是一點不像普通的閨閣千金?!?br/>
棠觀本是最簡單不過的感慨一番,但落進某個雙重身份的危樓樓主耳里,就莫名變成了意味不明的試探。
正發(fā)著呆的顏綰心里一咯噔,整個人瞬間進入一級警戒狀態(tài),面上的笑容卻只僵了一刻,便恢復如常。
“……我也是看書才知道的?!?br/>
“哦?什么書?”
“……唔,不記得了?!彼膬褐溃。‘敵蹩吹氖莻€荒島求生紀錄片,現(xiàn)在就連名字都忘了!
棠觀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狐疑的看向她,口吻淡淡,“記得其中的內(nèi)容卻不記得書名?”
顏綰有些心虛的垂眼,拿著根樹枝撥弄了一下火堆,聽得幾聲噼里啪啦的脆響,腦子里登時閃過一絲靈光,“其實……那不過是一本游歷江湖的札記,撰寫之人并未取名就贈予我了。”
游歷江湖的札記……
棠觀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中即刻掠過一絲復雜的晦暗。隨即,唇畔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蕩然無存,又深深望了一眼正垂頭搗弄火堆的顏綰,他的面上重新覆了一層薄薄的寒霜,然后才淡淡的別開了眼。
顏綰垂著頭,自然沒有發(fā)現(xiàn)棠觀的變化,而半天沒再聽到他的聲音,她不禁有些詫異的抬眼。
不遠處,棠觀背靠洞壁而坐,低垂著眼,神色已經(jīng)恢復了冰冷,薄唇緊抿,甚至比最初還要……冷漠一點??
這是在……生悶氣?
顏綰有些摸不著頭腦,又狐疑的瞥了他一眼。
剛剛不是還沖她笑嘛?
“殿下……您的傷勢還好嗎?”想了想,顏綰起身走向棠觀,在他身邊抱膝坐下。
棠觀沒有看她,反而就著這個姿勢閉上了眼,沉沉的應了一聲,“嗯?!?br/>
“今日……”顏綰抿了抿唇,眼前突然就浮現(xiàn)出棠觀單手摟著她墜崖的那一幕,偏過頭正色說道,“多謝殿下的救命之恩。若非殿下,我此刻怕是……”
“顏綰。”
閉眼小憩的肅王殿下突然睜開了眼,鄭重的偏過頭,打斷了顏綰還未說完的致謝臺詞。
被連名帶姓點到的顏綰一愣,下意識就直起了腰,對上肅王殿下“凜冽”的眼神,就差沒脫口而出一個“到”字。
“今日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你不過是受我牽連而已。所以,”頓了頓,“我救你,只是不希望連累無辜之人,你不要誤會?!?br/>
“……”
見顏綰似乎已經(jīng)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棠觀轉(zhuǎn)回頭,再次閉上了眼,淡淡補充道,“你不必歉疚、也不必想著怎么報答我……想來,你那位混跡江湖的意中人就算再怎么心胸寬廣,也不會容忍自己的女人與其他男子有太多牽扯。你……好自為之?!?br/>
“……”
……她是不是又莫名其妙的被肅王殿下說教了一通??
顏綰心中的小火苗登時被一盆涼水澆得連火星都不剩,嘴角直抽搐。
意中人,意中人,又是那個自己作孽編出來的玩意兒……
她瞪著棠觀的表情變換了一次又一次,分明憋屈的快要原地爆炸,但卻是一個字也不好說出口,只能再次深深的吸了幾口氣,硬生生把一切回應都吞了回去。
算了……
看在他舍身救她的份上,她就不和一個肋骨斷了兩根的人計較了==。
“殿下,今夜的巨蟒……你怎么看?”
又沉默了一會兒,顏綰還是忍不住挑起了話茬。
“蹊蹺?!毖院喴赓W。
顏綰抿唇試探,“我也覺得是有人在背后操縱,或許……和上次的刺殺是同一人指使?!?br/>
“無憑無據(jù),不可妄斷?!?br/>
“……”
棠觀仍閉著眼,微微啟唇,“這些可以容后再想,如今最重要的是,該如何走出這里找到顧平他們?!?br/>
顏綰噎了噎,再次被肅王殿下澆了盆涼水。
得,正主自己都不在乎是誰要害他,她簡直就是咸吃蘿卜淡操心!
不說了,一句話都不說了。
她忿忿的閉上了嘴。
熠熠的火光在山洞內(nèi)撲朔,偶爾傳來一兩聲細微的噼啪聲,讓困意越發(fā)蔓延開來。
顏綰抱著膝坐在棠觀身邊,盯著火堆的眼睛已經(jīng)微紅,眼皮越來越重,最后還是完全耷拉了下來,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閉著眼的棠觀其實并沒有睡著,相反,他的腦子里突然就多了很多很多思緒,交雜在一起,讓他自己也壓根理不出什么頭緒。
正想要抓住那一縱即逝的靈光,他的肩頭卻是驀地一重……
“……”棠觀睜開眼,蹙眉掃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腦袋。
頸邊撲著一陣又一陣淺淺的呼吸,他愣了愣,心口突然隱隱波動,涌起一股異樣的感覺,面上的神情也不由僵住。
然而只是僵了一瞬,他便立刻明白了過來,恢復如常,面無表情的便要伸手將顏綰的腦袋推開……
她不該與他靠的如此近。
“好冷……”女子呢喃出聲,聲音輕的幾不可聞,但卻成功定住了棠觀的動作。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顏綰還未干透的單薄衣衫上,因為角度的問題,衣襟內(nèi)的皓雪猝不及防便撞進了他的視野之中。
眸光微縮,他輕咳了一聲,視線上移。顏綰那有些蒼白還掛了彩的小臉被散開的長發(fā)遮在其中,近在咫尺??梢郧逦匆姳且淼聂鈩?,甚至可以數(shù)清睫毛的根數(shù)。
顏綰已經(jīng)昏睡了過去,但因衣裙還未干透的緣故,身上始終覆著一層寒意,沒有完全被火堆散發(fā)的暖意驅(qū)散,于是在體內(nèi)游走,讓她不由自主的瑟瑟發(fā)抖。
盡管這顫抖十分輕微,但棠觀卻還是明顯察覺到了。
“冷……”已經(jīng)意識混沌的顏綰再次不滿意的哼了一聲,腦袋不安分的動了動,就快從棠觀的肩頭栽下……
鬼使神差的,剛剛還想毫不留情將她推開的棠觀竟是揚手,一根手指又將那亂動的腦袋給戳了回去。
隨即,另一只手便環(huán)到了顏綰身后,輕輕攬住了她的肩,將她擁進了懷里。
兩人的姿勢變得極為親昵,再加上不遠處那熊熊燃燒的火堆,在洞壁上映出搖曳而悱惻的火光,氛圍便變得有些曖昧起來。
當然,兩個當事人卻是絲毫沒有察覺。
睡著的那一個已經(jīng)和周公下棋去了,而剩下還清醒的那位,還正為方才的動作發(fā)著愣,不過只愣了一瞬,他便再次成功的用四個字說服了自己——事急從權(quán)。
一陣暖意襲來,顏綰終于不再冷的發(fā)抖,只下意識的朝那溫暖的懷里又縮了縮,然而這一縮,卻是一下碰到了棠觀的傷處……
棠觀眉尖一蹙,疼得額上都沁出了些冷汗,但卻也沒再伸手將罪魁禍首推開,只冷著臉轉(zhuǎn)回了頭。
“……睡相難看?!?br/>
再次充當暖爐的肅王殿下咬牙叱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