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叔三嬸,你們別打了,求求了?!?br/>
紀元邊說邊往外面跑,但只跑到門口,就哭了起來。
瘦骨嶙峋的八歲娃娃哭得讓人心疼,鄰居安伯都忍不住道:“小孩子做什么錯事,何故要這樣打他?!?br/>
“是啊,平時紀元不是很聽話嗎?!?br/>
也有些知道內(nèi)情的撇撇嘴,紀家這兩夫婦,也不是頭一次了。
見周圍四鄰過來,紀叔父臉色難看,抓住紀元衣領(lǐng)往院子里拽。
只聽撕拉一聲,穿了好幾年的衣服徹底撕破。
紀元也沒想到會是這樣,頭往前一仰,整個背部裸露在外面,八歲孩子背上的傷痕,讓鄰居安伯吃了一驚。
不僅他看到了,安伯娘驚呼:“怎么這樣多傷?!?br/>
“看什么看,小孩子家的,怎會沒個磕磕碰碰。”紀嬸娘從里面跑出來,手里還拎著空了的碗,“饞嘴的東西,吃了全家的餅子,放在你家不打啊?!?br/>
安伯娘是個利落的,直接道:“那也不能打成這樣吧,新傷舊傷的,你家紀利也這般挨打嗎?”
這話一說,紀叔父紀嬸娘被噎著了。
鬧這一圈,整個安紀村都知道,紀家大哥留下唯一的兒子被自己弟弟欺負,背上傷痕縱橫交錯。
再想到平日里紀元沉默寡言,最是聽話。
每日見他,不是放牛就是割草,反而比他大四歲的堂哥紀利,日日去上學(xué)。
哎,沒爹娘的孩子,就是苦。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紀三叔紀三嬸只好作罷,恨恨放下手里的樹枝。
誰料紀元竟然還不回去,定定地看著他們。
其他鄰居也勸:“算了元哥兒,你三叔三嬸養(yǎng)你不容易,多個人多口飯,你還是道個歉,回去吧。”
紀元到底不是小孩,知道今日鬧到這樣已經(jīng)差不多了。
因為不管怎么樣,在別人眼中,紀家三叔三嬸,確實養(yǎng)著小紀元。
可這些人不知道,真正的小紀元已經(jīng)死了,饑寒交迫,死在春日即將來臨的時候。
紀元摸摸漲了的肚子,心道:“以后,以后還會吃飽的?!?br/>
他暫時只能在小紀元死的這天,做這么點。
以后不僅要吃飽,還不會挨打。
紀元眼淚汪汪,朝鄰居們道謝,看得村里人說不出來的感受。
最后到替他說話的安伯安伯娘那,紀元道:“謝謝安伯安伯娘,我先回家了?!?br/>
兩個人微微搖頭,看著小孩破了的衣服,安伯娘想到平日紀家那倆人的作風,開口道:“我給你補補衣服吧?!?br/>
紀元并未拒絕,這是小紀元母親留下的衣服,也是他現(xiàn)在唯一可以蔽體的衣物,實在不能隨意丟棄。
再次回到紀家,紀元直接被氣急的紀三叔關(guān)到柴房里。
倒是不敢再打,生怕把安紀村的村長招過來。
平時木木愣愣的喪門星竟然會喊了,真是晦氣。
紀元樂觀,心道,還好,今日不用做晚飯了。
被關(guān)進柴房的紀元,再次感受到冬末春初的冷意。
小紀元就是這么一日日挨著,最后挨不動了。
冷靜下來的紀元思考接下來的事,根據(jù)他了解的情況。
他所在的朝代類似宋明。
但國家卻是聞所未聞,叫天齊國,年號為化遠。
現(xiàn)在正是化遠三十一年正月二十。
自己則為天齊國,建孟府,正榮縣,安紀村的孤兒。
安紀村,聽名字就知道,有安,紀兩姓。
安家人多為大姓,村長也姓安。
紀為小姓,占人口的三分之一,平日也算有話語權(quán)。
此地民風還算淳樸,近幾年好學(xué)之風甚盛,家里有些薄資的都會送去學(xué)堂讀幾年,盼著能做個秀才生員,都能替家中免去負擔。
安紀村也不例外,他們村有處私館,都稱私塾。
是位五十三歲的趙秀才趙夫子所設(shè)。
紀元的堂哥紀利就在此讀書,也是今日紀元放牛時,無意中去到的地方。
紀元的三叔三嬸家,在安紀村確實還算不錯。
家里有些田地,房屋近幾年蓋得也不錯。
私塾里其他學(xué)生也差不多。
條件最好的,估計就是村里大戶家的三個兒子,還有村長的孫子。
小紀元的記憶里,原本他也是要被送到私塾的,但家里橫遭變故,最后饑寒交迫死在牛犢旁。
想起這些,紀元不由得嘆氣,但也讓紀元似乎看到一條出路。
讀書。
在他那個時代,無人不讀書的。
不上夠九年義務(wù)教育,都會被嘲笑九漏魚。
而如今的朝代,讀書肯定沒錯。
旁的不說,就算讀幾年書去縣城做個賬房先生,也比一直在這要好。
若真能考取功名,他就不會永遠在這。
紀元看看自己滿是凍瘡的小手。
為了不吃這些苦,為了讓小紀元最后的遺愿滿足。
他都會努力學(xué)習這里的文化知識。
等到年歲大一些,再待到時機成熟,便從這里出去。
上輩子的他已經(jīng)走了。
想來疼愛他的爺爺奶奶已經(jīng)去世,爸媽早就離婚,也不會有人為此傷心。
就是可惜自己辛辛苦苦加班賺來的獎金,不知道還會不會發(fā),希望領(lǐng)導(dǎo)有點人性,幫他買個好看的骨灰盒?
紀元一向樂觀,還有心情打趣上輩子的事。
至于這輩子,他同樣會好好過的。
天未亮。
紀元按照小紀元的習慣起床。
打水,做飯。
紀元有小紀元的身體慣性,都做得來。
起床的三叔三叔堂哥一家,見昨天發(fā)瘋的紀元跟之前一樣,頓時安心,剛要嘲諷幾句,就看到飯桌上竟然放著四副碗筷。
“你這是什么意思?!”三嬸厲聲道,“喪門星也配跟我家坐一起?!”
做好飯的紀元擦擦手,一屁股坐到自己位置上,隨口道:“再罵一句,喪門星就喪到你頭上?!?br/>
紀元吃的飛快,他今日還有事要做,不能耽誤時間,根本沒給這一家三口找碴的時間。
吃過飯后,紀元去到牛棚,把小牛犢牽出來,他要快點送小牛犢吃奶,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安紀村大戶安明鵬家。
說是大戶,就是田地多些,自家所有人都是要干活的。
不過他家人口眾多,家里三十多口也沒分家,還養(yǎng)著兩頭牛,兩頭驢,豬五頭,雞鴨鵝無數(shù)。
聽說春天一來,還有新的牲口要進。
紀家買的牛犢就是他家母牛所產(chǎn),六個月左右雖說要斷奶,但要慢慢斷,每日還是要拉過來吃奶。
從一天三頓,慢慢減少,等到小牛的牙齒長得差不多,就能徹底斷掉。
紀元小時候在農(nóng)村時跟爺爺奶奶一起養(yǎng)過牛,知道一點。
清早給紀元開門的是安家長房的大兒媳婦,平日管著牲畜,最是古道熱腸,也最愛熱鬧:“元哥兒,今日怎么來得這樣早。對了,昨日你三嬸打你了?”
安家大兒媳婦本沒打算得元哥兒回音。
這個小孩向來沉默。
沒想到卻聽紀元道:“昨日打的不狠?!?br/>
說罷,紀元又道:“安大娘子,我以后能每天這么早來嗎?!?br/>
紀元又說了兩個時間。
早中晚三次,他會準時過來給牛犢喂奶。
安家大兒媳婦隨口應(yīng)下,反正她每日管著牲畜們吃喝拉撒,時間都行,卻琢磨起元哥兒先頭那句話:“昨日打的不狠,那以前打的狠?”
她話說完,只見小孩像是被說中了一般,把頭低下,認真道謝:“我去給小黃喂奶了?!?br/>
安家大兒媳嘖嘖幾聲,看到準備去河邊洗衣的二弟媳,順手拉她過來說閑話,壓低聲音:“那紀家的,不止昨天打了紀家大哥留下的元哥兒,以前也打,打得很吶?!?br/>
等吃了個半飽的牛犢小黃紀元牽出安家,安家進出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
可憐啊。
沒了爹娘就是慘。
頂著這樣的目光,八歲的紀元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牽著小黃繼續(xù)去放牛,其間還要撿些柴火,不然會被責罵。
紀元挑來挑去,選好合適的樹枝,捧著一兜子的河沙,終于在趙夫子私塾開課時,蹲坐在昨日的窗戶下面。
紀元支起耳朵,聽趙夫子講課內(nèi)容。
似乎因為年前布置的功課,這些學(xué)生們都不會,所以只能再講一遍。
“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經(jīng),這些你們都不會,如何能去縣學(xué)?!壁w夫子聲音古板嚴厲,聽著便知是嚴師,“再給你們?nèi)諘r間,若千字文還不會背,每人十下手板?!?br/>
紀元都嘖了聲,私塾里都是五歲到十三歲不等的孩童少年,確實坐不住。
但千字文都不會,進度著實差了點。
沒記錯的話,趙夫子所說的幾篇文章,都屬于蒙學(xué),就是小孩啟蒙要學(xué)的。
五歲到八歲的孩子還好說,他堂哥紀利十三了,還不會背,這是不是有點夸張?沒記錯的話,這是他入學(xué)第三年吧?
不過對紀元來說,也沒好到哪去,若說背誦,約莫是沒什么問題的,對他算是復(fù)習。
但寫字就不同了,先不說字體的不同,便說毛筆字他也不會,定然連蒙童也不如。
算了,他如今這環(huán)境,先會背已經(jīng)不錯了,能學(xué)一點是一點。
那邊趙夫子領(lǐng)讀,他心中默默跟著背誦,那捧沙也被放在地上盡量平整,寫一行字抹掉一行,努力回憶繁體字應(yīng)該怎么寫。
只是這窗子有些隔音,趙夫子在左邊領(lǐng)讀時,他還能聽得到,走在右邊時,那就差了些。
一旁的小黃吃草,紀元坐在地上認真背誦默寫,偶爾聽不清的,便站起來聽。
一上午時間飛速過去。
聽到趙夫子說下課二字,紀元趕緊踢散沙子,趕在學(xué)生們放學(xué)前離開,他要帶著小黃吃第二遍奶了。
趙夫子出來時,正好看到紀元的背影,下意識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