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東南多山多水，雖算不得什么窮鄉(xiāng)僻壤，可近些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年份也并無有多好的收成，加之地方官府年復(fù)一年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但凡能有口飯吃便能安分守己的農(nóng)家，哪個會樂意去山上落草做個指不定就要被官兵圍剿押送到菜市口腦袋搬家的山賊？

    近些年頭這片地界原本不成什么氣候的山賊呼嘯而起，據(jù)說是與當(dāng)?shù)毓俑霖斒考澲骱狭μЦ叩柁r(nóng)地租，將那些個原本還算殷實的莊戶人家逼到走投無路賣兒賣女，如此一來有些性子激烈不堪忍受的莊稼漢，三五成群做那剪徑行當(dāng)。

    起初那些至好不過是粗通把式的莊稼漢即便是三五結(jié)隊，遇上了有身手不弱護院家仆在側(cè)的富戶士紳，十有八九剪徑不成還要把自個兒搭進去被人扭送到官府去換賞銀。即便僥幸得手，以后者家族或多或少在當(dāng)?shù)毓俑畠?nèi)的關(guān)系，事后衙門追究起來，這些不成氣候的賊寇過不了多少時日也便被手段老到的捕快差役擒獲，至于下場，這些毫無家世背景可言的莊稼漢子又會有何好下場可言。

    然而這些好似野火燒不盡荒草般的賊寇，今兒個在菜市口被砍了一茬腦袋，明兒個就又有新一茬不怕死的冒頭。官宦人家與地方大戶對這些賊寇自然是深惡痛絕欲除之而后快，不過尋常百姓對其口碑倒是不差，約莫也不外乎這些賊寇時而會秘密下山，剪徑時遇上這些百姓秋毫不犯，還裹挾著糧食財物來接濟鄰里鄉(xiāng)親的緣故。畢竟這些被逼上山的哪個不或多或少有些家眷在山下，那些日子清貧的鄰里鄉(xiāng)親得了些好處，平日里也該多照應(yīng)一二才是。

    竭澤而漁的道理這片地界的富家老爺們個個都似懂非懂，怎樣挖空心思將前些年遭了大災(zāi)，又為北伐捐銀捐糧落下的虧空填補倒是個個心知肚明，至于幾個不成氣候的盜匪賊寇，官府差派幾個捕快差役上山輕而易舉就給拿下了，又怎能傷及他們一根汗毛？

    話雖如此，這些一個個都惜命得緊的老爺小姐們出行時還是要將護院家仆的數(shù)目翻上一番，想來那些要銀子不要命的窮漢也該知難而退。

    可誰知早半年前這些不成氣候的賊寇中竟出了個領(lǐng)頭的人物，據(jù)說還是位頭陀，八尺身長奇?zhèn)ド聿牟徽f，還有好武藝傍身，連宿州東南幾位功夫不弱的都頭捕頭聯(lián)手都無法奈得此人分毫，又被其犯下幾椿大案，綁走的俱都是郡縣城里于百姓間風(fēng)評極差的頭面人物，等家人拿了大筆銀子將其贖回時性命倒是無礙，可卻被那廝剜去了身上耳鼻唇舌之流的零碎，好不狼狽。

    “此人曾是宿州陽谷縣都頭，只身搏殺四層樓境界大盜和猛虎的戰(zhàn)績還被記錄在縣志中，想來境界比起四層樓來自然是只強不弱?！碧K祁連見一旁魏長磐面色陰晴不定，便開口問道，“從姓唐的那兒得來情報就這些，磐子模樣像是知曉些什么的，不妨早些講來與大伙聽了。”

    陽谷縣都頭，又是只身搏殺過猛虎，不是曾來華府搶親的那位還能是誰？

    魏長磐一行二十余人，俱都輕甲佩刀持弩，于一座無名矮山古樹下圍篝火成圈。此地再南行二十里便要闖入賊寇盤踞的那幾座山頭，依照這些前晉州武官最初想法，二十余名諳熟戰(zhàn)陣的精悍武人攜手，光明正大都能將那些座山頭踏平了，哪里用得著什么謀劃。

    “此人名為武大，此前倒也做過占山為王的勾當(dāng)，先前入華府搶親時誤殺了他兄長，而后不知怎地出家當(dāng)了頭陀，這會兒卻又帶人嘯聚山林?！蔽洪L磐深吸口氣，而后苦笑道，“早幾年前此人便是五層樓境界，時至今日再上層樓也未可知，當(dāng)日伍和鏢局并河清郡城孫家好手數(shù)十人都須得擒獲其兄長才能使之投鼠忌器，但凡這些年這位功夫不至于江河日下得厲害，始終都是個棘手人物?！?br/>
    當(dāng)日他雖未曾與那武二郎親手對敵，可張八順的頹敗神色，顧生陽的斷臂，奄奄一息的孫家四層樓好手，死相凄慘的孫家差役和伍和鏢局鏢師，哪個不能佐證武二郎的厲害手段。

    “五層樓境界又如何，沙場陷陣時也不過是死則死矣?！闭鹿炔灰詾橐獾溃拔辶鶎訕悄酥猎偻献叩奈浞蛞膊皇巧萌^六臂的妖魔鬼怪，半個百人隊的死士再添上十余神射便足矣圍殺，只是這宿州東南多山，縱是有大隊人馬也施展不開，傷敵退敵易，聚而殲之難?！?br/>
    其余晉州武官聞言倒是也未曾流露什么訝色，武夫上陣算不得什么稀罕事，蘇祁連所在晉州州軍北大營內(nèi)便有一標(biāo)兼有斥候刺客之用的江湖好手，大半是晉州當(dāng)?shù)赜蝹b兒出身，也有其余十五州不遠萬里來投的義勇，武道二三層樓境界打底，領(lǐng)頭的是位晉州二流門派嫡傳棟梁，一手好俊軟劍功夫再添上不俗皮相，惹得許多晉州女俠傾慕不已，心甘情愿以身相許的也大有人在，只是這位似乎打定主意在邊關(guān)建功立業(yè)后再行終身大事，苦了那些癡心苦等的女俠和大戶小姐們望眼欲穿嘍。

    章谷對江湖武人觀感平平，大半是早幾年一時心癢與那位二流門派的嫡傳俊彥比試一場，起初雙方礙于袍澤顏面都有所留手，招式精妙遠不及后者的章谷先五十合時都被死死壓制，就在旁觀眾人都以為大桿營小都統(tǒng)要落敗時，心中早就不耐的章谷刀勢暴起，數(shù)刀便將那嫡傳俊彥逼得手忙腳亂，而后不足十合更又分出勝負來。

    江湖武人，若論起殺伐決斷來大多遠不及他們這些沙場武夫，那武二郎也就在這大堯南方的魚米鄉(xiāng)得以逞兇一二而已，若到了晉州這等邊疆州郡，還不早被當(dāng)?shù)匚涔佼?dāng)做了給麾下兒郎試手的好靶子。

    “那武二郎如果真如長磐所言，那我們這二十騎能否將此人和附近三座山頭一道吃下還大有變數(shù)?！碧K祁連神情凝重肅然，從火堆中出半截燃盡炭條來在地上涂抹，“三座山頭，至高的也不過三百余丈，可都是易守難攻的所在，通路極狹處二人并肩而行都勉強，即便請來大隊人馬的強援也施展不開，更何況這些山賊多是當(dāng)?shù)匕傩粘錾恚撬拗莨俑邪l(fā)動數(shù)千乃至上萬人圍山的氣魄，不然此地匪患禁絕，妄想而已。”

    蘇祁連面色陰沉，他雖早知唐槐李言語多摻雜水分，可這宿州東南匪患之重，遠超他早前預(yù)想。攏共足有千余人盤踞的三座山頭，即便山上賊寇人人都是莊稼漢子，他們這一行不過二十余人而已，三座山頭，千余人，哪怕他們真抱著要將其斬盡殺絕的心思，只怕僅是刀砍頭顱卷了刃。

    可不將這三座山鎮(zhèn)下，他們從何處去得那些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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