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錦城。

    空庭之中，嫣紅的木芙蓉花瓣被劍氣摧飛，紅消香殘，零落成泥。

    花雨后一身錦衣的君陌陵抱著雙臂背靠在廊柱上，微抬眼眸看著劍雨中那倔強(qiáng)而柔美的少女，她緊蹙的黛眉，掩著火氣的雙目，似乎隨時(shí)就會發(fā)作的表情讓他瞬息之間想起了以前的諸多事情。

    三年前，他奉叔父之命去眉山縣接自己的義妹來錦城。

    初春之節(jié)，楊柳煙寒，街頭酒肆里傳出一陣陣濃郁的烈酒香氣。他的眼光四處飛瞟，找尋著叔父口中那個(gè)只要看上一眼便能認(rèn)出的小義妹。

    沒多久，忽聽得身后一人大呼，“抓強(qiáng)盜——”一根竹杠便朝他背后招呼。

    他霍然轉(zhuǎn)身，將竹杠抓住，抬眉卻瞧見對方只是一個(gè)濃眉大眼，滿臉寫著“天真無邪”四個(gè)大字的毛丫頭，手上的勁道立時(shí)便收住，只將竹竿抓緊。

    那毛丫頭覺察到他的厲害，面色一變，張口結(jié)舌道：“大……大……大爺饒命，我不是有意……”

    乍聽如此稱呼，君陌陵只覺腿一軟，差點(diǎn)沒撒手丟開，心里默默想出了一句市井俚語，“小妞，給大爺笑一個(gè)大爺就饒了你——”忍了一會兒實(shí)在撐不住笑了出來。

    那毛丫頭一愣，兩只眼睛忽靈靈地眨了幾下，一副“你笑什么”的表情。

    十二三歲，頭戴珠環(huán)，漂亮天真，還有幾手三腳貓功夫的小丫頭，不正是眼前這個(gè)么？

    君陌陵目光在她清柔的眉目間停留片刻，柔聲道：“我是來接你的，跟我回去吧！”

    那一次，也不知她因何會被一個(gè)厲害的高手派人追殺，他費(fèi)盡了心力才將她一路護(hù)送回錦城，可自己卻受了重傷，回去以后便在幽蘭谷中閉關(guān)，過了整整一年才痊愈。

    出谷那天的情形他還記得清楚，那時(shí)候也正是三月天，桃花雪落，那少女春衫單薄，孤身一人佇立在一株清艷綽約的雪柳樹下，片刻，將腳上的鞋襪除去，爬上樹去折柔嫩的雪柳枝條。

    手剛碰觸到枝條，小婢琪兒急匆匆跑過來道：“小姐，小姐，云姐姐說城主回來了，你快去看看！”

    那美麗的少女面色一變，怔了稍時(shí)從樹上跳下來就往前院跑，全然沒有注意到琪兒在身后焦急地呼喊，“哎——小姐，你穿上鞋襪再跑啊！”

    穿過花園，羅裳卷著雪花翩舞而去。

    九曲回廊上，一襲黑衣的君陌陵款步前行，瞧見那飛奔而來的嬌柔少女，心間不覺一震——才不過一年而已，這丫頭的樣子似乎變了不少，丹唇玉臉益發(fā)清妍，尤其裹在單薄春衫里的身姿竟是那般的纖弱窈窕，剎那間令他不覺情動。

    她跑過去，抬首與他的目光膠在一起，似有話要問，卻又略感生疏，半晌也不曾開口。

    他默默嘆息一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長高了！”接著眼光不自覺落在她的一雙雪足之上，皺眉道：“怎么沒穿鞋襪？”

    她剎那間漲紅了臉，暗道總不能說自己方才脫了鞋襪去爬樹吧！猶疑著腳下一虛，已被他攬腰抱起，溫柔地凝著她，一徑回了暖閣。

    看著她低眉順眼，坐在床上把鞋襪穿好，他不覺含笑道：“叔父在信中說要我好好教你習(xí)武，不過你的底子如何我卻不知，過兩日試試可好？”

    她抬起頭，大眼睛骨碌碌轉(zhuǎn)了幾下，心下大覺忐忑。

    兩日后，積雪化盡，風(fēng)晴日暖的午后，他取了一塊黑巾將眼睛蒙上，嬌柔的少女閃到他面前一本正經(jīng)道：“你確定這樣蒙著眼睛也能抓得到我？”

    君陌陵淺笑，“若抓不住，就表示你的輕功已經(jīng)過關(guān)了！”

    少女狠狠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為了證明我的輕功已經(jīng)練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今天就讓你心服口服！”說罷縱身躍入亭閣下假山石堆積處的碧桃花林里。

    林花明稀，幽石錯(cuò)落，少女飄揚(yáng)的衣袂卷落了飛花，腳踏在山石上，剎那間桃林震蕩，花樹山石都在移動，一叢叢擋在君陌陵面前。林中的少女每踏出一步，所處之地就會飛速變動，擋在面前的阻礙就越來越多。片刻，只見那少女所處之地越來越高，錯(cuò)落的山石花木也漸升漸高，好似一架欲攀上玉闕的天梯一般。

    “你再不來抓我的話，我就要出陣了！”

    少女越攀越高，見他依舊站在外面不曾動作，不由得有些焦急，君陌陵卻只是淺笑，此陣名為“九天瓊樓”，意思是擁有絕頂輕功的人可以通過此陣到達(dá)九天之上的玉宇瓊樓之中。當(dāng)然這只是夸張的說法，實(shí)則此陣的至高點(diǎn)也只像三重樓閣的頂端，不過是幽石險(xiǎn)路，有些駭人罷了。

    高處鮮少人至，蒼苔甚厚，少女不覺腳下一滑，驚呼一聲仰面跌落下來。

    君陌陵眉峰一動，飛身躍入陣中，雙足在林花上輕一點(diǎn)，足畔衣袂不飄，花枝輕顫，卻不曾有一片飛落枝頭，輕捷迅猛就像一道閃電一般，速度之快與方才那少女不可同日而語。

    下墜的少女忽覺腰間一緊，已被他抱在懷里翩翩而落。

    他眼上的黑布依舊沒有取下，看不到面前少女緋紅的雙頰。

    又連續(xù)試了三四次，那少女總是在快要到達(dá)頂點(diǎn)的時(shí)候摔下來，每次都差的不是太遠(yuǎn)。

    可是，他恍似聽出來，有兩次她的腳踏在桃花枝頭也沒有一片花瓣飄落。

    也就是說，憑她的輕功分明能順利通過九天瓊樓陣。

    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摔落下來。

    思慮間又聽到她的驚呼聲，他飛身而去?？吹剿W來的身影，少女面上泛出一絲淺笑，雙眸輕閉，心知他即刻便會攬自己入懷。

    可是他的手卻在觸到她衣袖時(shí)微一停頓，只將她微微一拉，落下時(shí)即松開，使得她踉蹌后退，幾乎跌倒。

    美麗的少女倉皇間抬眼看他，他長身而立，淡淡道：“憑你的輕功應(yīng)該站得住！”說罷將蒙在眼上的黑布扯下來。

    一霎間卻見面前的少女眸中水色閃動，似受了極大的委屈一般幾乎哭了出來，心底驀然一驚，心間陡轉(zhuǎn)，突然間醒悟到，她雖然已經(jīng)學(xué)會了“風(fēng)輕花落遲”的輕功，可是內(nèi)力淺薄，加上元?dú)膺€不曾完全恢復(fù)，是以并不能隨心運(yùn)使，自己方才還以為她是在欺騙自己，那一丟手實(shí)在是魯莽了些。

    思罷眉心不覺輕蹙，上前拉住她的手，她面上一紅，低首想要掙脫開來，他就真的松開了，抬起手臂撫在她腦后，閉目在她額頭一吻。

    那時(shí)候他已猜到或許是自己與生俱來的冷酷心性，使得她在面對自己時(shí)總是懼多于喜。后來自己溫柔相待，她便好了許多。

    可后來發(fā)生的事情，也實(shí)在對她不住……

    恍恍惚惚間，又轉(zhuǎn)回神思。

    院中越來越亂，少女舞起的劍花將花樹砍的七零八落，她雙臂的傷勢雖然已恢復(fù)了□□成，只是稍一用力依舊能夠看出偏斜不穩(wěn)之勢，而這卻是拜自己所賜。

    天下間大約沒有一個(gè)男人，為了將心愛的女子留在身邊，而將她的四折斷的吧，起碼那個(gè)人絕對不會！

    去年冬日，云嫣從蜀道上回來，裹著一身的雪珠，見到他時(shí)就說了一句話：“我見到他了，小姐心里的那個(gè)人，他確實(shí)可以做城主的對手啊！”

    他愣住，想了片刻問道：“他尋來了么？他是一個(gè)什么樣的人呢？”

    云嫣將目光悄然轉(zhuǎn)向暖閣外的漫天飛雪，一直沉默著，心底幽幽道：“他溫柔淡然，灑脫不凡；他沉著俊逸，心思玲瓏；他專情一心，不負(fù)伊人。城主，他與你，真的大不相同。”

    她猶記得當(dāng)日被暴風(fēng)雪羈困碎云淵，目不視物，卻還冒險(xiǎn)去過鐵索橋，走到一小半忽然天風(fēng)大作，腳下一陣震顫，心底登時(shí)生出一股懼意。

    可是不過轉(zhuǎn)瞬鐵索便不再晃動，一個(gè)清朗的男子聲音傳到耳邊，“姑娘膽識過人，在下甚為佩服，貿(mào)然跟在姑娘身后過橋，還望姑娘恕在下唐突之過！”

    天下間竟有男子的聲音這般清朗好聽，她心間不覺一蕩，腳步一時(shí)間卻穩(wěn)了許多。心下已明了此人的武功遠(yuǎn)在自己之上，此刻分明是在為自己殿后。

    待安穩(wěn)過得橋來，便回頭在橋頭等他，不過須臾，風(fēng)雪之中走出一個(gè)相貌極為清俊的男子來，神情雖然頗為蕭索，笑起來卻極是溫柔，只是隱隱還帶著一絲落寞。

    還未想好如何與他打招呼，他已開口訊問去往花神閣的路，還說去那里是為了尋自己的未婚妻子。

    花神閣主只有一個(gè)徒兒，小姐竟是他的未婚妻子么？

    云嫣微微一怔，只覺心下一片蒼茫。

    花神閣便在蜀山紫云崖上，她一路陪了他去，瞧見他站在紫云崖下時(shí)溫柔欣喜卻又凄惘迷茫的神情，心底不由泛出一股酸澀，禁不住問道：“倘若你所尋之人并不在這里，你會怎么做？”

    他俊眉一蹙，沉聲道：“那么，我就在這里等她，一直等她！”

    倘若他說到做到，此刻應(yīng)該還留在紫云崖上吧！

    院中舞劍的少女一套“浣花天女劍”還不曾練完，忽然又變了招式。

    君陌陵皺眉看了一會兒，喃喃道：“這是……春影十三劍！果然，她的心里還是只有那個(gè)人的影子?！?br/>
    陡見紫衣少女只練了三招便狂躁不已，提劍將院中的花樹砍的愈發(fā)亂七八糟，紛亂的花枝遮掩著她凄楚、無奈、悲憤又痛苦的表情，君陌陵忽覺心間一陣刺痛。

    也許，自己愛她，便不該對她如此吧！

    “倘若我答應(yīng)不會出手傷你，放你離去，也不會再派人抓你回來，你會不會開心一些？”

    紫衣少女吃了一驚，回頭看他，這般溫柔的聲音不該是屬于傲視天下的錦城城主啊！

    四目相對，君陌陵的臉色依舊冰冷，淡淡道：“昨日一位姓梅的姑娘送來一封飛鴿傳書，邀你去建康萬梅園賞梅飲酒，你離家這么久了，大約也是想回去的吧！”

    回去！要不要回去？

    紫衣少女緊咬下唇，一時(shí)間似乎難以抉擇。末了，還是提劍轉(zhuǎn)身而去。

    不管回不回建康，總是該先離開這里的。

    瞧著她與自己擦肩而過，君陌陵心思忽沉，索性開口道：“或許……你可以先回一趟花神閣，看看那里還有沒有什么人在等你——一年前，有人上了蜀山，去尋你，他說他會等你，一直等著你！”

    蜀山劍派花神閣，那個(gè)地方除了父親以外，她只告訴過一個(gè)人啊！

    難道是他么？

    暮秋的蜀山，滿處枯黃的落葉，花神閣里鮮花凋零，到了晚上冷的幾乎無法入睡。

    她蜷縮在石床上，夜半，忽覺有一只溫?zé)岬氖终圃趽崦约旱哪槨?br/>
    朦朦朧朧睜開眼，石洞內(nèi)別無他人，只桌上的燭火一陣搖曳，恍似有疾風(fēng)吹過的樣子，還有門外那一閃而過的熟悉黑影。

    是……是你么？

    柔弱的少女擁著衾被，將雙膝越抱越緊，低聲喚道：“師兄……”咬緊下唇在暗夜間幽幽抽泣。

    白云千里萬里，明月前溪后溪。

    自蜀山返回建康途中，一路追隨了她千萬里，卻始終不敢上前相見。

    可是回到建康以后又當(dāng)如何呢？

    她會不會愿意再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