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興興跟哥哥出來吃飯的穆云清，就出去去個洗手間的功夫，打死穆云清也想不到居然會遇見這個人。
居然還活著呢。
果然禍害活千年。
穆云清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想給他一巴掌。
用盡全身力氣才按耐住。
可是這個禍害怎么還開口說話呢？
“清清，好久不見，別來無恙。”顧為安一身手工定制西服燙的連褶子都沒有，看起來，還真是衣冠楚楚，人模狗樣。
“本來是無恙的，可是看見你了。”穆云清強忍住給他一巴掌的沖動，攥緊了手，不長的指甲嵌進了肉里。
“清清，你還是這樣?！鳖櫈榘残α诵?，穆云清記憶里高冷不茍言笑的人，現(xiàn)在看起來卻多了幾分溫和，看起來，礙眼極了。
“別說的我們有多熟一樣，只是你還沒死，讓我有點兒意外?！蹦略魄謇湫α艘幌?，又一次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清清，你……”
“如果非要有一個稱呼，不好意思，我姓穆，穆總或者穆小姐，顧先生選一個吧，過于親密的稱呼，不太合適。”穆云清頓了頓，“畢竟，我想你死，又不是一天兩天了?！?br/>
“……”哪怕顧為安做足了心理準備，也沒料到是這么個說話方式。
他來這邊，抱了一絲私心，可是，他只是想看一眼，沒想這樣直接面對面撞上，他清楚她的脾氣，縱然如此，也不是太能招架得住。
當初，這些話，都是留給針對他的人的，現(xiàn)在，倒是如數(shù)奉還給他了，也算是因果報應。
寂靜無人的走廊，橙色壁燈懶洋洋亮著，滿墻斑駁的燈光，匯聚成了別具一格的裝飾，光影之間，久別重逢的兩個人，四目相對，宛如深海的眸子里，翻騰的，絕不是驚喜。
明明應該是曖昧至極的時間地點人物，卻更像是劍拔弩張。
褪去了青澀的男人，收斂了鋒芒的女人，如今，看起來都成了外人敬仰羨慕的樣子。
沒有人再開口，也沒有人退讓一步。
不知道這寂靜停了多久，顧為安終于動了，向旁邊退讓了半步，讓出了路。
穆云清毫不猶豫走了。
厚重的地毯，連腳步聲都留不下來，可是，這幾步，卻清晰無比的砸在兩個人心頭。
穿過走廊，穆云清沒有回去包廂，后花園夜色濃郁，枝蔓纏纏繞繞，都是暗色的，繞成了一片，漸漸開始收縮。
穆云清坐在秋千上，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她，還沒忘掉顧為安，同樣的，還沒原諒自己。
無邊的黑夜里，好像藏了張牙舞爪的妖怪，叫囂著，迫不及待要跑出來，撕碎了她。
頭疼欲裂。
都道故人歸，是相見歡，可是，這故人，如果是仇人呢？
良久，穆云清起身，跌跌撞撞從后門走了，攔了出租車，卻不知道要去哪里。
“美女，要不，我拉你順便逛逛？”司機師傅是本地人，看架勢，好像沒少拉失魂落魄的小姑娘，“美女，沒什么大不了的！咱好好的啊？叔帶你到處逛逛?！?br/>
司機師傅看了看，輕車熟路打開了夜間電臺，“美女，你年紀輕輕的，咱別做傻事兒，沒什么坎是過不去的！回頭一看啊，都是王八蛋！”
司機師傅苦口婆心，還遞了瓶水給穆云清。
穆云清接了，卻沒打開。
看著車上掛著的照片，上面的小姑娘挺年輕的，看著應該是個學生，頓了頓，“師傅，這是你閨女？”
司機師傅明顯怔了一下，“我閨女，想不開，人沒了?！?br/>
云淡風輕的幾個字，穆云清卻清晰的看見司機師傅的握著方向盤的手上爆起了青筋。
“師傅，我沒想不開?！本褪遣幌牖盍硕选?br/>
她已經(jīng)很想得開了。
真的。
“美女，沒什么坎兒過不去的，真的?！?br/>
“我知道?！蹦略魄蹇吭谲嚳恳紊希]上了眼睛。
如果她今晚沒死，明天醒過來，還是那個穆總，還是眾人口中的“武則天”，還是那個常年霸占富豪榜的女人。
“美女，你看，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公司，你還有大好的年華！”
穆云清瞥了眼，【云天】。
“你看，我們市的，全國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學！”
穆云清睜開眼，A大，如果她沒記錯，她好像從這個學校輟學了。
所以，哪怕她有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了，她還是不開心，還是偶爾想死一死。
非常社畜的想法，穆云清有點兒懷疑自己了。
要不，找個醫(yī)生？
真的該找個醫(yī)生了。
穆云清一陣頭痛，窗外車水馬龍，入目皆是繁華。
她卻好像只能看見嘈雜。
……
“美女，你看，還有人跟著你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溝通的？”司機師傅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指著后面一輛灰色豐田，示意穆云清去看。
“看錯了吧，說不定只是順路?！蹦略魄蹇戳搜?，明明離得不算遠，卻連車牌號都看不清，好像不止車身是灰色，就連里面的人影，都是一樣的暗色。
穆云清視線從后視鏡上離開，停留在電子表上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怎么會！美女，他可是跟了一路的！”司機師傅信誓旦旦，“從你上車后沒多久，我就看見他了！”
“小情侶嘛，鬧別扭是平常事，冷靜冷靜好好溝通，離家出走可不好，遇見危險了怎么辦？”司機師傅依舊沒有減少一絲一毫的激情，“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不顧安全?。∧鲜惺谴蟮胤?，可也不能粗心大意啊美女！”
“……”穆云清又看了眼那輛灰色豐田。
那應該，是那個瘋子。
……
還在跟著她。
逍遙法外，還這么肆無忌憚。
不就是想跟她同歸于盡？
不就是拒了一批單子的成品？
不就是五千萬的損失？
既然承擔不起，那就不要拿有問題的產(chǎn)品交貨！那就不要跟他們合作！那就不要一次性接了四成的產(chǎn)品加工！
穆云清看著那輛豐田，不緊不慢跟著，絲毫沒有擔心被發(fā)現(xiàn)，就好像是真的是司機師傅口中的“男友”，惹了女朋友生氣，一路跟著，不緊不慢，耐心十足。
“美女，要不，我前邊放你下車，你們好好聊聊？”司機師傅看著后座神情逐漸平靜的女人，試探性的提了個建議。
“……師傅，要不，你附近找個酒吧，把我放下？”
“不是，美女，你這……”
“坦白局，問題總要解決的?！蹦略魄灏肟吭谲囎紊希皫煾?，剛剛你自己說的。”
“也……行……”司機師傅語結(jié)，卻還想掙扎一下，“美女，要不你……”
“師傅，就那家吧?！蹦略魄逍α诵Γ驍嗔艘宦飞喜煌ｉ_導她的司機師傅，指著街邊的一家club。
“美女，我就在附近，咱們要是溝通不好，可不能那什么……”
司機師傅一邊停車一邊說話，嘴里的話還沒說完，穆云清就已經(jīng)下了車。
……
司機師傅差點兒追下去，卻在瞥見后座的一疊紅色大鈔時頓住了腳步。
這是，嫌他話多了？
……
街邊的【暮色】只是第一家，那邊還有幾家俱樂部和轟趴館。
花里胡哨的裝扮，各式各樣的促銷手段，穆云清穿過巷子，路過一個又一個醉鬼，身后那個腳步聲卻一直都沒有停過……
流光溢彩的玻璃門上，一群小青年里，酒紅短裙的穆云清和不遠處那個黑色沖鋒衣的男人，格外刺眼。
小彩燈還在轉(zhuǎn)，印在地上，影在腳下。
穆云清陡然轉(zhuǎn)身，七公分的高跟鞋，急促的落下又提起。
穿過小巷，擦過人群，踩碎了一地的光影，酒紅色的身影，像是從暗影里逃出來的。
小彩燈還在亮，【暮色】門口的保安懨懨欲睡，穆云清徑直進了【暮色】，鉆進了人群里。
一群857的小青年，在震耳欲聾的音樂里，肆無忌憚，彩紙被拋上天，又慢慢飛落，落在頭上，落在身上，最終，還是落在地上……
光影斑駁，一次次的燈光掃過，毫無疑問，在這里，根本認不清人，起碼，這個時候，認不清。
穆云清還順了個面具，火紅的狐貍，落了單，一只又一只的狼逼近。
自以為花叢老手的試探，自以為別出心裁的招呼，自以為帥氣的出場。
穆云清毫不猶豫拒絕了。
轉(zhuǎn)身離開了舞池，去了吧臺。
這年頭，小年輕都這樣？
穆云清身邊唯二能算得上跟那群小孩是一個年紀的，也就榮華和二楊，可是，那兩個，似乎比他們高明。
又或許，那幾個，根本不是這邊大學城的學生。
她記得，這邊學校要求挺嚴的。
這種浪子做派的，更像是，來狩獵的。
學校還是管嚴一些吧。
櫻桃味的果酒，入口極甜。
穆云清還知道，這個酒，入口有多甜后勁就有多大。
卻一杯接一杯的入喉。
指針一圈又一圈的轉(zhuǎn)，歡場都退了熱，上一刻的喧囂似乎還在這里，卻已然悄悄寂靜。
火辣的DJ變成了清純玉女，低吟淺唱，仿佛在催眠，桌上雜七雜八可是嘮嗑的男人，洗手間門口排了長隊補妝的女人，都在為半個小時前的這場瘋狂，收尾。
上一刻的瘋狂，成就了這寂寞。
一地的狼藉，似乎在無聲傾訴著什么。
都說少年不知愁滋味，可少年愁，唯有少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