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本章免費)
亦軒沒有說謊。桑檸很快見到了蘭蕙的孩子。那是一個粉嘟嘟的小孩兒,眼睛瞇著還沒有徹底睜開,護士小姐像是剛剛給喂了奶,小家伙一副吃飽喝足的模樣,心滿意足地躺著,不哭不鬧,胖乎乎的小手握成拳頭在小搖籃里晃動著。
“桑檸,你猜是男孩還是女孩?”
“為了銀濤我想生個男孩,可是我自己想要個女孩,我希望她是個與世無爭的女孩,別像她爸爸那樣,成天考慮許多東西,好累好累?!?br/>
“我一直在想,等寶寶出世了,如果是個女孩,就讓你給她起名字,誰不知道你是我們的小文學家,一定能起個又飄逸又夢幻的好名字!”
“看看你,孩子還沒出世,你就這么高興,等她出來了,我想你一定會把她寵壞的!”“寵壞就寵壞!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受到寵愛的,結婚前父母疼,結婚后丈夫疼,將來還有孩子疼……她的一生都會在蜜糖中度過!”
一個月前蘭蕙的話在桑檸的耳邊響起。蘭蕙這一生,曾經這樣地被疼愛過嗎?這襁褓之間的嬰兒,命運又是如何呢?
她低頭看著搖籃中的嬰孩。她慢慢睜開了眼睛,仿佛了解到有人來看她。這小小的可人兒,似乎也能夠體察到那是一雙溫柔的關切的眼睛,因此微微撇了撇嘴像是在沖她微笑。桑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將她輕輕捧起。
“聽護士說,有六斤七兩重呢?!币嘬幰矡o限憐愛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家伙,“你看她的鼻子,長得多像蘭蕙。”
聽他這么一說,桑檸低頭端詳著她的臉蛋兒,鼻子小而微翹,倒真有些和蘭蕙相像。發(fā)覺這一點后,她突然心安了許多。似乎蘭蕙的生命并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是以另一種方式在這個世界上延續(xù)著。這,大約就是所謂的脫胎換骨吧。
她把手里這個小東西緊緊地抱著。仿佛想一下子抱到她十年二十年后的樣子。
“以后誰來照顧她?”桑檸擔憂地問道。
“一切發(fā)生得太突然,還沒人有時間考慮這個問題?!币嘬幩尖獾?,“大約銀濤會把她帶回家。敏希不久前剛剛流產,應該很喜歡孩子?!?br/>
桑檸沉默了。提起敏希,她的心里憋悶得窒息。所有親近的遙遠的名字都一如既往地存在這個世界上,仿佛世界并沒有發(fā)生太大的變化。但是,在這個小小的方域里,一切卻是已經天翻地覆的。
“那就好?!痹S久后,她說。
亦軒見她臉色一直很蒼白,想是她身體本來太多虛弱,又突然受了這刺激,定然有些支持不住,因此提出送她回去。桑檸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是慣常的平靜,但那雙明亮的眼睛仿佛是深深地望著她的,記憶里他也這樣看過她幾次,但沒有這次讓她感到這么局促。大約是蘭蕙新故的緣故,她也仿佛有意要把自己隔絕似的,于是迅速低下頭去,說了聲好,便收拾東西準備出門。亦軒跟著出門后,這回不走在她身后,而是走在她斜后方半米遠的地方。
坐在車上后,亦軒低頭去發(fā)動汽車。桑檸看了他一眼兒,他似乎沒有和她說話的打算,她便把頭靠在靠背上。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蘭蕙的臉。
“聽說你和璦蓁的訂婚典禮取消了?”桑檸問道。
亦軒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你聽誰說的?”見桑檸沒有回話,只等他答案,便又說,“是的?!?br/>
“為什么?”桑檸又問道。
亦軒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最近公司里出了很多事情,好幾個部門都有問題。集中精力處理也需要一段時間?!?br/>
桑檸看他的臉色,變得有些憂重起來,平日里他通常都是很鎮(zhèn)定的,碰到再大的事情也很少有慌亂的時候,此刻看他這樣的表情,她不由得覺得事態(tài)嚴重。她的目光在前面游移著,發(fā)現(xiàn)前臺上放著一本厚厚的東西,像是公司里的帳本,以前在公司里經常和這個打交道,她一眼便認了出來。她伸手去拿,到半空方才突然想起問:“你的新助理,合作起來順利嗎?”
亦軒搖頭道:“沒有。最近很多事情很亂。沒人幫忙倒還好,有人幫忙更難理出個頭緒了。”他本想說要是你在就好了,但想了想,后半截話又終于咽了回去。
桑檸已經低頭在那里翻帳簿。亦軒瞄了她一眼,她是十分專注的,絲毫沒有注意到他。亦軒發(fā)現(xiàn)她做什么事情似乎都很認真,看著她凝神的樣子,思緒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以前在辦公室的日子。她工作時話并不多,但這樣的神情如今想來卻是十分讓人感到溫暖的。
“這賬目有問題?!鄙幇欀碱^說。
“你怎么知道的?”亦軒詫異地看著她。盡管正是因為有問題他才專門挑出來的,但是桑檸看了兩眼便發(fā)現(xiàn)了,實在令他有點意外。
“這些賬目看起來平衡,實際上不正常。如果做成圖表,一看波峰波谷,漏洞便會非常明顯?!鄙幧袂閲烂C地看著他,接著說,“有人做假帳?!?br/>
亦軒這回卻沒有表現(xiàn)得特別的意外。他心里這些天一直盤算著這件事情。桑檸見他突然默不作聲,試探著問:“這事情,是不是和上次……還有蘭蕙說的事情……”
“不太確定。”亦軒果斷地回答了,好像有意不想她再猜下去,“再查查就知道了。你現(xiàn)在身體剛剛好,就別想這些雜事了。”他和善地一笑,伸手把她手中的帳簿輕輕拿了過去,又放在前臺,“好好休養(yǎng)休養(yǎng)?!?br/>
桑檸點點頭。她也覺得自己有點多事了。這是公司里的事情,她如今也不在公司了,這些事情自然不在她的過問范圍之內。亦軒沒有說話。他是自然不愿意把她攪進這件事情的。因為這次的事情要真論起關涉的人來,她又該要操心了。
汽車在桑檸的樓下停住了。
桑檸跳下車,亦軒從另一側出來。夕陽把他的右臉照得發(fā)亮,桑檸要瞇著眼睛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桑檸。”他望著她,深深的,“雖然我口口聲聲叫你休養(yǎng),但是最近你恐怕休息不成了。蘭蕙的事情,主要得靠你?!?br/>
“我知道?!彼卣f。接著又問,“璦蓁知道這件事情么?”
亦軒搖搖頭?!暗玫较⒑笙雀嬖V你的。蘭蕙大前天在路上暈倒,昨天在醫(yī)院生下孩子。昨天下午我便從銀濤那里聽說了,要是那時通知你就好了,你或許還可以見到她最后一面。只是我并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了問題,心想著等緩兩天,你身體稍微好點再告訴你。當時心想高興的事情也不急在這一時。沒想到……”
桑檸鼻子一酸,幾乎又要哭出來了。她猛地一甩頭,把涌出來的眼淚又甩回去??粗y過的樣子,反倒安慰起來:“算了。從頭到尾,值得遺憾的事情太多了??偛荒芤患患刈坊诹酥貋?。人現(xiàn)在已經去了,只有愿她在天之靈安息了?!闭f完,她努力沖他一笑,“你快回去吧。你說得對,最近得忙上好一陣子了?!?br/>
說完,她揮了揮手,便向樓上走去。
上樓后一推開門,不知道屋里哪扇門沒關,一陣冷風撲面而來。這突如其來的風讓她從頭涼到了腳跟。門一合上,竟然突然覺得四肢虛弱無力,整個人便順著門縫跌落下去,抱著頭昏天黑地地大哭起來。
第二天桑檸一大早便起來去蘭蕙的家中為她整理遺物。令她驚奇的是許銀濤竟然在家里。桑檸想起亦軒說過最近公司很忙,覺得他應該停留在公司或者醫(yī)院里。人已經死了,她一點吵架的心情也沒有,只是默默地當他不存在一般,在屋子里面進進出出。他也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坐在沙發(fā)上吧嗒猛抽著煙。
整理了一會兒,桑檸發(fā)現(xiàn)其實蘭蕙并沒有太多可以“整理”的東西。屋子本身不大,又大多被家具占據。除了櫥子里的幾件衣服,便只有相框里的幾摞照片。桑檸收拾著,突然覺得不太對勁。記憶里蘭蕙為孩子的出生準備了很多嬰兒用品的,這里卻一件也找不到。
“全部送到那邊去了?!便y濤見她疑惑,解釋道,也沒解釋清楚那邊是哪邊,“孩子也在那里。”
桑檸突然想起蘭蕙不止一次提到許銀濤的母親,大約那邊就是指的他母親那里。這么說來,在她來整理之前,銀濤已經“整理”過這里一次了。可是怎么到處亂糟糟的,像是被翻過的痕跡,難道他收拾得很著急?如果那么趕時間,他這會兒怎么又有時間坐在外面發(fā)呆?
“難道……”桑檸突然想到蘭蕙的信,“他是怕我翻出什么蘭蕙藏著的東西帶走?”
想到這一點,她突然發(fā)現(xiàn)很多事情都頓時串聯(lián)起來。陷害璦蓁的神秘電話,公司的假帳,蘭蕙的矛盾……便都串聯(lián)起來了。
她呆立了片刻,便對房間里的東西更加留意起來。
她在梳妝臺最底層的小柜子里發(fā)現(xiàn)了幾本書。蘭蕙并不太喜歡看小說之類,這幾本書的內容也都是和育嬰有關的。她抽出來,拍了拍封面,一本便掉到地上去了。她剛彎腰去撿,梳妝臺底有一個黑糊糊的東西一下子閃入眼簾,伸手去拿出來,發(fā)現(xiàn)是一個深藍封皮的筆記本。翻開一看,竟然是一本日記。
桑檸并不記得蘭蕙有記日記的習慣。她翻了下最后一頁的日期,是截至上個月中旬的,大概是記錄的孕期相關事情。這些內容若是放在十多天前,她斷然是不感興趣的,但是放到今天,蘭蕙新故之后,這點點滴滴都變得分外值得珍惜??墒菑陌l(fā)現(xiàn)的地點看來,許銀濤大概也同她一樣,并不知道蘭蕙還留有這么一個東西。她正想著,銀濤卻走進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彎腰在翻東西,看了一眼,說:“辛苦你了。這些本該讓燕子來做的,偏巧這兩天她回老家去了?!?br/>
“沒事。我也想看看這些東西。人突然不在了,只靠這些東西留個紀念了。”她平日里見到銀濤并不多笑,這會兒反而顯得有些不自然。但從銀濤的角度看去背著光,因此并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他也沒多想,只是探著頭看了看她手里的東西,問道:“你在收拾什么?”
桑檸連忙答道:“是一些育嬰方面的書。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買的,也沒怎么看。”
銀濤走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我見她偶爾晚上拿出來翻了翻?!苯又终f,“我接到電話有點事情得走了。要不我把鑰匙留給你,你慢慢收拾吧?”
桑檸聽出了他的不放心,說:“不用了。我也走了。這些東西都整理好了,放在那柜子里的,過幾天蘭蕙的爸爸媽媽要拿走的就讓他們拿走吧。這幾本書——我想帶走?!?br/>
許銀濤一看不過是幾本育嬰方面的書,他留著也沒什么大的用處,倒只會增加傷感,想也沒多想便同意了:“你帶走吧?!彼种噶酥笁牵澳莾耗潜鞠鄡允且郧澳銈円黄鹕洗髮W時候的,你也帶走吧。”
桑檸點點頭,拿著那些東西便往外走。走到門口,銀濤突然叫了聲:“桑檸。”
她一驚,本能地把懷抱里的東西抱得更緊了?!笆裁词??”
銀濤卻說:“你是不是很恨我?”
桑檸回頭看他,發(fā)現(xiàn)先前的防衛(wèi)表情從他臉上已經消失了,他看起來十分沮喪:“我記得你說過,我這樣的人,注定得不到幸福的。”
桑檸踟躕了一下,回答道:“沒有。我不恨你。我只是希望——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你?!闭f完她靜默了片刻,便轉身走出門去。
桑檸回到家中,把那摞書放在書桌上蘭家便有人打電話來了。蘭蕙的父親在那邊悲悲戚戚地哭了起來,桑檸一邊安慰,一邊也忍不住心酸。接下來幾天便都是關于蘭蕙后事的事情。蘭蕙以前在大學里并不與人多打交道,朋友不多,前來憑吊的人更是十分稀疏。桑檸在傷感之余,倒覺得也好,這樣走得清凈。出殯那天璦蓁也來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紗裙,胸口戴著一朵小小的白花。她到墓碑前獻上了一束白菊花,立了半分鐘左右,便轉身離開了。她從到來到離開都安安靜靜的,桑檸看了她一眼,她的眉間蹙著一絲重重的哀愁,除此以外,似乎還有很重很重的心事。走過她身邊時,她停留了下來,轉身問桑檸,卻不是關于蘭蕙的事情:“傷口都好了嗎?”
桑檸點點頭。
“那還是注意一下休息。這邊風大,完了就早點回去吧?!?br/>
說完,她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