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要塞的第七扇門、連帶著上空的結(jié)界一道即將告破時, 陶澤安再次聽到那噩夢一般的笛聲陰魂不散地響了起來。
喬薇等人只趕到過一個封欽發(fā)狂的尾巴,事后也只了解了個大概,體會遠不如陶澤安真切。他是實在對這東西有陰影了,一聽聲音便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同時,身下的巨狼也明顯地頓了一下。
喬薇從陶澤安嚴(yán)峻的表情看出事情棘手,便要回頭:“我去解決了那家伙再說?!?br/>
“不, ”封欽開始加緊破門, 從他的神識中,陶澤安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焦躁, 一咬牙, 做了決定:“你們別管這個, 繼續(xù)破門?!?br/>
幾名妖修略有一點騷動, 他們都看到了封欽眼中迅速涌起的血色, 但封欽及時喝醒了他們:“愣著干嘛?嫌時間太多了嗎?!”
喬薇的手指收緊,終于下令:“加緊破城!”
局勢瞬息萬變,邪修因為大批援手的到來士氣大漲, 而陶澤安他們這邊, 則因為封欽的不適,效率大大降低。隨著越來越多的邪修涌來, 眾人壓力漸大, 破門的速度愈發(fā)慢了下來。
陶澤安將封欽在迷谷時煉制的法器扔出去幾件, 逼退一批邪修, 意念一動間, 又有空間內(nèi)積攢了許久的黑色“廢水”來無影去無蹤, 神出鬼沒地讓不少邪修倒了大霉,借機爭分奪秒地凝聚靈力。
隨著封欽的動作越來越難以自控,他神識一動,將整只巨狼收回了空間中。四面八方壓力瞬間涌來之時,咬牙凝出了兩支崇光劍。
緋紅色的光芒在半空幻出清麗的影子,第七扇門終于告破,陶澤安掐訣躲開各種飛濺的碎石,看到支援的妖獸已揚起了陣陣黃塵。
只要再堅持一下……馬上便是成功的時候了。
抬手將幾大口靈酒喝入口中,一路的經(jīng)脈傳來一點撕裂般的疼痛感,陶澤安一抹嘴,抬手又甩出幾道流光,數(shù)瓶靈酒和靈丹一齊飛了出去,被妖修們一把接在了手中。
如此撐了一會兒,陶澤安又放出封欽,讓他幫忙頂一下,苦戰(zhàn)的幾人可以稍稍得一點喘息。
他的空間能完美隔絕那笛聲,但封欽的恢復(fù)卻并沒有這么快。每次出空間,都要跟笛聲抗?fàn)幵S久,全憑毅力苦撐。
如此熬到第八扇門搖搖欲墜,四面八方已經(jīng)全部都是邪修的影子,笛聲也囂張地越來越近,陶澤安幾人,也快到極限了。支援的妖獸在離第九扇門不遠的地方與邪修廝殺在了一起,一時間趕不過來。
就差那么一點點的距離。
只要能沖破這最后兩重結(jié)界,他們就絕對不需要擔(dān)心安全的問題了。甚至只要熬過這一關(guān),邪修眼見地元氣大傷,休息一陣殺回來痛痛快快地報這大仇都完全不是難事。
但偏偏,就差那么一點點。
陶澤安一支火焰狀的崇光劍撞在第八扇門上,結(jié)界轟然崩塌,只剩下最后一扇了。但邪修們早有自己的法子,全都聚集在了第八和第九重門之間。他們神色猙獰,也全都急了眼,打定主意要以命換命,把所有人留下了。
說來也是,就那么十來個人,莫名其妙地就混進了翼鳴山,又大大方方地在邪修主城搞了通破壞,若是最后毫發(fā)無損地跑了,不說外頭人怎么看,現(xiàn)在在位的幾位尊者顏面何存?又怎么讓底下的邪修信服和畏懼?
司老爺子和金老爺子被幾名魔修圍攻,臉上泛起了一點黑氣。幾名動物妖身上全掛了彩,一人半邊身子幾乎被撕開了。喬薇手中一柄鋼鞭硬生生逼退數(shù)名邪修,自己卻也嘔出了一口血來。
她一擦嘴角,白皙的手指已經(jīng)有些顫抖了。轉(zhuǎn)頭看到陶澤安再次馬不停蹄地試圖凝出一柄利劍,卻顯然力不從心,形成到一半便止住了,火焰跳動,很有些不穩(wěn)定。
她略略偏了偏頭,對著自己臨時的副手道:“我去解決那個吹笛的,你一定要帶王他們離開。”
旁邊的妖修肩上的血肉被撕了一大片,他眼睛都沒眨一下,斬釘截鐵地應(yīng)道:“是?!?br/>
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我做不到,下一個會做到的。”
喬薇點點頭:“記住你說的話?!?br/>
另一人問道:“需要直接兩人一起么?”
喬薇搖了下頭:“暫時不用,你們還能撐一會兒,我……已經(jīng)不行了?!?br/>
陶澤安忙亂中聽到一點,只覺得心驚肉跳:“你們要做什么?”
喬薇卻沒有繼續(xù)回答,再次抹了一把掛到下巴的血,倏然一翻掌,一個暗紅色的圓盤狀東西就浮了出來。陶澤安看得分明,竟是她的魂器!
許多修士修煉到了高階,會煉制一個屬于自己的魂器,與自己神識完全契合,打斗時威力要比尋常的法器強數(shù)倍不止。但這魂器同樣極其耗神耗靈,發(fā)動一次便得元氣大傷養(yǎng)上許久,一般都是關(guān)鍵時刻保命用的。
而喬薇在這種情況下祭出來,祭出來,完全就是豁出一條命換其他人的生路了。
陶澤安還從沒經(jīng)歷過真正意義上的戰(zhàn)斗伙伴馬上要隕落在面前的情形,眼睛都睜大了:“你們快攔住她——”
會沒命的,一定會沒命的啊!
他們……應(yīng)該還能再撐一下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他自己,其他所有的同伴,無論是應(yīng)當(dāng)與喬薇感情深厚許多的動物妖,還是平時看起來有點糊涂有點傻白甜各種心軟的植物妖,沒有一個人動。
司老爺子幫陶澤安擋下了一個邪修的偷襲,苦笑了一下:“陶小子,讓她去吧,不這么做的話,我們大概是出不去了……她這是,想要拼死保住他們的王?!?br/>
喬薇手心的圓盤個頭忽然大漲,發(fā)出了刺目的紅光——那是血液的紅色。她微微地回了一下頭,瀟灑地一抬空著的那只手,做了個訣別的姿勢,然后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紅光大盛,鮮艷刺目。
副手補上她的空缺,伸手一攔陶澤安:“大人,請加緊往最后一道門處去。”
他的聲音是極為冷靜甚至冷酷的,就是全身更加緊繃了些。
“半柱香,她這狀態(tài),撐不過半柱香……”陶澤安眼睜睜地看著喬薇一下子變得勇猛無比,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整個人呈現(xiàn)出一種極不正常的亢奮狀態(tài),心亂如麻。
其他人也知道他已在強弩之末幫不上什么忙,只能不停提醒他:“多跟封欽(王)說話,他對你沒有戒心,能夠聽進去,可以維持更長時間的清醒……”
陶澤安強自拉回神智,正要繼續(xù)跟封欽說話,忽地想到了一事。
其他人的提醒讓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可以努力幫助封欽維持更久的清醒,靠的并不是其他人以為的封欽對他沒戒心,而是兩人有了神識之契,他的聲音能直接傳入封欽頭腦中。
甚至以兩人的親密程度,自己還能以神識幫他壓一壓體內(nèi)作妖的魔種。
這功能在方才的突圍中其實已經(jīng)開發(fā)到了極限,再幫下去也沒太大用處了。但陶澤安手上還握有一物,那就是從朱先生那兒得來的碧色笛子。
他頭腦中有了個瘋狂的想法,若是由自己吹這碧色笛,然后以神識引導(dǎo)封欽,不知道能不能壓過那魔修?
按那魔修吹的不同曲子有不同功效看,他們給封欽下魔種,目的顯然是控制一個大殺器。也就是說,應(yīng)該有各種操控魔種的方法。
那么,自己雖然不懂不同的曲子所起的功效,甚至他連笛子也不大會,但若是加上強大的神識,是不是有一拼之力?
這么一想,心念閃動間,長笛立刻從空間出現(xiàn)在了手中。他低頭看了這碧瑩瑩的笛子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到唇邊吹了起來。
同時神識中不斷地輕喚:“封欽,封欽……醒一醒,只要再堅持一下,我們就能出去了。封欽……”
巨狼難以自控的身形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封欽微微抬頭,透過長長的、銀白色的毛發(fā),陶澤安看到他的眼中在劇烈掙扎。
“你快醒一醒,喬薇為了能夠讓你清醒過來帶眾人突圍,動用了魂契去殺那魔修了,她不能成功的話,其他人會緊跟上……我們的實力仍舊不夠,你不在的話,很可能所有人都自爆了也炸不開這最后一道門……妖獸們已經(jīng)全都到外邊了,你醒一醒,別讓它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王淪陷在一門之隔……”
長笛聲本該是悠揚悅耳的,但這修羅場一般的要塞,兩道詭異地飄著的笛音卻與悅耳完全不沾邊。魔修那邊傳來的聲音,是尖銳刺耳、惹人煩躁的,陶澤安這邊,則是斷斷續(xù)續(xù)不甚熟練、但透著一股激昂的。
兩股神識在半空中碰撞,陶澤安消耗過多,境界也不高,笛聲愈發(fā)破碎了幾分。但他的聲音能直入封欽腦海中,又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抗衡。
而在這時,喬薇已殺入了重圍,那魔修同樣消耗過多,不得不被人護著轉(zhuǎn)移陣地。
天平慢慢地向著陶澤安那邊傾斜起來。
巨狼在原地不安地掙扎了一陣,忽地仰天長嘯,倏然跳起,一下子撞在了最后一扇門上。身上靈光大盛,超高溫火焰瞬間鋪開,燒滅了無數(shù)躲閃不及的邪修的同時,將大量靈力一下子灌入了門中。
他的喉間含糊地吐出兩個字:“法器……裝人的那兩個……”
陶澤安和身邊一眾人幾乎彈盡糧絕,空間內(nèi)的黑水都快用了個底朝天,這會兒被封欽一提醒,條件反射地就把兩個裝著近千人的巨大法器從空間挪了出來??谥写档巡煌?,不顧神識傳來的劇痛,硬是控制著將兩個法器全部打開,將里頭的人下餃子似地一股腦兒全倒了下來。
在無數(shù)人依然蒙圈的時候,兩個煉制許久才成功的法器,在陶澤安近乎暈厥的努力下,忽然加速,驚天動地地撞在了封欽剛剛撞過的地方。
喀拉一聲,仿佛永遠也不會動搖的第九扇門,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縫隙。
封欽這次沒用靈力,而是以自己的一身桐皮鐵骨狠狠向上一撞,在裂隙越來越大的同時,順著這股反作用力便向喬薇所在處馳去:“你們帶人先走,我和陶澤安另想法子。”
封欽的本事,實在是讓不少邪修怵的厲害,巨狼一出現(xiàn)在上方,頓時便出現(xiàn)了小范圍的混亂。
喬薇已經(jīng)基本失去了神智,全憑著一點本能追著笛聲跑,這會兒感覺到四周的壓力略輕,當(dāng)即手一翻,便要將整個魂器蓋向吹笛的魔修處,以自爆的方式同歸于盡。
圓盤脫手,眼看著越來越大,上頭出現(xiàn)了絲絲裂隙,封欽倏地高高躍起,嘴一張,一顆紫紅色的妖丹出現(xiàn)在半空,光芒灼人無比,陶澤安早早地把頭埋在封欽背上還好些,其他密切關(guān)注場上動靜的邪修,全都感覺到眼睛一陣灼痛,不自覺地就流起了眼淚,有瞬間的失明感。
而在這片刻間,骨子里的服從本能讓喬薇的魂器一下子暗了下去,瞬間縮小了數(shù)倍,被封欽一下子接在了口中。
一人一狼掠過喬薇身側(cè),陶澤安一抬頭,伸手拉起喬薇就扯到了自己身側(cè):“這么多男人都在,怎么能讓你一個女孩子沖鋒陷陣!”
吹笛的魔修被封欽的陣仗嚇到,拼命地喊后撤,陶澤安心里發(fā)狠,又是三分之一把崇光劍勉強凝成,借著封欽沖撞出來的口子,恨恨地沖著那魔修扔了出去。
那魔修的護衛(wèi)被喬薇和封欽沖開不少,他自己又因為想要吹笛控制封欽消耗得差不多,一下子躲閃不及,半邊身子被陶澤安削了下來,嗖地一下與奮力奔跑的那部分分離了開來,顯得格外滑稽。
陶澤安頭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重創(chuàng)可惡無比的敵人的快感,咧嘴笑了起來。
忽見那掉落的半邊身子間有金黑色的光芒閃過,正是當(dāng)日也見過一次的,心中一動,從狼背上躍下,當(dāng)空接住了那東西。
直覺告訴他,這魔修會隨身帶著的,絕不是等閑之物。
嚇得封欽趕緊把魂契丟還給了喬薇,然后一口叼住了后繼無力的陶澤安。
邪修又密密麻麻地圍過來時,封欽已找準(zhǔn)了之前突圍時看好的幾個傳送陣,這會兒完全不戀戰(zhàn),轉(zhuǎn)頭就跑。
最后一點的靈力凝聚在一起,封欽一下撞開傳送陣,這次不能隨它傳送了,而是盡量自己左右沖突開一條路,想著西北的方向一路努力。
陶澤安再次在天旋地轉(zhuǎn)中抓緊封欽,一手扯緊了喬薇,迷迷糊糊地咕噥了一句:“我討厭傳送陣……”
“以后想起來,或許會感謝傳送陣給力?!狈鈿J也跟著咕噥了一句,“要不然,我估計這次夠嗆了?!?br/>
“希望這次運氣好點,別落在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了……”
另一邊,第九扇門徹底碎裂,司明等人成功沖出,與妖獸們成功匯合。邪修們大驚失色,再顧不得追擊,紛紛退回去修補結(jié)界。莫老帶著一眾族人,激動無比地跪在地上,親吻路邊干枯的飛蓬,抬頭瞇著眼睛看藍天和白云,淚流滿面。
除了封欽和陶澤安再次卷入傳送陣,大部分人,成功地進行了一場幾乎不可能的逃脫。
而陶澤安這邊,在經(jīng)歷了種種倒霉事之后,終于完完全全地好運了一回。封欽在混亂中方向沒把握得特別準(zhǔn),好在足夠發(fā)狠,邪修要塞中的傳送陣上,鑲嵌的備用靈石也足夠多,不是當(dāng)初朱先生弄的那個臨時貨能比,一下子就把他們傳到了中州和千里瘴的邊緣。
陶澤安在半昏迷中聽到有人喊這里有個孩子快來幫忙,默默地把懷中脫力的小狼抱緊了點。另一只上的喬薇不見了,只剩手腕上纏著一條細細長長的東西,手指則牢牢地抓著一個東西不放。
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近后,觀察了半晌,忽地驚呼了起來:“他的手上,他手上抓著的……是一個元嬰?!”
最讓那人驚訝的,還是這元嬰相當(dāng)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