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遙被噎得一怔，是啊，原來自己竟也是個即將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用劍殺人，和用嘴殺人，都是殺人，難道還有高尚和卑鄙之分么？

    仔細(xì)想想，大哥命人殺的品性良善罪不至死的無辜者可能也就寥寥數(shù)人，而即將因自己而死的，恐怕是成千上萬！

    自己又有什么臉面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指責(zé)大哥濫殺無辜呢？

    “唉！”

    陸遙覺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塊大石般難受。

    見自己這位弟弟垂頭喪氣，鎮(zhèn)國候微微一笑道：“小二啊，我很欣慰?！?br/>
    陸遙一愣道：“啥？”

    他沒明白，大哥怎的突然就毫無緣由的欣慰起來了。

    鎮(zhèn)國候道：“你能夠嘆氣，說明你懷有一顆仁心，雖然大哥并不希望你有這種婦人之仁?！?br/>
    陸遙被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鎮(zhèn)國候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蒼白的俊挺臉龐隱隱約約泛起一絲微紅，說道：“你不必自責(zé)，這是大勢所趨，即使沒有你，陛下也會派他人完成這件事，而你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見證者而已?！?br/>
    陸遙嘆道：“可畢竟是我一手推波助瀾，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怎能置身事外，以旁觀者的姿態(tài)以求心中坦然呢。”

    鎮(zhèn)國候輕笑道：“你如此說，說明你還未找到一個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br/>
    “什么理由？”

    “你現(xiàn)在所想的，無外乎是聽從陛下旨意，迫不得已才完成這件事，雖然是陛下的吩咐，但你終究還是造成即將這場變動的罪魁禍?zhǔn)?，所以你自?zé)，內(nèi)疚，內(nèi)疚百家會有許多無辜的人，因你的推波助瀾而死去?！?br/>
    鎮(zhèn)國候搖頭道：“你若如此想，卻是大錯特錯！”

    陸遙愣道：“何錯之有？我知道即便沒有我，那些無辜之人依舊會死，可畢竟是我……”

    鎮(zhèn)國候再次打斷他的話道：“如果你這么想，怎能不內(nèi)疚呢？”

    “我不明白大哥的意思。”陸遙被說糊涂了。

    鎮(zhèn)國候道：“你要明白，你做的這件事，是造福社稷，而不是荼毒蒼生?！?br/>
    “造福社稷？”

    “不錯，不管陛下欲要鏟除百家的本意是為維護(hù)統(tǒng)治也好，還是真心為天下萬民也罷，究其本質(zhì)，百家都是長在帝國心臟上的毒瘤，不得不除！”

    鎮(zhèn)國候道：“而今人族太平不易，但百家卻不乏有人想打破平靜，意圖取而代之者有，妄想復(fù)辟前朝者亦有，不管他們的用意為何，不服帝國統(tǒng)治實為昭然若揭之事，一旦變動，帝國就會瞬時間陷入大亂，乃至崩潰。而你親手參與剔除這些毒瘤的大事當(dāng)中，難道不是造福社稷之舉嗎？”

    “是……”陸遙若有所思，然后連忙搖頭，說道：“可是百家也并非人人全然如此，就如儒家雖然首鼠兩端，對朝廷若即若離，但人人都知道，它絕對沒有謀反的膽量；還有道家，都是清心寡欲的道士，對于世俗皇權(quán)并不在意，他們?nèi)绻脖痪砣脒@場風(fēng)波當(dāng)中，豈不是無辜的緊？”

    鎮(zhèn)國候道：“你能夠想到的，陛下又何嘗想不到？事實上，陛下決然不會將百家悉數(shù)殺盡，那些沒有不臣之心的，只會震懾，然后拉攏，但是取締是一定的，就算是那些人盡皆知不安分的，也未必會趕盡殺絕?！?br/>
    “百家樹大根深，連根拔起何其艱難？殺不臣之家，震懾拉攏臣服之家，才是上上之策?！?br/>
    陸遙問道：“可為何大哥您……”欲言又止。

    鎮(zhèn)國候知道他想問什么，輕笑道：“儒家和道家雖然沒有不臣之心，但是也需敲打一番，況且你大哥我也絕沒有錯殺無辜?！?br/>
    “公羊叔明面上是德高望重的大儒，醉心著書行文，實則這都是他的偽裝罷了。”

    “他很有野心，意圖儒家能夠在朝堂上說一不二，奈何陛下獨尊法制的意愿無比堅定，他自知儒家在當(dāng)今大秦的朝堂之上，或許能夠有一立錐之地，但是決計不能做到呼風(fēng)喚雨的地步，于是佯裝意興闌珊，但是暗地里卻是有妄圖顛覆大秦之意！如此心懷叵測之人，該不該殺？”

    陸遙下意識的點頭道：“該?！?br/>
    鎮(zhèn)國候接著道：“還有那位紫華真人，他可不是什么不問世事閑云野鶴的普通道士，為了修煉術(shù)法，時常擄掠童男童女，噬其精血，手段殘忍……如此兇惡狠毒之人，該不該殺？”

    陸遙又點了點頭，道：“該殺?！?br/>
    “任何一件具有意義的事，過程總是會付出代價，而相比于最終的結(jié)果，過程并不重要，只要你的出發(fā)點是好的，那么就可以無愧于心?！?br/>
    鎮(zhèn)國候說罷，再不言語。

    事實上，他該說的也都說了，如果這都轉(zhuǎn)不過來彎，那就是陸遙一根筋了。

    陸遙聽明白了，這是殺一人救百人、殺百人、救一人的千古難題。

    這種問題沒有定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見解和選擇。

    鎮(zhèn)國候的選擇，明顯是殺一人救百人。

    而作為身體里同樣流淌著陸家血液的陸遙，他的選擇自然也是如此。

    “造福社稷……我怎么越聽越像是大哥您為了讓我不心生愧疚，而為我找的借口呢?！标戇b呵呵笑了。

    這是玩笑話。

    以他的性子，既然能開玩笑，說明他已經(jīng)解開心結(jié)了。

    雖然明知道鎮(zhèn)國候說這么多就是為了讓他心里能好受一些，但是道理他都接受。

    如果能救百人的話，殺一人又有何妨？

    見陸遙又開始嬉皮笑臉起來，鎮(zhèn)國候便知道他不會再糾結(jié)固執(zhí)。

    對于這個弟弟，陸虞再是了解不過。

    想到誤解大哥殺那些人是亂殺無辜，陸遙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認(rèn)錯態(tài)度也是端正，說道：“大哥，我誤會你了?！?br/>
    鎮(zhèn)國候一笑置之。

    陸遙緊接著疑惑道：“我有件事還是不太明白，那些人就算死了，可對于這件事怎會起到推波助瀾的效果？難道大哥手底下的那個黑影，是明目張膽的打著朝廷的旗號去殺得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