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整天，他們見過了天女像，去過了三大家，還逛了鏡城大大小小的廣場、傳送陣、賭坊、集市……就連青樓也沒放過。

    最后，他們停在了一家酒樓里。

    邱洛琰左右瞧了瞧，問道：“這鏡城不是修仙者的城市么，有客棧不奇怪，怎么還有酒樓？”

    歐陽芷白了他一眼，道：“誰說修仙者的城市就不能有酒樓啦？這里大部分人都不是修仙者咧！再說，修仙者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修到開光期的吧。”

    邱洛琰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直看得歐陽芷又翻了好幾個白眼。蘇離忍住笑看向邱洺槿，見她一臉淡然地喝著茶，顯然是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

    歐陽芷翻白眼也翻累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你們也很久沒吃東西了，這家酒樓的菜做得還不錯，要不嘗嘗？”

    “好哇好哇！”別人還沒出聲，饞了很久的夏夭就大聲贊同。眾人見她天真可愛，又這般嘴饞，不禁笑了起來，紛紛點頭。

    于是乎，他們點了滿滿一大桌子的菜，花了一個時辰才只吃了大半。

    “小二，結賬！”覺得吃得差不多了，歐陽芷朝店員招了招手，掏出錢袋結賬。

    蘇離瞧著她挑出來的銀子，問道：“這家酒樓不收晶幣么？”

    歐陽芷正忙著從錢袋里那堆晶幣中挑出銀子，聽見她的提問，頭也不抬地答道：“哦，這家店的店主比較奇怪，只收銀子，連金子都不收的，更別說是晶幣了?！?br/>
    “這樣啊……”蘇離明了地點了點頭，順手接過秦沨遞過來的梨。

    “嗯?！睔W陽芷終于把銀子都挑了出來，遞給小二，道：“不過，聽說這家店的店主是一名修仙者，也參加了今年的考試?！?br/>
    這下，一桌子人都看向了歐陽芷。

    “那他怎么只收銀子？”蘇離好奇地問道。

    “對啊，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邱洺槿也很好奇。

    “對啊，這不正常。”夏夭啃著一只雞腿，附和了一句。

    秦沨沒有出聲，但從他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也很好奇。

    邱洛琰放下湯碗，一臉認真地看著歐陽芷。眾人見他這么認真，不禁都看向了他，就連邱洺槿也好奇她哥哥會說出什么。

    然后，一桌子人都聽到他用很認真的語氣，開口了：“那個店主，男的女的？”

    世界頓時靜了下來。

    “這確實很奇怪，所以我也說了他是個怪人?！睔W陽芷無視了邱洛琰的提問。

    “嗯……”邱洺槿也無視了他的提問，附和了一句，“確實是個怪人?！?br/>
    秦沨繼續(xù)喝茶，不參與討論。

    夏夭看在那兩籮筐魚的份上，不好無視邱洛琰，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便遞了只梨給他。邱洛琰用有些受傷的視線看著歐陽芷他們，順手接過那只梨咬了起來。

    在一旁的蘇離也點頭認同她們的結論，啃了口梨子，突然感嘆道：“我真想見見他啊……”

    歐陽芷擺了擺手，道：“人家一店主，哪是說見就能見的……”

    “姑娘想見在下？”歐陽芷話還沒說完，一個好聽的男子聲音便打斷了她的話。

    眾人向聲源看去，只見一著黑袍的俊美男子正笑著看著蘇離，他身后并無一人。顯然，說話的正是這名男子。

    “你是這家酒樓的老板？”蘇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道。

    “正是?！蹦凶颖３种且荒樀男Γ溃骸霸谙旅行聊?，姑娘剛才說想要見我……”

    “原來你是男的啊！”聽說他就是老板，邱洛琰趕緊咽下那一口梨，大叫著表示他的激動。他這一聲實在是太響了，惹得周圍的食客一陣大笑。

    “抱歉……”蘇離怕辛墨生氣，連忙道歉，但對方笑得溫和，分明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這不禁讓蘇離放下心來，正想說些什么，卻瞥見一旁的歐陽芷張著嘴一副震驚的模樣，便問道：“小芷，你怎么了？”

    歐陽芷回過神來，卻沒有回答蘇離的問話，用古怪的眼神看向辛墨，“你就是辛墨？十年前那個通過了白家十八道試煉的辛墨？那個被譽為‘鏡城年輕一輩風術師第一人’的辛墨？”

    聽了歐陽芷這番話，蘇離也明白了她為什么這么震驚。換作是她，見到一個傳說中的人，也會忍不住驚呆了的。

    “嗯，確實是那個辛墨。”辛墨好笑地點了點頭。

    這時歐陽芷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低頭道歉。辛墨卻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在意。然后他轉過頭來看向蘇離，雙眼中有著些許期待，“姑娘說想見在下，可是想起什么了？”

    蘇離不知道他為什么會這樣問，睜大了一雙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原來是沒想起什么啊……”辛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死心地道：“姑娘看到這店的名字，真的就什么也想不起來么？”

    “這店的名字？”蘇離疑惑地看著他，隨后轉頭問眾人，“這店叫什么名字來著？”

    辛墨愣住了，隨即感到慶幸。原來她不是忘了，只是不知道這店的名字。

    “隨心樓?！彼卮鹆颂K離的問題，定定地看著她，烏黑的瞳孔中似有光彩流轉，“‘人活于世，當自在隨心’，曾有一個小女孩這么對我說過。”

    蘇離愣了愣，低下了頭。這句話，她記得的。十三年前，她還是那個“天才”的時候，曾遇到過一名少年……

    那天，她與族中一名長老爭辯，最后雖因耐不過父親的威嚴，向那名長老認了錯，心下卻是不服，便憋了一肚子氣離家出走了。

    本想去湖邊散散心，卻遇到了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那少年長相清秀，卻一臉愁容，望著雙月湖不知在想些什么。蘇離看著少年，少年看著湖，兩人就這么靜靜地呆了許久。就在蘇離覺得無趣，打算離去的時候，突然聽到落水聲，湖邊少年已不見了蹤跡。

    這變故來得突然，嚇了蘇離老大一跳，反應過來是什么事后，忙找人救他。好不容易把他撈了上來，他卻已經昏迷。蘇離不好丟下他不管，便找了家客棧，照顧了他三天。

    “你……為什么救我？”第四天一早，蘇離去少年房里看他的時候，他已經醒了。

    放下水盆，蘇離坐到椅子上，笑道：“你怎知是我救的你，而不是一個打雜的丫鬟？”

    少年想了想，道：“丫鬟是不會坐到椅子上的?！?br/>
    蘇離愣了愣，笑道：“那個不算。你問我之前，我還沒坐下來呢，還端著水盆……”

    “為什么救我?！鄙倌甏驍嗔怂脑?。

    這次不是問句，倒像是在埋怨。蘇離收起笑容，定定地看著少年。少年長相清秀，卻臉色蒼白，一雙烏黑的眼瞳中沒有半絲生氣。蘇離覺得，他一定是經歷了很難過的事。

    “我還以為你是不小心落水呢，卻不知你是尋死。”蘇離皺起了那雙好看的眉，用一個十歲女孩不該有的眼神看著少年，仿佛她才是年紀比較大的那一方。然后，那淡淡地、微帶些感嘆的聲音便在少年耳邊響起：“這世上，能有什么比活著重要？人要死了，便什么都沒了。那些曾經開心的、傷心的，那些流逝的光陰，那些愛過恨過的人……”

    “噗——”少年突然笑了出來。蘇離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卻被少年眼中閃過的神采驚呆了。原來他的眼睛，可以這樣好看。

    “小女孩兒，裝什么深沉?！鄙倌晷χ@么說，然后換了個坐姿，皺著眉思考了片刻，緩緩地問道：“我的故事，想聽么？”

    那時候蘇離覺得，眼前的少年應該是將一些事放在心里太久了，想要找個人來傾訴一番。本著“救人救到底”的念頭，蘇離點了點頭，把椅子拉到他的床邊，擺出了傾聽的樣子。

    “我本是個孤兒，被白家收留，才活過了這十七年……”

    少年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少年本是個孤兒，被白家一名長老收留，成了白家的弟子。他從小刻苦，成績從未落過前三，卻因此遭到白家小輩的敵視，只因了他不是白家人。但收留他的那名長老在白家地位很高，一眾小輩也不敢生事，讓他安穩(wěn)地過了十六年。

    或許是上天覺得不該對他一個孤兒太好，在他十六歲那年，照顧他的長老去世了，死因竟是風寒。一個幻靈中期的修仙者怎么會因風寒而死？就連他患上風寒，都是不可能的。少年覺得這太不合常理了，便暗中調查了起來。整整一年的調查，讓他知道了世間有一種毒藥叫“千日寒”。中了千日寒的人，在一千日之內會發(fā)冷，千日之后便會像患上風寒一樣死去。這是修仙界的毒藥，對修仙者自然有效。

    那時他胸中滿滿的是仇恨和憤怒，跑去告訴家主，望家主能主持公道。那晚，他走到了家主門前，剛想敲門，卻被另一位長老白及術攔了下來。

    白及術說：“家主昨日已經出門，三日后才回來。你找他何事？”

    他當時是太心急，才會對著白及術說出了那些。說完后，本以為白及術會驚訝，會憤怒，卻不想他只是冷冷一笑，輕輕地說道：“沒想到你一個小弟子，竟能查到‘千日寒’，實在是聰明，實在是厲害?？赡阒?，你這樣的人，下場會是怎樣？”

    少年見白及術神色不對，又聽到這句話，便猜到了個大概，雙眼死死地瞪著白及術，“是你?！?br/>
    “哎喲，你說是我什么？”白及術一副“不知道你說什么”的樣子看著他，眼中卻有冷冷的笑意。

    “你別裝了，是你殺了白言術長老！”少年憤怒地大吼出聲，惹得周圍的弟子都看了過來。

    “我知道你很難過，腦子有些不清醒，就不跟你計較了。但你若再這樣中傷于我，我必定會按照白家家規(guī)，將你逐出門外?！卑准靶g冷冷地說道，面上分明是惱怒的樣子，眼中的笑意卻是更深了。

    少年雖是個聰明人，卻也因憤怒失了理智，終是中了圈套，被趕出了白家。離開的那一天，他在雙月湖畔站了許久，覺得復仇無望，終于是跳進了湖里。對于未修到元嬰期的他，那冰冷的湖水便足以奪去他的性命。

    這長長的故事，少年整整說了一上午，直到午飯時分才說完。

    蘇離看著少年，突然嘆了口氣，道：“你的心，被恨意塞滿了?！?br/>
    少年抬頭，道：“難道我不該恨嗎？”

    蘇離看著他，嘆道：“不是不該恨，你是不該把恨當作全部，不該把報仇當作人生的唯一。如今你心中只剩仇恨，若有一日大仇得報，也只會換來空虛。難道你要抱著那無盡的空虛感過一輩子？”

    少年低下頭，長長的頭發(fā)垂下，剛好掩去了他的表情。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呆呆地坐著，似在思考著什么。

    蘇離看了他一眼，起身出了房間。在把門關上前，她說：“房錢我已經付了，桌上還有些銀飾品，就送你吧。我這便走了。”

    少年還是沒有動，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蘇離不由得嘆了口氣，道：“我認為，人活于世，當自在隨心。有些事，能放下便是最好。若你真的放不下，三年后白家的十八道試煉，你便試著去破一破吧。那個停了百年的試煉，已經決定要重開了，據說勝者能向白家家主提一個請求?！?br/>
    三年后，少年渾身是血地闖過了那第十八道關卡，向白家家主白千辰提出了調查的請求。

    當他終于報了大仇，拿著當年蘇離留下的銀飾跑去蘇家，她卻已離開了。

    三年前，蘇離的名字傳遍了鏡城，他只是個普通的弟子。她救了他，他認出了她。

    三年后，他成了數百年來第一個通過白家十八道試煉的傳奇人物，蘇離卻已落魄。他記得她，她卻已不知去向。

    “你或許已經不記得了吧，我……”辛墨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苦笑著。

    “我記得的?！碧K離抬起頭看著他，唇邊勾起一個笑，有安心的意味。她說：“自在隨心……你如今這樣，我便放心了?！?br/>
    辛墨瞪大了雙眼，似是不敢相信她竟還記得自己，不敢相信她竟一直擔心著自己。

    “咳。”突然有人用力咳了一聲，辛墨轉過頭去，正好撞上一雙金色的眼瞳。

    “小離，我有些不舒服，能陪我回去么？”辛墨聽到金色眼瞳的少年這么說。

    “那傷發(fā)作了么？”蘇離顯然很擔心金瞳少年的傷，轉頭就要走了。突然想起什么，回過頭來對他道：“抱歉，辛墨，我先走了……”

    “嗯，沒關系?！彼χ此?，“以后，叫阿墨就好?！?br/>
    “嗯，那我們下次……”

    “咳，咳，咳?！?br/>
    “我先走了，再見?！闭f完，蘇離匆匆轉身，跟著秦沨向門口走去。

    辛墨定定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良久，他轉過身，對著那一桌子埋頭吃飯的道：“諸位慢用，在下失陪了。”

    說完，他就往樓上走去了。

    “你們?yōu)槭裁床蛔屛腋パ?，白發(fā)小子要是倒下了，離小姐怎么把他弄回去??！”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一大塊肉吞下去，邱洛琰大聲嚷嚷道。

    “秦沨不會倒下的，你不用擔心?！睔W陽芷喝了口茶，淡淡地道。秦沨的意思那么明顯，也就蘇離那個遲鈍和眼前這個笨蛋看不出來了。

    “就算他倒下了，小離也能弄回去的，別忘了她可是修仙者?！鼻駴抽纫娝€想說什么，就補了一句。還好她剛才及時把一塊肉塞到他嘴里，不然他就要吵著跟上去了……

    見她們都這么說，邱洛琰只好坐回去，乖乖啃他的肉了。

    “歐陽你不該那么早就付錢的，你看，這老板不是離小姐的熟人么……”邱洛琰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啪?！睔W陽芷手中的杯子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