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趕回府衙，蘇慕蓁來不及同下屬多說，只差遣他們?nèi)ぼ娽t(yī)，奪門便進了廂房。將女子安置在榻上，她覷著那因劃傷而若隱若現(xiàn)*，想到之后的軍醫(yī)將要將它看到眼里，心中便不是滋味。眸光在女子身上逡巡，臉頰不知為何便紅了起來。蘇慕蓁別過身子，強迫自己將眸子闔上深深吸氣，待平靜過后，卻也未轉(zhuǎn)身只用余光瞄著邊角，將被褥一揚，結(jié)結(jié)實實蓋在女子身上。

    做過這一切后，她方才覺得有些安心，但一想到軍醫(yī)需要把脈，卻又蹙起了眉頭，撩起被角將女子的纖纖細腕露出。她看到女子手腕上沾著泥土，從懷里摸出臨行時妹妹贈予自己的巾帕，在銅盆里浸了浸，半蹲著便為女子擦拭起來。

    “火急火燎地趕回來，我還當你是為了給她治病，怎么連軍醫(yī)也未請？莫非是瞧人家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不忍讓軍醫(yī)碰了？”

    調(diào)侃的話語飄入耳內(nèi)，聽得蘇慕蓁一陣羞赧，之前她聽到聲響便抬起了頭，一見是李令月，心里的警惕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卻是驚惶失措，她為一個陌生女子滌手被公主瞧見了，此外公主的揶揄竟真襯了她的心思，雖然在她看來榻上女子并非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但她確實不想讓外人碰她，尤其是男人。

    “公……公主?！本従徶逼鹕碜樱幌驁远ǖ哪抗赓咳伙h忽起來，蘇慕蓁躲避著李令月的審視，訥訥道，“臣已經(jīng)喚了軍醫(yī)，只是還未至?！?br/>
    “這樣啊?！崩盍钤履曋K慕蓁，看著她一手提拔的女將軍語帶嬌羞，心里啞然的同時卻也不由得暗自警覺，她方才注意過那個突厥女子的衣物，雖然被鐵器劃傷，但看衣料應當也是貴族女子才可享受的規(guī)格，那個突厥女子不簡單，慕蓁對她這樣上心，莫非兩人是舊相識？

    正思忖著，李令月卻聽門外有人稟報說是軍醫(yī)來了。她將眼底的思慮隱去，對抬起頭示意她的蘇慕蓁笑道：“她是你救得，余下的事我便不插手了。你將她安置好后，來尋我趟便是?！?br/>
    蘇慕蓁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此番沖動已然惹了他人非議，頷首道了聲，“是?！惫屠盍钤鲁鲩T后，她方才直起身，對侍立在一旁的軍醫(yī)道：“勞煩你幫她診診脈，若無大礙，你將傷藥留下便可以走了?！?br/>
    軍醫(yī)花白的胡須一抖，抬眸看著這個他們心中“殺神”一般的少年將軍，只覺他雖然還同以往一樣言語溫和，只是那雙眸子里的冷厲，卻是怎么藏都藏不住。他們的“殺神”將軍竟然有了意中人，真是難得呦。

    軍醫(yī)走近，看到榻上的異國女子，眸光一亮，暗道：小蘇將軍原是好這口，難怪京都多位貴女提親他都敬謝不敏，確是個獨特的美人??！

    “待老朽為娘子探脈。”軍醫(yī)領(lǐng)命，拈著兩指為女子診脈，俄而，他抬起頭見蘇慕蓁一副關(guān)切模樣，捋須笑了笑，“并無大礙，只是勞累過度外加受了些風寒，服幾副藥便好。”

    “有勞劉司醫(yī)了?！碧K慕蓁繃著的臉松了下來，眼看著軍醫(yī)要走，忙喚道：“且慢?！彼鈧乃庍€沒要呢。

    軍醫(yī)止步，回身對她施禮道：“將軍放心，稍后老朽會著人將外傷藥一并送來?！?br/>
    “如此……便多謝了?！碧K慕蓁下頜微頷，神色略顯赧然。

    未過多時便有人將外傷藥送來，同蘇慕蓁說服用的藥尚在煎，讓人醒了后知會他一聲。蘇慕蓁頷首，接過藥便將人請了出去。將門扉掩緊，她回過身看向榻上昏睡中的女子，面頰又不禁紅了。她雖是女子，但除去妹妹之外還真未同他人這般親昵過。

    捻起被角，蘇慕蓁看著女子身上的道道血痕，為了上藥方便及不錯失傷口，心一橫，利落地幫她除了衣物。側(cè)身坐在榻上，她將女子倚在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為她上著藥，纖指摩挲在女子的裸背上，蘇慕蓁的眸光染上憐意，女子的背上橫著三道長刀印，血肉橫翻，最深的竟已可見骨。

    她究竟經(jīng)歷了些什么？輕手敷著傷藥，蘇慕蓁的目光竟有些濕潤，她倏然發(fā)現(xiàn)除去那三道橫著血水的刀傷，女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計其數(shù)，有些尚且青紫，有些卻已經(jīng)結(jié)疤留痕，永遠刻在了她的身上。

    早先的窘然被憐惜取締，蘇慕蓁把女子摟在懷里，細心包扎著，待到傷布已近成衣，她方才站起身，將女子安置回去，重新用被褥遮住?；杳援斨?，女子的眉頭自始至終便未松開，蘇慕蓁俯下|身探出食指撫了撫，柔聲喃喃，“是戰(zhàn)亂害了你吧？不要怕，唐……不，是周軍來了。我不會允許有人欺負婦孺，你會好起來的。只是，等你醒來怕是又要說我是登徒子了吧？”

    低眸覷著眼前的異族女子，蘇慕蓁的嘴微微勾起，想她如今做的事倒真是落實了“登徒子”的名號。

    ※

    同士兵吩咐好沒她允許不準任何人踏入房間后，蘇慕蓁方才去尋了李令月，她到那時，李令月正持筆在案上書些什么，見她來了，卻也只是輕輕一笑，“慕蓁來了，坐?！?br/>
    蘇慕蓁謝過，尋了個偏位坐下，見公主一直盯著案上的字不語，心里透出一絲不安，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李令月賜的，她也心甘情愿為其驅(qū)使，只是若那人懷疑了她的用心，從而害到了凝兒可怎么辦？她倏然站起身，同李令月抱拳道：“公主，那個突厥的小娘子……”

    李令月抬起了頭，道：“她和你是舊相識吧。”

    蘇慕蓁頷首，李令月又道：“你在戰(zhàn)場上認識的？”

    蘇慕蓁斟酌回道：“臣與她算不得相熟，也僅是在邊疆孤山有過一面之緣?！?br/>
    “哦？”李令月饒有興致，撫著腰間的香包，眼里帶出幾絲眷戀，這香包是臨行前上官婉兒怕她風餐露宿無法洗滌，特意縫來為她遮蔽異味的。她笑道：“孤山佳人，聽來倒很是有趣，不妨說予我聽聽。”

    蘇慕蓁恭聲領(lǐng)命，將之前巡視偶然發(fā)現(xiàn)女子，并被女子咬了一口的事告知給了李令月。李令月聽罷，暗忖道：能同蘇慕蓁對得上的女子都不是普通人，那個突厥女人布料華貴，若非落難貴女便就是個奸細。她拿眼睛瞄了蘇慕蓁手背一眼，勾唇笑道：“慕蓁，你與那位小娘子還真是有緣。不過，你既也說昔時對她存了懷疑，如今她身份未明，也勿要失了警惕。”

    蘇慕蓁頷首應聲，“是。臣省得。臣已經(jīng)派人看住了她的居所?！?br/>
    額首輕頷，李令月知道蘇慕蓁雖對女子動了些心思，但她素來識大體，不會因小失大，便也安心讓她去了。

    臨行前，蘇慕蓁走近對李令月施了一禮，也就因著這次靠近，她方看清案上究竟書著些什么，那是一首五言律詩——

    “葉下云中城，慕君余萬里。

    夜涼殘被寒，孤影望錦屏。

    欲請星伴月，貪封洛陽書。

    書我心中意，愿君長安好?！?br/>
    竟是依著上官婉兒的《彩書怨》改的詩詞，雖用詞不如上官夫子高明，但詩中蘊含的情意絲毫不少。公主很在意凝兒的夫子?。√K慕蓁瞧著公主盯著墨跡的笑容，猜想她應是想到了上官婉兒，心里為之動容，低垂的眸里泛起柔意，悄聲退了出去。

    ※

    東都，洛陽宮。

    紅窗月下美人顧。上官婉兒擁著小玄兒同蘇慕凝閑聊著，她的頭微微揚著，目光覷向九重天上的明月。她懷里的小玄兒似是被她帶動，竟也睜著懵懂的大眼睛跟著仰望。

    蘇慕凝見玄兒的表情滑稽，禁不住掩唇淡笑，她跟著二人的目光望去，只見明月孤懸，高不可攀，著實像極了洛陽宮里的貴人們。先生是想公主了吧？也對，公主乳名阿月，也難怪先生見到月便想起公主，就像她一看到草木茂盛的園子便會想起自己的姐姐。

    目光從夜空下垂到窗邊，看著風中飄零的落葉，蘇慕凝的神色倏然空遠起來：姐姐，不知你如今可安好？有沒有再遇到那匹會咬你的狼？

    ※

    “嗷嗚——”

    靜夜里倏然響起一聲狼嗥，蘇慕蓁眉峰一顫，打著瞌睡的腦袋瞬間清醒，她猛然抬起頭，一見榻上的女子仍處在昏迷當中，心里不知應放松還是惆悵，便又站起身，向門外的士兵詢問：“哪里來的狼嗥？”

    士兵們也有些茫然，“突厥多狼，但此地乃在城內(nèi)，四處圍墻且有人把守，怎也會有狼？”

    蘇慕蓁蹙起眉頭，叮囑下屬看好住所，持著銀槍走了出去，方才聽聲大致在東邊，她沿路趕去，終于在朱紅大門外見到了幾閃綠光。守門的士兵見著野狼均是一怔，紛紛嚴陣以待，蘇慕蓁趕到那時，正有一人挽著彎弓向狼群射了一箭。

    “嗖！”箭簇如風，來勢洶洶，狼群閃著碧綠的眸子，直視尖峰，待到弓矢臨近旋即向四周躍去，便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躲了過去。

    挽弓的士兵嗤了一聲，還要再射，卻被蘇慕蓁攔住，“等一下?！毕蚯靶辛藘刹?，蘇慕蓁站在士兵前方，沖狼群喊了一句，“她沒大礙，正在府上修養(yǎng)，你們回去吧?！?br/>
    頭狼輕嗥一聲，聳聳頭，轉(zhuǎn)身帶著群狼走了。眼前的景象太過玄幻，士兵們不由驚嘆，對蘇慕蓁欽佩不已，“蘇將軍真是神了，竟連這些狼都能說退，不愧是我軍將領(lǐng)！”

    蘇慕蓁訕笑推卻，她對此實不敢當，之前這么做也不過是嘗試，她覺得女子每次都有狼相伴，那些狼沒準就是女子圈養(yǎng)的，來此也可能是關(guān)心女子，沒想竟真讓她猜中了，倒是有趣。淡笑著向府內(nèi)行去，蘇慕蓁沒走幾步竟又遇到聞聲趕來的李令月，遂對其施禮道：“公主。”

    李令月頷首，“慕蓁，可是之前的那些狼群前來尋那位小娘子了？”

    蘇慕蓁感慨李令月的一針見血，恭聲回道：“依臣愚見，大抵如此，不過臣已經(jīng)將它們趕走了。公主請安心歇息?！?br/>
    李令月“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入了房門。蘇慕蓁便又向自己的房屋行去，一個怪異的念頭浮了出來，她突然懷疑那些狼是不是為了女子離開使得聲東擊西之計，心里一陣驚惶，她三步并兩步地趕了回去。

    屋外守門的士兵狀態(tài)如常，蘇慕蓁知曉并無異常，心下稍安卻還是謹慎地問了句，“屋里可有聲響？”

    士兵搖頭回道：“未曾聽聞。”

    蘇慕蓁頷首，推門走了進去，看到榻上那抹身影仍舊安然睡著，她舒了口氣，依著床邊木凳坐下，凝視著女子微翹的唇，她噙起了笑，心想：看來恢復的不錯，她都會做美夢了。心徹底安了下來，徹夜的疲倦漸漸侵襲，蘇慕蓁不禁打起瞌睡，頭低垂著，她的眼簾上下打仗，正當她敗于睡意，將眸輕闔時，耳邊突聽一記風聲，她感激有人對她伸出了手，眼眸未睜，她的手便將那襲來的暗爪擒住。

    “啊，是你??？”

    睜開眼，她便見著榻上女子勾著唇角看著她，撇嘴嗔怪道：“你倒真是個登徒子?！?br/>
    蘇慕蓁的眸光帶起暖意，只是臉上卻仍緊板著，“你醒了，我去喚人傳藥，你好生歇著?！彼鹕硪撸謪s被女子牽住，面上不由一紅，她坐了回去，眼看女子攢著她的手，摩挲著她手背的牙印，她的心就開始顫栗，她不習慣與蘇慕凝之外的人親近，但卻因女子重傷不忍推拒。

    女子的面上閃過一陣憐惜，抬起頭卻帶了幾分怨懣，她質(zhì)問道：“我身上的衣服是你去的？”

    蘇慕蓁再繃不住，徹底紅了面頰，她垂著首，輕輕道了聲，“嗯?！?br/>
    女子哼了一聲，又問：“藥也是你上的？”

    蘇慕蓁用鼻音再度“嗯”了聲。

    “登徒子！”女子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話音不大，卻聽得蘇慕蓁面紅耳赤，“對……對不起。”

    蘇慕蓁的道歉聲若蚊蠅，女子正想沖著手背再咬一口解氣，聽到這話卻不由平息下來，她抬起頭側(cè)著面頰瞥向蘇慕蓁，只見那位小將軍清秀的臉上滿布紅暈，如同盛開的格?；ㄒ粯涌蓯壅T人，令她不由得想將那人逗上一逗。

    “好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就不咬你了。不過——”眼眸瞄著蘇慕蓁的一舉一動，突厥女子促狹笑道，“我們突厥女子雖然不像你們中原人那樣重視名節(jié)，但你看了我的身子，難道不需要負責么？”

    泛紅的面頰因為這句話低得更深了些，蘇慕蓁囁嚅道：“這……我……我……”

    “我什么？你想賴賬？”突厥女子揚起下巴，捏著蘇慕蓁的手暗自加勁，“難怪阿娜1說中原男人多不可信。哼！登徒子！”

    “……”女子手勁不小，蘇慕蓁吃痛得皺起眉頭，然而卻也因理虧強忍著沒有發(fā)作。她不出聲，突厥女子見了倒覺得有些心疼，真是個有趣的中土小將軍啊。她松開了手，蘇慕蓁旋即將手收回，揉搓著低聲喃喃：“我……我去給你熱熱湯藥?！?br/>
    她起身要走，卻又被女子攔住，“回來。太晚了，明早再說吧。”聽說中土的藥都很苦，她才不想喝。

    蘇慕蓁坐了回去，猶豫地問她，“你的身子……可還受得?。俊?br/>
    “沒事?！迸有π?，看蘇慕蓁還要起身，又拉住她的手，撇嘴道，“又怎了？還走？”

    蘇慕蓁低眸覷她，“我去幫你拿些吃的。”

    蘇慕蓁的說話的聲音小，女子聽了又不禁莞爾，她在荒郊野嶺里躺了許久，確實餓了，就應了蘇慕蓁的話，放她出了門，“去吧，拿些現(xiàn)成的就行，挺晚的了，不要打擾別人。”

    “好。”女子的話聽得蘇慕蓁甚是舒悅，點點頭，她便出了門。

    須臾后，蘇慕蓁端著一面碗湯走了進來。女子探了探碗邊，發(fā)覺有些燙手，便問她，“不是不讓你打擾別人么？怎么還讓人家生火?！?br/>
    蘇慕蓁順著榻邊凳子坐下，避開女子的目光道：“是我生的火。你吃吧?！?br/>
    女子一怔，看著面前扭捏的中原將軍，眼眸瞇成一條線，臉上盡是笑意，伸手想要將蘇慕蓁手上的碗握住，可手一伸出來，她便止了舉動，垂眸看著自己只余傷布的身子，她突然覺得體力不支，連碗都端不起來，復又將手縮回，瞟著蘇慕蓁道：“登徒子，我受傷了，你喂我吧。”

    “?。俊碧K慕蓁驚得抬起了頭，看著女子仰著頭一副理所應當?shù)哪樱挥煽嘈?，“好吧?！彼酥?，拿著筷子一口一口地遞向女子。女子慢慢吃著，吃了兩口后，她又讓蘇慕蓁給她舀了勺湯，“嗯，雖然淡了點，但也不是吃不下去。”

    蘇慕蓁啞然，繼而為她夾著。女子又吃了兩口，便表示好了，她讓蘇慕蓁給她拿絹帕拭干嘴角。蘇慕蓁搖搖頭，倒也縱容地做了。女子勾起嘴角饜足地笑了笑，“謝謝你，登徒子。對了，你找到我的時候，看到我的那群小狼崽了么？”

    “嗯?！碧K慕蓁點了點頭，“方才他們不放心你，還跑到府外打探。”

    女子臉上一驚，惶然問道：“那你們沒傷它們吧？”

    蘇慕蓁笑著安撫，“放心，他們這么聰明，不會有事的。我將他們勸走了?！?br/>
    女子松了口氣，“那便好。謝謝你，登徒子。”

    蘇慕蓁見她微笑，便也跟著笑道：“隨手之勞罷了。那些狼是你養(yǎng)的？”

    “不是。”女子搖了搖頭，深邃的眸里閃著柔光，“應該說，是它們養(yǎng)的我?！?br/>
    蘇慕蓁怔住，她望著女子，踟躕著不知如何開口。女子倒善解人意地接了口，“很驚訝吧？我從小是和狼在一起的，直到阿娜找到我。”

    蘇慕蓁目光微澀，心道：難怪她身上這么多傷，怕是自小時和狼群在野外傷的。女子覷了她一眼，笑道：“別這樣看我，這沒什么好可憐的。我們突厥人以狼為圖騰，能和狼這么親近，不知多少人羨慕我呢。”

    蘇慕蓁抿唇淡笑，看女子這么堅強，反而越發(fā)憐惜起來，女子已醒，明日公主便會對她盤問一番，若是答得不對，只怕公主不會留她。心中一陣憂慮，她不由開口問道：“看你的衣著，從狼群里找到你的應不是一般人吧？”

    女子瞄著她，淡哼了聲，“你在套我話么，登徒子？”

    蘇慕蓁忍俊不禁，這女子還真聰穎。她笑道：“我只是想知道該如何稱呼你?！?br/>
    女子盯著蘇慕蓁的雙眸，探尋她眼底深意，待發(fā)覺那里僅有溫柔笑意后，撇嘴回道：“罷了，說來我現(xiàn)在也算是你們唐軍的階下囚。今天不同你說，明天也許就有人對我威逼利誘了。這樣好了，只要你許我一起鏟平阿史那骨篤祿部族，我便將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阿史那骨篤祿是后突厥的頡跌利施可汗，可是這次蘇慕蓁出征所要征討的對象，要鏟平他正和她意，女子是突厥人也許正是求而不得的助力，她不會拒絕，“好。我答應你?！?br/>
    女子彎起唇角，笑靨燦若嬌蘭，“登徒子倒是爽快。你放心這交易不虧，我叫阿史那馥離?！?br/>
    阿史那是突厥可汗的姓氏，向來都是貴族才有的姓，倒也合了蘇慕蓁的猜測，禮尚往來，她也將自己的名諱報了，“我叫蘇……蘇秦。”

    “我知道。”阿史那馥離勾著唇角，瞥著蘇慕蓁道，“大唐近來最英武的小將軍，我突厥近來最畏懼的煞星，也是多次輕薄于我的登徒子?！?br/>
    她如今是脫不了登徒子的稱謂了么？蘇慕蓁訕然，“如今應稱大周了?！?br/>
    “哦。我倒忘了，你們中土女主臨朝，倒是給天下女子長臉了?！卑⑹纺丘ルx目露崇敬，她瞟了蘇慕蓁一眼，眸色暗昧不明，“女子何必不如男，對不對，蘇將軍？”

    “是。”蘇慕蓁應和，心里正感慨那人不再喚自己登徒子，未料對面便又傳來一聲，“登徒子，夜這么深，你困不困？你若是倦了，我們可以先休息，明日我再給你講故事?！?br/>
    蘇慕蓁啞然，只覺這女子說話真是有趣，她雖然原本有些倦意，但同女子說了幾句倒是漸漸清醒了，便搖搖頭，“你說吧。我聽完再去歇息也不遲?！?br/>
    阿史那馥離嘖嘖舌，“中原人還真是有精神?！彼蚶锩媾擦伺玻瑳_蘇慕蓁努了努嘴，“上來吧，我給講一會兒了，你就當睡前故事聽好了?！?br/>
    事情轉(zhuǎn)變太快，蘇慕蓁一時難以接受，不由怔然，“這……”

    見她推脫，阿史那馥離又撇了撇嘴，“天都快亮了，你還打算回去？過來，看都看了，摸估計也摸過了，你還擔心什么？反正都是要負責的?！?br/>
    蘇慕蓁張口結(jié)舌，臉頰不經(jīng)意便紅了，“我……我依在這里便好，你說吧?！?br/>
    阿史那馥離瞟她一眼，嗔道：“叫你過來就過來，我一直躺在這兒累了，想要個東西靠，你還扭捏了？哪里像個將軍？”

    “……”蘇慕蓁覺得自己又被女子將了一軍，她救回來的大抵是位姑奶奶吧？真是難伺候，還硬逼著她去做那“登徒子”。蘇慕蓁嘆了口氣，見女子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只好褪靴斜倚在了榻邊。

    阿史那馥離翹起眉頭，得意地挑了挑，她半撐起身子在蘇慕蓁的身上蹭了蹭，尋了個舒適姿勢枕了上去，“好了，不許動了。你想知道些什么，一個個問吧?！?br/>
    女子的臉貼在她的肩上，只要低下頭便能看到那長而卷的睫羽，蘇慕蓁心中悸動，面頰泛紅耳朵也現(xiàn)出赤色，“你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城郊，可是阿史那骨篤祿傷了你？”

    “哼，不是他傷的，不過和他脫不了干系?！北躺镩W過一絲狠絕，阿史那馥離寒聲道，“這事說來話長，我慢慢跟你說——”

    阿史那馥離自幼與狼群同吃同住，直到九姓鐵勒思結(jié)部族的可敦發(fā)現(xiàn)，才從荒野回到人群。那時她大抵四五歲，一身泥污，不諳世事，便就連普通的食宿都和狼群一樣，將臉直接趴在碗里，大口吞噬，不說禮儀，便就是一絲女兒家的特性都無。若是有人靠得進了，她便覺得處境堪憂，猛撲過去就要咬人家。

    這樣一個舉止粗暴的小姑娘自然不會惹人喜愛，馥離在穹廬2里住的并不愉快，她總是想要逃跑，可每次跑出去的時候，她都會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是將她帶回來的女子阿史那柔真，和其他的人不同，這個女子不會將厭惡的表情擺在臉上，亦不會露出惶恐模樣，對她退避三舍，相反每次都會對她露出笑意，張開溫暖的雙手將她攬入懷里。柔真的聲音很柔，懷抱很是溫暖，小小的狼姑娘從未被人這樣對待過，呲著的牙不由慢慢松開，她懵懂無知的心也暖和起來，歪著身子將自己的腦袋靠在了女子身上。

    柔真就這樣摟著她，撫著她那雜亂的頭發(fā)，溫和地笑著，“小丫頭，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叫馥離好不好，正配你?！?br/>
    馥離和突厥的狼同音，小小的狼姑娘聽不懂，但卻覺得那個女人笑得很美，美得她不由笑了笑，憨憨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她便有了名諱——阿史那馥離。女子的溫柔讓馥離有了眷戀，她不再想要離開，且漸漸戀上同女子相處的時光，她喜歡依在女子懷里，聽她講解故事，喜歡被女子攢著小手，一筆一劃地書著字體，女子給了她安逸，她第一次體會到有母親是什么樣的感覺。那是狼群所給不了她的溫情。

    年復一年，在女子的悉心教養(yǎng)下，馥離出落得越發(fā)水靈，她身姿修長，落落大方，引得無數(shù)部族兒郎欽慕，但因著自幼同狼相處，她的心依然帶著野性，卻是令他們望而生卻，不敢對這個驍勇善戰(zhàn)的小姑娘大肆追求，怕招的人家不滿，一記長鞭弄個血流成河。

    柔真多年無出，思結(jié)可汗便將馥離當做自己的獨女，馥離感慨兩人的恩情，亦將保護部族視為己任，她多次同思結(jié)可汗出征，憑著狼群偵測外加利落身手，倒也對戰(zhàn)事多有相助，立下了赫赫戰(zhàn)功。

    因著東|突厥可汗歸順大唐，思結(jié)部族近年甚是安逸，除去西突厥外倒也并無紛擾。馥離也便安心處在部落里，享受著可汗父母的寵愛，但前兩個月，這一切卻徹底破碎了。她的部落遭到了鄰邦侵襲，那是哥舒勒帶領(lǐng)的后突厥部族，他剛掠奪過契芯部族，如今又來騷擾他們。

    思結(jié)可汗立刻帶著群眾抗擊，馥離亦竭力保護部族，然而哥舒勒帶領(lǐng)數(shù)萬大軍，人數(shù)已近思結(jié)部族的兩倍，即便幾人拼死相抗，卻還是不能與之敵。馥離還記得自己昏倒前最后一個場景，她拿著長刀橫批向了哥舒勒，哥舒勒臂間衣物撕裂，留下一道猩紅刀印，下一剎那，她跨下駿馬便被箭矢擊中。馬鳴嘶吼，她身子不穩(wěn)飛身下馬，俄而便被一群敵軍圍住，心知情勢不妙，她咬著牙劈砍著前方敵兵，鮮血在眼前彌漫著，那里有敵軍亦夾雜著她的，敵人太多，她顧了前方便失了后方，身上的傷口越加越重，神智開始有些模糊，她透過人群看向被哥舒勒一刀擊斃的可汗，淚腺瞬間崩潰，狼嗥在口間蹦出，她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嘶吼搏殺。

    鮮血混著淚水在臉上縱橫，馥離的力氣終被抽空，雙腿失力，她半跪在地，眼看著敵軍臨近，不由絕望地闔上了眸子，她終還是趕不回去保護阿娜。

    “阿娜，博吧。3”目光迷離起來，她的耳邊突聽一片狼嗥，四周的敵軍似是驚惶，她撐著眼皮去望，卻見著同自己相伴的狼崽子們一個個呲牙涌了進來，猛撲在敵兵身上撕咬著，唇角無力地牽起，她翻身躍上臨近的一匹大狼，在敵方的怒吼中，又挨了幾記，顛簸著沒了意識。

    “大致便是這樣?！卑⑹纺丘ルx仰著頭，空洞的眸里含著一抹期冀，“阿史那骨篤祿為了擴寬自己的疆土，不顧舊日情分對我們這些九姓鐵勒下毒手，這個仇我一定要報。登徒子……”她轉(zhuǎn)過頭，望向蘇慕蓁的眼里閃著祈求，“阿娜同骨篤祿是同宗，她一定不會有事，對不對？博吧我沒有護住，我不能再讓阿娜陷在困境?！?br/>
    闔上眸，這個素來樂觀的女子竟?jié)M是悵惘，晶瑩的淚珠順著面頰滑下，滴在蘇慕蓁的心尖，蘇慕蓁心頭一顫，伸出手將女子攬在懷里，柔聲撫慰著，“她會沒事的。明日我便向公主說明，我會幫你將可敦救回來?！?br/>
    濕潤的眸子睜開，馥離貼在蘇慕蓁的身上，勾唇笑了笑，“原來你不是主帥啊。不過謝謝，登徒子?！?br/>
    總算恢復了原樣。蘇慕蓁面上帶笑，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扽了扽，她低下眸子，便見著阿史那馥離盯著前方道：“作為回報，我會帶著我的部族一起參戰(zhàn)。九姓鐵勒是殺不盡的?！?br/>
    “嗯?！碧K慕蓁看著馥離眼里的堅毅決絕，欣慰地笑了笑。

    ※

    翌日，李令月正在用早膳時蘇慕蓁便來了。李令月舀著碗里的白粥，對行禮的蘇慕蓁笑道：“慕蓁一早便來了，可是那位小娘子醒了？”

    “是，昨夜便醒了。如今正睡著?！碧K慕蓁微彎了彎身子，“臣有一事相求，還望公主應允?！?br/>
    “哦？”李令月聽前半句便覺那女子牽了蘇慕蓁的心，她不露聲色，只瞥了眼身旁座位，“還未進膳吧？坐下來，我們邊吃邊說。”

    蘇慕蓁覷著李令月深邃的眸子，頷首領(lǐng)命，她無心吃食，便只恭聲道：“公主，那位小娘子名喚阿史那馥離，是東|突厥九姓鐵勒思結(jié)部落首領(lǐng)的養(yǎng)女，思結(jié)部落前些時日被阿史那骨篤祿這個賊人派兵突襲，思結(jié)可汗寡不敵眾，已經(jīng)不幸逝世了?！?br/>
    李令月持箸的手一頓，她望向蘇慕蓁道：“你想求我允你帶兵去思結(jié)？”

    蘇慕蓁頷首，她站起了身抱拳道：“思結(jié)可敦生死不明，還望公主恩準臣帶兵前去查看。”

    李令月覷著碗里的白粥，思量道：“后突厥的人此時應還在思結(jié)，能將思結(jié)部落傷成這樣，他們的兵力應當不弱，那個小娘子的身子何時能恢復？”

    蘇慕蓁回道：“依臣愚見，至少還需一旬。”

    李令月斟酌著，若阿史那馥離所說為真，那后突厥近日必將攻向多覽噶等部，多覽噶北面是同羅部族，同羅部族的首領(lǐng)素來親中土，亦是最早歸順大唐的鐵勒部族，若得他相助，兩面夾擊倒是能將后突厥大軍給予重創(chuàng)，不過那個小娘子的話當真可信么？李令月未置可否，“慕蓁，等那位小娘子醒了，你知會我一聲，我去瞧瞧?！?br/>
    “是?！碧K慕蓁知曉李令月心中仍存顧忌，躬身退了出去。待她走后，李令月便對下屬吩咐，“著幾個人去思結(jié)看看?！?br/>
    晌午日頭高升之時，蘇慕蓁前來稟告，說是阿史那馥離醒了。李令月心道這丫頭心還真大，在周軍營里還能睡得這么安穩(wěn)。她嗯了聲，起身趕了過去。

    “思結(jié)郡主，睡得可好？”李令月笑著問好。隔了一日，阿史那馥離的面色已然恢復了些許，雖仍無力的依在榻上，但好在身上不再只是傷布，多了件白色深衣，她聽出李令月話里的打趣，不卑不亢地回道：“為了早日康復，我自然要多睡些時辰，否則怎好為公主您效力呢？”

    倒是朵帶刺的花兒，難怪引得慕蓁青睞。李令月頷首，前行兩步坐在床榻邊的木凳上，她端詳著女子的異域模樣，笑著問道：“我聽蘇將軍說，你希望我們出兵去思結(jié)？”

    阿史那馥離覷了李令月身后的蘇慕蓁一眼，眸里閃著亮光，她的態(tài)度瞬時溫順下來，“是，我阿娜尚在思結(jié)，您若能幫我將她救回，我必效犬馬之勞！”

    這個態(tài)度令李令月覺得舒服許多，她溫聲回道：“思結(jié)既已歸順我朝，也便是我大周的子民，我?guī)湍憔人冀Y(jié)可敦也未嘗不可。只不過……”

    她話未說完，阿史那馥離便插了口，“您懷疑我的身份？我愿向蒙哥·騰格里4起誓，若我所說有一句假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目光堅定，她說得從容，蘇慕蓁在一旁聽了卻是恨不得上前堵住她的嘴，“公主……郡主救母心切，請您相信她。”

    李令月瞥蘇慕蓁一眼，神情不著喜怒，她試探的神情令蘇慕蓁心頭微怔，自己竟又一次失態(tài)了。蘇慕蓁垂眸暗嘆，靜默著不再言語。

    李令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的話還未說完，你二人何必如此激動？”

    兩人復又訝異地望向她，李令月輕笑道：“我要說的是只不過我對這邊地形不熟悉，要救他們，怕也需要你帶路?！?br/>
    阿史那馥離欣喜而笑，感激地看向李令月，“真不愧是大周朝第一位出征的公主，還請您盡快準備，不出三日我便可同行?！?br/>
    不出三日？這丫頭還真是拼命。李令月正感慨著，耳邊便又聽到蘇慕蓁沉不住氣的聲音，“你傷的這么重，還是不要逞強了，多歇些日子，我先去思結(jié)幫你看看便是。”

    “哪有這么嬌氣？”阿史那馥離撇了撇嘴，她盯著蘇慕蓁道，“我可是在狼群長大的，生命力最是頑強，這點小傷不礙事，不必擔心，登徒子?！?br/>
    蘇慕蓁紅了面頰，她小心翼翼地覷向李令月，果不其然見著公主正揶揄地打量她，“登徒子？”

    “公主……”蘇慕蓁赧然，直想順著地縫鉆進去，可她旁邊的突厥女子卻還往里添話道：“太平公主，您是周朝主帥，這位蘇將軍多番輕薄于我，便不應負責么？”

    李令月看了眼面紅耳赤的蘇慕蓁，啞然失笑道：“應該。你放心，我會讓她負責的。”只要你并非奸細。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