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半月果然就在客棧前馬路的樹下等我們，她的媽媽因為晚上臨時有些工作出門了，她一直在哄自己的弟弟睡覺，所以來晚了。真是個可愛的孩子，一副虧欠了我們很多的表情，不停向我們道歉，我們所有人至少都說了十遍“沒關(guān)系”之后她才停下來，又問起我們剛剛都發(fā)生了些什么。我們一邊向她說明情況，一邊跟著她朝老街走去。

    雖然半月和幽靈先生相識，但有些害怕是深植于骨頭里的，一路上她一直使勁拽著我的胳膊。老街的房屋太舊了，幾乎都是歪歪斜斜的，早已經(jīng)沒了住戶，路燈也早已退休，因而陰氣森森。在手機自帶手電筒光芒的指引下，我們好不容易來到老街最盡頭那破敗的老屋前，木大半只剩下一半，上面是孩子那稚拙可愛的粉筆涂鴉。我們完全可以從破門里側(cè)身進去，但半月還是推開門。

    門沒倒，屋子也還頑強挺立著，一股陳年舊書的氣息迎面而來，感覺灰塵鉆進了鼻子里。屋頂和窗戶都還在，所以這屋子里很悶，等我們都進去之后，半月關(guān)上了門，又關(guān)上手電，小聲叫著“韓先生”。

    不過一連叫了幾聲，我也沒看到什么幽靈。朱利安早已經(jīng)在這房子里繞了好幾圈，對我們說道：“他不在這兒?！?br/>
    “不會的，明明說好今天晚上在這兒見面，他不可能食言！”半月叫道，能聽出來這個丫頭此刻非常失望。

    “幽靈說的話最好不要隨便相信哦?！敝炖舱f。

    “你們很喜歡撒謊嗎？”

    “相對你們?nèi)祟悂碚f，我們是比較喜歡撒謊啦。反正已經(jīng)成了幽靈，無牽無掛，無拘無束，而且因為我們還是人類時，受盡了人類社會道德與法律的束縛，所以變成幽靈之后，什么都想挑戰(zhàn)一下。你所說的那位韓先生，在我看來，天生就長了一張會騙人的臉，此刻他說不定早就跑得遠遠的，知道你正因為他放鴿子生氣而洋洋得意呢?！?br/>
    朱利安說到這兒，哈哈大笑起來，看起來得意的是他吧。我拉過半月，問道：“你們約好的時間是幾點？”

    “八點?！?br/>
    “現(xiàn)在也不過才八點零幾分，我們再等等?！痹S諾說。

    我們等了一個小時，那位幽靈先生卻依然沒有出現(xiàn)。夜里降溫了，大霧從江上涌起，慢慢聚攏過來，空氣里的濕氣凝結(jié)在了頭發(fā)和外套上。遠遠地能夠聽見幾聲犬吠，非常非常遠，這就是我們與人世和溫暖床鋪的距離。朱利安不停催促著快回去，最后我只得對那看起來不想放棄的半月說：“我們快走吧，看來他不會來了。”

    陳半月咬著嘴唇使勁搖頭，說道：“我還要繼續(xù)等，韓先生肯定會來?！?br/>
    “你明明不用遵守這種約定的，你可不是個簡單好騙的十歲女孩?！敝炖惨馕渡铋L地說，我感覺他開始觸及到他還沒告訴我們的秘密。

    “這是什么意思？”半月的語氣里滿是疑惑。

    朱利安笑了起來，說道：“沒什么，我就是一個喜歡隨口亂說的幽靈啊。我只想告訴你，幽靈都是這個樣子。哈哈！”

    我們勸了她好久，她依然不肯離開，可我們也不能拋下一個十歲女孩開溜，沒辦法只得留下來陪她。只要一個人足夠任性，大家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無限的遷就，我算是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真是倔強啊。雖然讓我們都陪著她挨凍，但還是沒辦法討厭這樣的孩子。

    大概九點半，陳半月的媽媽打電話給我，問起她女兒的情況。

    “因為你們可能是她的同類，所以你們能在一起玩，我非常高興，不過現(xiàn)在畢竟晚了?！彪娫捓锬俏粙寢屝⌒囊硪淼卣f。

    “那個，因為我們玩得實在太愉快，約好明天一起去湖邊燒烤，所以半月今天和我們住在一起，可以嗎？”

    “那麻煩你們了?！?br/>
    “謝謝您相信我們。”

    電話里傳來了小嬰兒哇哇的哭聲，一邊哄著她的小兒子，那個阿姨一邊掛掉了電話。朱利安越來越不耐煩了，開始罵罵咧咧起來，而半月只是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F(xiàn)在我已經(jīng)習慣了黑漆漆的屋子里，能夠看到她的大概輪廓，但完全可以想像她此時的表情。

    “半月，到底是為什么，讓你相信幽靈先生今天晚上一定會在這兒呢？你們約好要干什么嗎？”沈原問。

    “今天晚上，我本來準備和幽靈先生一起唱歌。因為一直以來我唱歌都很難聽，也不敢對著大家唱，幽靈先生說，可以通過這個機會鍛煉我的膽量?！?br/>
    “呵呵，還真是熱心的幽靈。”朱利安的語氣非常尖刻，“你也太好騙了?！?br/>
    “韓先生不會騙我，他是我的朋友！”半月幾乎叫了起來，“我相信他一定會來的，他肯定有什么事情耽擱了?！?br/>
    “我們幽靈在人世已經(jīng)了無牽絆，何來耽擱。不過，”朱利安嘿嘿一笑，“如果是那位韓先生倒是有可能會因為看某位美女而忘記了與朋友的約定。”

    我心底里無限贊同朱利安的觀點，但表面上什么也不說。

    不能打擊小孩子的盼望之心，我們幾個只好一直陪著她等待，天越來越?jīng)?，抱著膝蓋睡了一覺差點仰面摔倒在地上，還好許諾抓住了我的肩膀。過了十點一刻，朱利安實在等不下去了，罵罵咧咧去小鎮(zhèn)里轉(zhuǎn)了一圈，尋找韓先生，但沒發(fā)現(xiàn)那個好色幽靈的蹤跡。許諾對半月說：“我們先回客棧里吧，可以給韓先生留個紙條什么的，不行的話就讓朱利安在這兒等著，你看怎么樣？”

    “首先聲明啊，我不會在這兒等那個家伙，我非常討厭他！”朱利安叫道。

    “那我還是自己等吧?！?br/>
    “好了，好了，真是麻煩！”朱利安投降了，“我?guī)兔粗褪橇?，反正我不用睡覺，你們快回去吧，看著你們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真是讓人掃興！”

    雖然留下朱利安獨自等待我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但現(xiàn)在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回到客棧里，久別重逢，我熱情擁抱了那張暫時屬于我的普通單人床。半月和我睡同一張床，因為我們倆都很瘦，所以擠在單人床上也不會覺得不舒服，而且，反正我一沾枕頭就睡著了。第二天早晨，我是被轟轟轟的砸門聲加上放在床頭那熱鬧的來電鈴聲叫醒的。

    砸門的是沈原，打電話來的是站在沈原旁邊的許諾，他們倆叫我起床的陣仗，還真是了不得。我看了看手機，不過才早晨九點，這么早讓我起床，我上輩子和這兩個家伙是不是有仇啊。

    我?guī)е欢亲拥钠鸫矚獯蜷_了門，正準備把他們倆訓(xùn)斥一通，許諾便說道：“我們找到韓先生了！”

    “在哪兒？！”

    陳半月沖到我身邊來，拽著我的衣角，差點讓我仰面摔倒在地板上。

    “路上再慢慢解釋，我們得趕緊去汽車站?！?br/>
    我們來到小客棧門外，朱利安正焦急不耐煩地在門口飄來飄去，還不忘了順便挖苦我一番。這個小鎮(zhèn)上可沒什么出租車，好不容易叫上了一輛面包車，也管不了好像被司機大叔宰了這件事情，匆匆趕往車站。我這時才知道，原來韓先生被抓走了，抓住他們的人，用小腳趾也能想到，就是昨天碰巧遇到的董清音。

    “你也是沖著幽靈來的嗎？”當時她這樣對我說時，我還以為她也是想一探究竟，沒想到她竟然把幽靈給抓走了。朱利安今天早晨回客棧時，恰好看到董清音和另外一個女孩結(jié)賬離開旅店，發(fā)現(xiàn)她背包里的東西有些奇怪，就一路跟著她，一直來到了車站里，等到她和那個女孩坐下來等早班車時，董清音拿出了包里的東西來，是一只普通人看起來非常不起眼的廣口瓶，但是，幽靈韓先生被關(guān)在了里面。他本來想把幽靈先生救出來，結(jié)果卻是他差點也被董清音給抓住了。

    “那個女孩看到我時，眼睛都綠了，她就是個幽靈先生！韓先生的性命堪憂啊?！敝炖哺袊@道。

    我轉(zhuǎn)過頭看了看坐在我身邊的陳半月，擔心這個丫頭會不會因為擔心自己的朋友而哭出來，不過還好，她看起來雖然很著急，但還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沒事吧？”我還是問了她一句。

    沒想到這個小女孩長舒了一口氣，說道：“太好了，韓先生并不是有意要放我鴿子！”

    看來我們之間的代溝相當嚴重。

    幸好小鎮(zhèn)是個非常非常小的地方，也沒有堵車這種危害全中國的大問題，我們很快就來到了車站，而且朱利安先去車站里查探了一下，董清音和她的朋友還沒有離開。此時，候車廳里除了她們倆，就只剩下工作人員，想來也是，現(xiàn)在實在太早了?？赡苁俏覀円恍猩砩系臍馓^明顯，馬上就引起了董清音的注意。

    “哎呀，同塵也只呆一天就走了嗎？”

    “這個地方太小，沒什么好玩的嘛?！?br/>
    “我倒是準備多呆幾天，不過家里臨時有事。”

    “不用騙人了，我知道你把幽靈先生抓走了，朱利安已經(jīng)告訴我了?！?br/>
    我轉(zhuǎn)過頭四處尋找我的金發(fā)盟友，不過連他的影子也看不到，看來他為了自身安全已經(jīng)躲了起來。

    “沒錯。不過這關(guān)你什么事？”她的語氣聽起來又臭又硬，真讓人不爽。

    “請你把韓先生放出來！你沒有權(quán)利奪走他的自由！”半月的嗓門真大，聲音簡直震天動地。

    “很少看到這樣熱血沸騰的小女孩了，你以為你是少年漫畫里某個單元的主角么？”董清音幽幽地說，嘴角還帶著輕蔑的笑，這樣的人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喜歡她。

    “你見過那個幽靈吧？”董清音又問。我點了點頭。

    “如果是同塵的話，應(yīng)該也會遇到來自他的**吧。如果硬要找出什么原因，可能就是這一個吧，我是一個記仇的人?！?br/>
    “什么**？”許諾問。

    “韓先生似乎對女孩的內(nèi)褲有一種莫名的執(zhí)著?！?br/>
    “那我們還快走吧，還是不要把這個禍害救回來?！?br/>
    “世界這么大，難道就容不下幾個變態(tài)和色情狂嗎？”我非常無奈地說，“算了，我們還是直接把韓先生搶回來吧?！蔽矣挚戳丝瓷蛟驮S諾，“你們倆只需要把她們當成敵人，不要因為她們是女生就手下留情，可以嗎？”

    “不太好吧?！痹S諾有些為難地說。我已經(jīng)猜到了他這個千年紳士男人的反應(yīng)。

    “那你們倆可不可以負責把董清音的同伴給限制住，就由我親自出手？”

    這次許諾和沈原總算是答應(yīng)了。董清音站起來，死死護住了她的包，我在腦子里想像了一下那些打架非常厲害的人出手時的招式，依然沒有半點勝算，我可是個文明社會里最文明的人，從來都沒和任何人動過粗啊。

    搶奪的結(jié)果就是，我輕松就被董清音給掀翻在地，因為許諾和沈原沒有出擊，所以另外一個女孩的九陰白骨爪在他們倆胳膊和臉上留下幾道血痕后，掙脫開了他們倆，扶起了董清音。此時正好汽車來了，董清音沖我得意一笑，說了聲“再見”直奔汽車而去。我和陳半月幾乎同時沖出去，一人抓住了她的一條胳膊，然后又都受到了九陰白骨爪的攻擊，那兩個家伙得意地上車了。

    我扶起摔倒在地上的陳半月，趕緊朝著車上跑去。沒想到這時，陳半月嘴里喃喃地說道：“所以說，我向來都最討厭人類了?！?br/>
    難道她自己不是人類？

    陳半月掙脫開我的手，徑直爬到車上，我趕緊跟上她。這時突然發(fā)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天空突然變暗了，烏云不知從什么地方涌了過來，擋住了明媚的陽光。

    不對，準確地說，應(yīng)該是黑霧。

    陳半月來到了董清音的座位前，那個打架高手一臉得意地說：“還想硬搶么？”

    陳半月沒有說話，朝著董清音的包伸出手，正當董清音想拍打半月的手時，半月的手突然抬高，“啪”一聲，她那無影手打了董清音一巴掌。

    “你這個小壞蛋！”董清音捂著臉，尖著嗓子叫道。就在這時，“啪啪啪”三巴掌，看董清音那迷蒙的眼神，估計已經(jīng)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了吧。

    “你不知道被放鴿子的心情，對吧？那我就讓你嘗嘗痛苦?！?br/>
    這時，董清音的朋友從靠窗的位置伸出魔爪來想要拉開半月，也被她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聽那聲音應(yīng)該是很疼了。

    這個小女孩實在太強了，感覺這突然改變的天空，都是因為她。接著，她非常順利地搶過董清音的包，拿出了里面的玻璃瓶，又打開窗戶，使勁把她的包扔到了窗戶外。我看了看，那個包恐怕已經(jīng)飛到了車站旁邊大樓的屋頂上。

    董清音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月倒是像電視劇里那些大反派一樣幽幽說道：“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接著她轉(zhuǎn)過身來，舉著玻璃瓶，像正常十歲無害女孩那樣，得意地朝我揮動著自己的戰(zhàn)利品。我突然有些害怕面前的這個人。

    奇怪的是，當陳半月露出笑容之后，我發(fā)現(xiàn)黑霧慢慢散去，外面的天空也越來越亮，等我們來到車外，黑霧消失得干干凈凈。這場景，和昨晚非常非常像。

    許諾和沈原也看得目瞪口呆，都不太敢對這個小女孩說話。我們?nèi)齻€人都跟在她身后，許諾小聲對我說：“感覺她不一般啊。”

    “你們應(yīng)該察覺到她是誰了吧？”朱利安說。不知他從哪兒冒了出來，反正嚇了我一跳。

    “是長角小妖怪嗎？”我小聲問。

    這時半月轉(zhuǎn)過了頭，我們不再說什么，快步趕上她。半月打開玻璃瓶的塞子，把韓先生放了出來，依然還是昨天那副邋遢的模樣，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阿樂，你剛剛太酷了！”

    “阿樂？！”我和許諾幾乎同時叫道。

    “你的小名嗎？”許諾問。

    “還是說，”我頓了頓，“你本來的名字？”

    “等會兒就告訴你們?！卑朐碌哪抗廪D(zhuǎn)向韓先生，“告訴他們可以嗎？他們是我的朋友?！?br/>
    “沒問題，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也差不多快要回來了，我們就在車站里等他們吧?！?br/>
    回我們那兒的汽車離開了，但董清音那帶刺的目光一路一直跟著我。過了一會兒，我才對半月說：“剛剛那突然涌過來的烏云，其實是你造成的，對吧？”

    她點點頭。

    如果她回答是，那我?guī)缀跻泊_定了接下來我要問的問題的答案。

    “那，昨天那些老爺爺講的關(guān)于那個孩子的故事，你就是那個孩子吧？你不是人類是妖怪？”

    她依然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廣場上那個孩子也是你，對吧？寫下‘放心走’，弄來大石頭的人都是你？”我又道，“這到底是為了什么呢？”

    “或許只是好玩吧?！敝炖残χf，“阿樂，對吧？昨天我聽到你和韓先生的對話了。真是貪玩的妖怪?！?br/>
    “這兒畢竟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媽媽的家鄉(xiāng)，也才六十多年，我竟然就成了傳說，真是可笑。我確實在我老媽的肚子里呆了十幾個月，可以感覺得到她對這個地方的喜愛，那時這兒的生活雖然也平靜，還不像現(xiàn)在這樣無趣，所以我就給大家找些樂子，讓他們可以多一些談資嘛。另外，也還有私心，那塊石頭上已經(jīng)長滿了雜草雜樹，但我不想輕易就被忘記，我想在大家心里留下恐怖的印象，說不定再過上幾代，在大家的故事里，我就會成為大魔王了。作為妖怪，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時不時在某個地方留下恐怖傳說啊?！?br/>
    “所以，這種惡作劇我是堅決反對的，昨天甚至差點和阿樂吵起來。”

    “昨天晚上我甚至以為韓先生還在生氣，所以故意爽約?！?br/>
    “啊，我聽到我們吵架了。不過老韓不也在惡作劇嗎？”朱利安像和幽靈韓先生很熟一樣。

    “我才沒有惡作劇呢，我不過是偶爾經(jīng)過這兒，想幫真正的半月一個忙。那個丫頭根本看不見幽靈，更加沒人相信她，我時不時動動大家的東西，好讓大家相信她呀。”

    “那半月的事又是怎么回事？她在哪兒？”我問。

    “她嘛，現(xiàn)在正和我的朋友在外面旅行呢，馬上就會回來了?！?br/>
    半月臉上單純的笑突然消失了，目光瞬間變得更加老成起來，說道：“等到他們回來了，我再向你們說吧。對了，等會兒如果說到芹菜，你們一定要說，我已經(jīng)愛上吃芹菜了，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不過等待的過程中，還是不由自主地問道：“韓先生，那你可以告訴我關(guān)于你的故事嗎？你是不是真的要尋找什么鑰匙？”

    “不是，不過是騙人的。要說起來，這還是一段悲傷的往事。”

    韓先生的目光變得憂郁起來，我說道：“如果你不想說，那你就別說吧。我不會為難你?！?br/>
    “哈哈，其實講出來也無所謂。”

    “要不還是等會兒再講吧，大家都看著我們呢。”許諾提醒道。

    “我們對著空氣說話的行為實在太奇怪了吧?！鄙蛟f。

    “不是，你們幾個和我呆在一起就非常古怪了。我實在是喜歡不上人類，但并不討厭你們?！卑朐抡f。

    “聽起來絲毫沒有感覺到榮幸?！蔽艺f。

    我看了看四周那些人，他們看我的眼神，估計以為我們是從精神病院里集體越獄了吧。但是，我不在乎，胳膊搭在半月身上，說道：“韓先生，還是請您現(xiàn)在告訴我吧。”

    “是這樣的。大概五十年前，我還活著時，是這個小鎮(zhèn)小學(xué)里一名普通學(xué)生，有一天下午放學(xué)后回家，不過走到家門口找遍了所有口袋，都沒有發(fā)現(xiàn)開門的鑰匙，只好去鄰居家里先寫一會兒作業(yè)。那天非常熱，我和鄰居哥哥一起去江里洗澡，結(jié)果我不小心就被淹死了。在我徘徊在生死邊緣之時，不知為什么，一個想法突然冒了出來：如果我當時沒有丟掉那把鑰匙，我就不會被淹死了。就這樣死了很不甘心，所以一個對那把找不到的鑰匙念念不忘，就成了習慣。就是這樣。離開塵世這么多年，不知道為什么，我一直不敢回到家鄉(xiāng)，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

    韓先生的目光轉(zhuǎn)向朱利安，朱利安點了點頭，說道：“對幽靈來說，近鄉(xiāng)情更怯是常事，特別是剛剛死去那段時間，回鄉(xiāng)只會提醒我們，我們和熟悉的世界與人們，已經(jīng)隔得太遠了?！?br/>
    “沒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回到了家鄉(xiāng)，想去自己家里看看，卻發(fā)現(xiàn)我家所在的那棟樓都已經(jīng)不在了，瞧，我再也找不到丟失的鑰匙了?！?br/>
    “果然是這樣?！蔽腋袊@道。

    這時，沈原突然發(fā)出了“啊”一聲，對韓先生說：“那這么說來，你現(xiàn)在的模樣，并不是你本來的樣子，你本來只是一個小孩子嘛，對不對？”

    “這就是我喜歡當幽靈的地方，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外形，我喜歡現(xiàn)在的模樣。”

    “那你幫助半月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指的是真正的半月?！鄙蛟瓎?。

    “其實，半月就是我鄰居哥哥的曾孫。不知為什么，如果不是因為和鄰居哥哥跑去游泳，我也不會死，我應(yīng)該恨他才對，卻絲毫也恨不起來，只是恨那把丟掉的鑰匙。回到這兒之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看望他的后人。那時恰好她放學(xué)回家，也不和人結(jié)伴，一個人低頭踢著石頭，當有兩個女孩經(jīng)過她身邊時，半月竟然用那種巫婆一樣的語氣對她們說：‘你們后面有兩個幽靈哦。’我就在她身邊，她根本沒看到我，所以我知道她在騙人。真想代替我鄰居哥哥教訓(xùn)她一下，但看那女孩大眼睛里滿是落寞，就知道她大概在想些什么。后來我又調(diào)查過她，父母工作都忙，回家要做飯還得帶著她的小弟弟，成績不怎么好，不太愛說話，她不過是想贏得大家的關(guān)注而已。我活著時也是這樣，只不過我那時喜歡惡作劇，還有罵人，可沒她這樣離奇的想法。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要幫她，希望她能明白，她并不是孤單的。”

    “真是一個善良的幽靈啊?！蔽也挥傻酶袊@道。

    韓先生突然很猥瑣地笑了起來，說道：“當然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她長得非常可愛，再過幾年肯定會成為一個大美人?？丛谖?guī)椭^她的份上，說不定她會對我投懷送抱呢?！?br/>
    “正因為這樣，董清音才會對你懷恨在心?！蔽覠o奈地說。

    “那個女孩真是漂亮啊，身材也非常棒。之前我簡直被她給迷住了，還答應(yīng)她要幫她的忙。”

    “什么忙？不會沒幫吧？”我問。

    “她好像希望能夠進行有關(guān)幽靈的實驗，讓我當小白鼠。她好像還挺有誠意，和我約會過一天，不過我想了想總覺得做她的實驗品不太安全就逃跑了，來到了這兒。沒想到她還挺執(zhí)著，一路追了過來。如果你們當時不把我救出來，說不定我就會參加她的實驗了?！?br/>
    “我總算知道她要抓走你的原因了?！蔽业?。

    這時，一輛大紅色的汽車到站，半月和韓先生都翹首望著那車里陸陸續(xù)續(xù)走下來的人。我也在那群人里尋找著可能像是我們等待的人，肯定有半月，真正的陳半月。

    我總算是看到了她，她正和旁邊那個男人笑著談話，而那個四肢發(fā)達的肌肉男，即使隔得老遠，我也覺得那是沉柯。

    沉柯也看到了我，一邊朝我走過來一邊對我說：“同塵啊，原來你在這兒，怪不得老是找不到你?！苯又?，他的目光轉(zhuǎn)向了我身邊的半月，問道：“阿樂，你有什么進步嗎？”

    “現(xiàn)在我簡直愛上了吃芹菜！”我可以感覺得到，我身邊的那個小女孩渾身都繃緊了，看來她非常害怕沉柯。

    “除了芹菜之外呢？”

    “沒有之外的了?！?br/>
    沉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離開車站之后，我們一起送真正的陳半月回家去，我問起她去了哪里，才從她口中得知，這一個星期以來她一直和沉柯在我們市和周邊地方旅游。這個女孩還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小鎮(zhèn)，她向我們講述著那些她看到的新奇的事物。安安靜靜的時候，我簡直分不出她和阿樂，但只要她一說話，就顯得和阿樂如此的不同。

    我可以感覺出來，阿樂的性格是陰郁的，而半月只是單純的內(nèi)向。把她送到她家樓下之后，我告訴她，下午我們會一起去湖邊燒烤，到時會接她一起。

    “謝謝你們！”她高興地說。

    “不管你們中的誰，幫我轉(zhuǎn)述一下我要說的話給半月。”韓先生儼然一副長者的口吻，“今后還是不要繼續(xù)以幽靈搏得大家的注意，敞開心扉努力交朋友吧?！?br/>
    我把韓先生的話告訴半月，她笑著點點頭道：“我都明白，我會努力的！”

    半月一路小跑著上樓去，沉柯說：“雖然在外面玩得很愉快，但那丫頭時不時就會說要是爸爸媽媽和弟弟在這兒就好了。真羨慕人類有家人?！?br/>
    “為什么阿樂要變成半月的模樣，而半月又去其他地方玩了呢？”我問。

    “幾天我和阿樂來到這個鎮(zhèn)上遇到了小韓，聽說了半月的事情，知道她非常想出門玩玩，便準備幫幫她。阿樂也很樂意，說自己反正也準備體驗一下在這個鎮(zhèn)上當普通人類的日子，所以阿樂就變成了半月的模樣?！?br/>
    “阿樂只是想惡作劇吧？”朱利安笑著說。

    沉柯的目光轉(zhuǎn)向阿樂，阿樂不好意思地說：“我只是想讓大家再次想起我而已。而且，反正是不喜歡的人類，捉弄一下也無所謂。”

    “你忘了那個人說的話了嗎？”

    “如果忘了，我就不會千里迢迢把他的骨灰送回來了?！卑返馈?br/>
    此時我們正慢慢朝著江邊走去，那兒有餐館，可以胡亂吃一頓早飯與午飯的綜合體。趁著飯店老板不注意，阿樂變回了他本來的模樣，不過隱藏起了額頭上的那對小角。他長得非?？蓯?，不過頭發(fā)短短的，外表看起來和半月差不多，也就十歲的樣子。

    “我想先確定一件事情，阿樂，你是女孩吧？”

    雖然只是個孩子，不過想到昨天晚上我和一個男孩睡在一起就覺得渾身發(fā)麻，況且昨天晚上阿樂一直摟著我。

    “不管怎么看，我也是個男孩吧？”他得意地說。

    “果然，你昨天晚上故意占我便宜，對不對？”真恨不得一把抓住阿樂的兩只角。

    阿樂那小子笑了起來，說道：“因為很喜歡你，所以才想和你一起睡。而且，就昨天的狀況，除了和你一起睡之外，也沒有其他我可以選擇的了吧？”

    “這是好事，證明阿樂你還是有進步的?！背量略谝慌哉f。

    沉柯是年獸，他還是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樣，是個看起來非常兇的肌肉男，目露兇光的他，就算說什么話，我都不敢反對。他的左手臂上，還寫著“王慕沙三個字，那是我用我家的毛筆寫的，這也就意味著，那三個字可以飛出來。上一次見到沉柯時，他悲痛的模樣像是個孩子，那時慕沙剛剛過世，我真擔心他不能走出失去她的痛苦，不過現(xiàn)在看來，他恢復(fù)得非常好。

    “什么進步？我都沒和同塵一起睡過呢！”許諾一臉委屈地說。真想一棍子把他打暈。

    “阿樂一直都不喜歡人類?！?br/>
    “為什么？”我問，“完全感覺不出來啊。”

    “被迫當一個人類老頭的仆從六十年，會喜歡人類才怪呢?！卑氛f。

    “是那個傳說故事里殺死了你的巫咒師，對吧？當時你沒死嗎？”許諾問。

    “其實，當時我遇到的，和故事里講述的差得還挺多，因為畢竟相隔太久，故事也有些失真的。比如說，那些什么黑霧倒是我?guī)淼模瑸踉瓶刹魂P(guān)我的事，雨也是，不過是那天恰好出現(xiàn)的天氣狀況而已。當然，我媽媽本來是普通的人類，我爸爸是妖怪，所以我可以算是混血，這個世界上，混血因為難得，所以顯得力量特別強大，如果我再修行一段時間，說不定真的可以呼風喚雨。其實我出生時，只是個普通的小男孩，不過是長了一對角而已。那個巫咒師當時也有個契約妖怪，他也是我的朋友，非常擅長隱身，所以不是我跳了起來，而是隱身后的他把我?guī)ё吡?。那山坡上的一場惡?zhàn)，也不過是巫咒師搞出來騙人的，他從一開始就是沖著我來的，又想樹立些自己的威名，就想到了這個主意。真是個虛榮心過盛的家伙，所以雖然他對我還不錯，但我就是不喜歡他，用我的出生成就自己罷了。他的契約妖怪我倒是非常喜歡，對我也很好，不過三十多年前契約時間結(jié)束他離開了。雖然他養(yǎng)育我也沒什么好心，只是因為看到我的力量強大，想讓我?guī)椭?。到了晚年后，特別是過了九十歲，變得太不講理，完全是我的負擔，畢竟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他脾氣古怪，根本又沒有其他親人或是朋友，在他過世之后，我也只得遵從他的遺愿，把他的骨灰?guī)Щ厮募亦l(xiāng)，也就是這兒。他曾經(jīng)叮囑我千萬不要四處惹是生非，我答應(yīng)了，但我決定違抗，以此和他劃清界限?！?br/>
    “那個巫咒師也來自這兒？”

    “沒錯，不過很早就離開了，那次回來這兒時，對這兒的居民來說，他只是個陌生人。他總是想在家鄉(xiāng)人面前顯擺，還刻下了‘放心走’，真是可笑。好在現(xiàn)在把他的骨灰安葬了，我也就自由了，想去原始森林里隱居過日子，再也不接觸人類。”

    “阿樂，你最好不要食言?！背量抡f。

    “我答應(yīng)他會好好適應(yīng)人類社會的生活，試著去喜歡人類，試著喜歡吃芹菜，真是煩死了。”

    阿樂說這些話時咬牙切齒，但臉上卻一直帶著笑。沉柯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本來讓你以半月的身份活十天，就是希望你能了解到普通人身上的閃光點，改變你對人類的固有看法啊?！?br/>
    “改變了啊?！卑份笭栆恍?，目光掃過我、許諾和沈原，“以前我覺得人類的整體都非?？蓯海浅Ａ钊擞憛?，不過現(xiàn)在我明白，有些人還是挺好的?！?br/>
    “對你的改造看來還是任重道遠啊?！背量抡f。

    到了下午的燒烤，一下子就多了艾南尋、半月、阿樂和沉柯，還有一個大家看不見的韓先生，頓時熱鬧了不少，我還喝了一點點啤酒，頭有些暈乎乎的，但這種感覺也不錯。唯一的遺憾是真正的半月看不到幽靈，所以有的時候，她不知道我們到底都在說些什么。后來這個小女孩感嘆道：“以前我老是騙人說我能看到幽靈、鬼魂什么的，但那個時候，我覺得真正能夠看到這些東西才可怕呢。不過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要是能夠看見他們該多好啊。我特別想見見韓先生呢?！?br/>
    “為什么要騙人呢？”我問她。

    “因為我正常說話時，都沒人愿意聽我講。”小女孩歪著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

    這時，沉柯和阿樂也吵了起來，原因是沉柯一定要阿樂那烤得外焦里也焦的芹菜咽下去?？厩鄄?，只能說沉柯太有想法了。阿樂氣得把芹菜全都塞進了沉柯的嘴巴里，果然太難聽，沉柯哇哇吐了起來，阿樂都快笑岔氣了。

    酒足飯飽之后，我們開始收拾殘局，這時阿樂來到我身邊，問道：“沉柯胳膊上的那三個字是你寫的，對吧？”

    我點了點頭。

    “怎樣的一個女孩呢，竟然喜歡了她好幾世？明明可以繼續(xù)追逐她的下一世，怎么又不繼續(xù)了呢？”

    我把慕沙的故事粗略地告訴阿樂，問道：“看來你和沉柯相識不太久？”

    “也就幾個月吧。那時我正在打聽這個鎮(zhèn)的地址，因為我出生起就離開了這兒，所以并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兒，就在那時我遇到了沉柯，他恰好抓住我捉弄某個女孩子，以父親的樣子制止了我。我打不過他，也服了他，后來才了解到，他和我那個從來沒見過面的父親是朋友，正因為如此，他更想對我的未來發(fā)展指手畫腳。得知我不太喜歡人類，也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過人類社會的生活，便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人類社會不甚完美，卻相當有趣，在人類社會里體驗一下，對生命來說非常有意義。所以我們來到這兒，他才會讓我暫時成為半月。其實我覺得，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強迫也沒什么用。我可以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吧。但我很喜歡沉柯，他真的就像我的父親一樣，也和以前那個巫咒師有些相像。雖然他從來沒有明說，也盡量隱藏自己的心思，但我可以感覺得到，失去那個叫作王慕沙的女孩后，他幾乎已經(jīng)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他想改造我，似乎又重拾活下去的愿望，就讓他來改造我吧。我無所謂，如果他能因為這個理由而繼續(xù)活下去就行。”

    “原來你一直為沉柯考慮。”

    “必須要有牽絆，才能好好走完這漫長的一生，這是以前的前輩告訴我的，我們的生命里，孤獨問題問題特別突出。那個巫咒師也這么想。但人類實在太討厭太討厭了，明明只有幾十年的壽命，為什么要亂給人希望呢？”

    他嘆了口氣。

    這時，幽靈韓先生飄到許諾身邊，小聲對他說：“怎么樣，半月長大后準是個美女吧？”

    “為什么這么問我？”許諾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我裝作沒注意到她。

    “因為我感覺得到，你是那種很會欣賞各個年齡段女性之美的人啊?！?br/>
    真是無聊。

    半月跑到許諾身邊，問道：“韓先生在你旁邊吧？他對你說了些什么？”

    “哦，就是想要說服我們，今天晚上和他一起去老街唱歌?！痹S諾隨口編了個謊話。

    “我們?nèi)グ?，昨天晚上沒唱成呢，今天大家陪著韓先生一起唱，怎么樣？”阿樂叫道。

    “不用了吧？”沈原哭喪著臉說。

    “誰說不用，我明天真的要離開這兒啦，就用歌聲向大家告別，大家一起來，相識一場嘛?！?br/>
    騎虎難下，最后我們只好答應(yīng)了。到了晚上，大家一起來到了老街那韓先生的地盤，然后便在韓老師的指揮下學(xué)習起他那鬼哭狼嚎一般的歌來。到了夜里十二點，我們一起跟著韓先生唱了起來，我相信，因為我們的加入，他那嚇人的歌聲的殺傷力下降了不少。

    不過半夜里裝成鬼唱歌，也是一種非常寶貴的經(jīng)驗。

    此刻大家聽著我們的歌聲，是怎樣的心情呢？幾十年之后，我們會不會也成為當?shù)貍髡f呢？

    這時，阿樂突然站起來，語氣不怎么友好地說道：“我感覺有人的氣息靠近了！”

    不用他特意提醒，很快我也聽到老街上傳來的腳步聲。朱利安提出要出去查看一下情況，很快他就回來了，說道：“是一群特意到這兒來了解情況的觀光客，看他們的架勢估計是要把我們所有人都活捉了?！?br/>
    “讓他們過來吧，我有一個好主意，可以嚇唬嚇唬他們?！卑氛f。

    我們趕緊把阿樂拉走，因為，這樣的場合說不定會嚇死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