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報思索良久，終也想不通方山那句不在三界內(nèi)到底是什么意思。

    從九龍禪院到學校，大概十幾公里的路程。方報如同著了魔一般低頭前行，不覺間抬頭發(fā)現(xiàn)自己竟走到了聚仙閣。回過神來才覺得這一路走過來有些餓了，好久沒來這里了，現(xiàn)在想通了一些事，也就不再刻意躲避什么，此刻正好進去好好吃一頓。

    還不到飯點，整個飯店沒什么客人。大堂里，龍行天正背著手給服務(wù)員開會。見方報進來了，一揮手，所有人迅速散去，開始各自忙活起來。

    “小師弟，歡迎視察指導！”

    龍行天知道清影的離去對這個小師弟打擊很大，而這件事又是因為自己的那些妖修造成的。很長時間以來，方報都有意的避開自己，甚至不愿見天行宗的人。這讓龍行天心里很是忐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負罪感?，F(xiàn)在面對突然出現(xiàn)的方報，龍行天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慌亂中只能把方報當成政府領(lǐng)導對待了。

    “龍師兄，用不著這樣。我知道你心里擔心什么。我不見你們只是想一個人安靜一段時間。都是同門師兄弟，一家人不用想太多了?！狈綀罂粗执俨话驳凝埿刑?，趕忙安慰到。

    “小師弟能走出來就再好不過了，說實話我心里真的是……哎，過去的不說了?！?br/>
    “師兄，我餓了，叫后廚做幾個菜送到后面房間里吧，咱們倆聊會，有些事要向你請教一下。”

    “好，好，你先去，我隨后就來。”龍行天如釋重負，忙向后廚跑去。

    方報走進后院的碧云天套房，睹物思人，想起清影曾經(jīng)和自己在房間里的時光，忍不住又是一陣唏噓。

    不一會敲門聲想起，龍行天推著餐車進來，把車上的菜一個個擺放到桌子上，最后放下一個裝著紅酒的醒酒器，這才讓服務(wù)員把餐車推走，關(guān)好房門。

    “師弟，你瘦了不少，不過也長高了不少，看你氣色，應(yīng)該已是凝丹小成了吧，恭喜師弟啦！”龍行天察言觀色的能力豈是一般人能比，開口就想把話題拉的遠一點。

    “謝謝師兄！確實我已到了凝丹小成。只是術(shù)法還沒有進展，本命五鬼都還不能化形呢。”

    “不急不急，師弟天性聰慧，道法進展已經(jīng)算是神速了，我跟你這么大年紀的時候，還只知道躲在草叢里偷雞蛋，追蛤蟆呢。”龍行天雖然從不忌諱自己的妖修出身，卻是很少在人面前主動提起，今天當著方報面這樣說，已經(jīng)很明顯是在賠罪了。

    方報也沒想到龍行天會這樣說，就算是以前和清影在一起，兩個人也在盡量避免這個話題。龍行天的坦誠倒是讓方報心里一下放松不少，本來要斟酌的話也不用過于小心了。

    “龍師兄，我知道你和清影姑姑同為妖修，但是說實話，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有感覺到你們和普通人有什么區(qū)別，甚至我都在懷疑，你們是不是裝的，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妖修成人？”

    “小師弟果然有些天資，如果是以前，我可以馬上變回原身讓你看看，可惜現(xiàn)在不行了?！?br/>
    “現(xiàn)在不行了？什么意思？”

    “我說你有天資，真的不是隨便夸贊你的。你能覺得我們這些妖修和常人沒有區(qū)別，甚至覺得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妖修成人。其實你的這些感覺都是對的?，F(xiàn)在基本上沒有妖修成人了，像我這樣的妖修變回原身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除非法力深厚，或者有法寶隨身，所以也就沒什么所謂的妖氣讓你感受了?！?br/>
    “那這是為什么呢？”方報一時覺得很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建國以后，不許成精！”龍行天一臉嚴肅的說道。

    這都哪跟哪啊。網(wǎng)絡(luò)上開玩笑的話，從你一個妖修嘴里說出來，這個也太扯了吧。方報徹底崩潰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盯著龍行天看，眼里盡是不解和迷惑。

    “其實這句話也不太嚴密，確切的說，從清末開始，有了電，妖修成精就開始受到限制，一直到建國前后，妖修成精就越來越困難。到了現(xiàn)在，電網(wǎng)遍布，基本上就沒有妖修成精了?！?br/>
    “不是，這妖修成精和用電有什么關(guān)系嗎？”方報聽出了龍行天話里的意思。

    “說實話，以前我也不知道，也從沒想過這些。方水考上大學那年，我挺羨慕的，就偷偷報了一個成人大學。師父當年傳給我的西域蟾蜍皮我煉化成了一件貼身法衣，可以飛天，所以每天晚上我還能去京城學校上晚課。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才開始思考和研究這些事的?！?br/>
    “那你就研究出一個建國以后不許成精？一個因為通電妖修不能成精？”方報覺得太不可思議了，這妖精讀大學就算了，難道還開始研究課題了？

    “當然不止這些，我和幾個同樣是妖修的同學開了一個課題，本來課題名叫《物理鬼學》，后來覺得有點封建迷信的色彩，也不夠高大上，就改成現(xiàn)在的《超自然量子物學》。目前研究還沒什么成果，但是有幾點猜想已經(jīng)得到了證實。第一，所有因為觸電和雷擊死亡的動物中有90%以上都是已經(jīng)開啟靈智的。也就是成為妖修的第一步時，大部分都被電死或者被天雷劈死了。

    第二，在高壓線旁五百米的范圍內(nèi)，功力不夠的妖修無法變換原身，所以我現(xiàn)在也變不了。

    第三，手機信號，無線電信號對法術(shù)的影響很大，我們懷疑各種法術(shù)的本質(zhì)就是電磁波甚至是一種更微小的波，現(xiàn)代社會的無線電波對法術(shù)的電波有強大的干擾。但是這一點還沒有得到證實，唯一的證據(jù)就是很多軍事基地，我們根本都不敢靠近，稍走近一點就感覺渾身要被分解了一樣。

    你想想，道法里的隔空御物，不就是現(xiàn)在的遠程遙控嗎？道法里的飛天而行，基本上和磁懸浮的原理差不多吧。幾百年前的人理解不了，現(xiàn)在的人太好理解了。

    還有，環(huán)境污染、資源開采對天地靈氣的影響太大了。這天地靈氣是妖修成長過程中必不可少的因素，就像是人類與氧氣的關(guān)系。你想想，氧氣稀薄到一動不動的都快喘不上氣來，哪還有心思和精力再去跑馬拉松，搞鐵人三項賽。

    最后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自古以來，所有的修士都明白，不可驚世駭俗，為什么，就是因為玄學術(shù)法的修行與世間法有很多沖突的地方。一旦鬼神學說在世間流行太深，就會讓很多取巧的人利用，最后民不聊生。歷史上多少滅佛滅道的事，你們應(yīng)該學過的吧。幾千年下來，所有修行都是要躲著世人進行的，很少有存世的典籍記載，漸漸的修行的功法秘訣也就失傳了。人間的秘法修行都這么難，妖修修行就更難了，這機緣比中彩票還要難上不知道多少倍?！?br/>
    龍行天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方報已經(jīng)顧不上震撼了，這一套理論徹底顛覆了方報的認知。

    “那什么是三界之內(nèi)？有沒有三界以外的地方？”方報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龍行天一愣，似乎猜到了什么，接著也是一絲驚喜。

    “三界很簡單，天地人三界。用現(xiàn)在的話講，天界就是三維半加世界，除了我們現(xiàn)在的認知以外，天界多了半個個時間維度加半個意識面維度，據(jù)說可以穿梭到過去未來，但是不能參與到過去的世界，也不能參與到未來的世界，只能在現(xiàn)在的世界進行活動，而且不能太過分，否則會有天劫。另加的半個意識面維度不太好形容，《天行要義》你看過吧，大概意思就是在物質(zhì)與意識中間還有一種狀態(tài)，既不屬于物質(zhì)，也不屬于意識。我現(xiàn)在姑且稱之為“行而中”，至于具體是怎么樣的我也弄不清楚，但是我在八房莊修煉的時候見過一個千年老妖，他有幸參悟到了成仙的真諦，雖然最后飛升時被雷劈死了，但是他和我大概講過成仙前的感受。

    至于地界，也是降了半個維度，卻又加了半個維度。降的半個維度是空間，一切都是以粒子狀態(tài)存在，存在的空間在體與面之間，一個說不清的狀態(tài)。增加的半個維度就是念，念想。

    因為沒有溫度，也就沒有能量來源，所以鬼魂運動的所有能量都來源于臨死時的念，念沒了，鬼也就消失了。但是這個念的半衰期很長，有的甚至能跨越千萬年，最短的也要七天。

    能量守恒你能理解吧，其實一切都是守恒的，包括靈魂。萬靈來自大千世界，宇宙洪荒，就像地球上的礦產(chǎn)資源一樣。開采和利用都要有一個度，還有就是要盡可能的回收利用。

    所以就有天界的人重新組織了鬼界，也就有了十八閻羅殿和孟婆湯。因為念有善惡，十八閻羅殿先因勢利導，盡可能化解這些念，善念獎勵，惡念嚴罰。最后由孟婆把關(guān)，喝下孟婆湯，徹底絕了念，再推進六道，重新輪回。

    一般這個流程七天之內(nèi)就能完成，所以民間講頭七回魂，就是這個道理。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有大成真人的魂魄，這個屬于稀有資源，所以不能把念絕干凈，可以帶著念轉(zhuǎn)世。也有陰差陽錯的沒絕徹底，對前世還依稀有印象的。再有一種就像我當年一樣，藏在某個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說不定就另有機緣了。這個我有感觸，當年渡劫失敗，我以這個狀態(tài)存活了小半年，那滋味不太好受啊，好在真的等來了大機緣，才有你我?guī)熜值芤粓?。?br/>
    “知道了三界是怎么回事，不在三界內(nèi)就簡單了，要么是在一個特定的空間內(nèi)，不受現(xiàn)在世界的空間影響，就像我當年躲在戲樓地下，基本上隔絕開了三界。要么就是在一個特定的狀態(tài)下，不受現(xiàn)在世界的時間影響，就像你做了一個夢，覺得過了很久，醒來發(fā)現(xiàn)只是過了一瞬間?！?br/>
    方報聽完，腦袋里更亂了，唯一記住了兩句：特定空間，特定狀態(tài)。

    龍行天看著發(fā)愣的方報，不再言語，靜悄悄的一個人自斟自飲。買弄完自己的研究成果，龍行天心里還是有幾分得意的。

    “最后一個問題，妖修修煉成人形的原理是什么?！狈綀笏α怂︻^，已經(jīng)顧不上太多的思考，只能暫時放下所有的疑惑。

    “這個問題在我真正修成人身的時候也還不甚明白，直到大學期間學了生物學，又看來不少相關(guān)的資料，才突然搞清楚。其實很簡單，真正的人類是通過兩個細胞結(jié)合，然后一點點生長進化，最后發(fā)育成長，降生為嬰兒。妖修成人的過程和這個差不多，只是更類似于克隆技術(shù)?！?br/>
    “我們自開啟靈智到修成人身的過程中，不斷的在對自身進行修復(fù)和變異，直到身體里出現(xiàn)最接近人類的一個或者幾個細胞的時候，也就是修成了妖丹。這個時候開始重點關(guān)注妖丹的培養(yǎng)，從幾個細胞一點點進化，和人類的誕生差不多。這個過程中可以利用法術(shù)變幻出人身，但是還不算真正的大成，因為變幻的人身只是一種假象。直到這幾個細胞進化或者說克隆成胚胎，然后利用我們自身的營養(yǎng)或者說資源去滋養(yǎng)這個胚胎，加速胚胎的進化，最終成長成為我們想要的人身。這個時候就可以控制身體的生長，可以快速變老或者減緩成長。當然大部分都會選擇緩慢成長?！?br/>
    “變成人身之后，原來的身體就潛伏在這個身體里面，具體是怎樣一個共存狀態(tài)我也說不清，用我們《超自然量子物學》的猜想，就是以一種粒子的狀態(tài)與現(xiàn)在的身體糾纏在一起。但是修煉初期，想要保持住這個人形的身體就要不斷輸出能量，一旦停止能量的輸出，身體又會變回原身。等到習慣了這種能量輸出，再加上外界的一些因素，有點類似做成的泥胚經(jīng)過高溫煅燒，最后就能定型了。這個時候除非身死或者重傷，沒有了持續(xù)的能量供給。變換原身其實很耗費功法的，變換成原身后如果被高手控制，就很危險了，如同剛剛蛻皮的動物，很脆弱?！饼埿刑烊缤粋€行業(yè)專家一樣侃侃而談，竟然還不自覺的推了推本不存在的眼鏡。

    方報的三觀現(xiàn)在徹底被顛覆了，竟然被一只妖精進行了一場高水平的科普教育，量子力學，物理學，生物學……以方報現(xiàn)在的水平，雖然聽的云山霧罩，但是又說不出哪里不對勁。看來知識的力量確實強大。

    龍行天看著愣在當場的方報，心中的得意從心底一直泛到嘴角，最后滿臉都是。

    “師弟啊，學海無涯，你先自己消化消化吧，前面開始上客人了，我就不陪你了?！闭f完，龍行天起身離開。

    方報呆坐了很久，直到房間里漸漸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