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吟雪下意識抬頭看去，只見楚珣雙手交疊，半低著眼看向小公主。

    察覺到她的視線以后，他眼瞼稍抬，對上她的瞳仁。

    她耳下晃動的那顆珍珠更礙眼了。

    楚珣回想了一下，從前的確沒有見她帶過。

    應(yīng)當(dāng)是新穿的耳洞。

    楚珣俯下身順手在小公主頭上摸了下，把她的頭發(fā)都摸得亂七八糟的。

    “小鬼。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小公主顯然是有些怕他，但還是堅定地擋在聞吟雪面前，然后才蔫巴巴道：“……楚表兄。”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楚珣，聲音更低：“但你就是很沒有眼光嘛?！?br/>
    楚珣有點詫異地挑了下眉，他雙手環(huán)胸看向聞吟雪，“你給這個小鬼灌什么迷魂湯了。”

    他神色有點懶倦，尾音微挑，瞳仁壓得很黑，稠密的睫毛半斂。

    聞吟雪故作不解，“楚小侯爺難道沒有想過，或許公主殿下說得是肺腑之言呢？”

    楚珣看她，隨后抬唇笑了聲。

    小公主有點害怕，趁著楚珣不注意，已經(jīng)偷偷摸摸溜到女使那邊了。

    此時躲在女使裙后，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默不作聲地觀察著這邊。

    梨花樹下只剩下聞吟雪和楚珣兩人。

    縱然席間還有絲竹管樂，但是周遭的視線卻又時不時落在這邊。

    聞吟雪上下看了看楚珣，“這邊都是女眷，楚小侯爺過來做什么？”

    過來就過來，又為什么到自己這里。

    她現(xiàn)在最怕的就是又有人覺得他們兩個人很般配。

    來找公主嗎？

    可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有耐心去哄孩子的吧。

    一口一個小鬼的，還好意思說她脾氣差。

    楚珣隨口回答道：“來看你哭沒哭?！?br/>
    也算是實話。

    畢竟方才她好像真的還挺，在意的？

    楚珣雖然覺得自己說得是公允之言，但是萬一真的把這個麻煩鬼惹哭了也很不好辦。

    沒想到剛過來，就聽到阿櫟說自己沒眼光。

    阿櫟和聞吟雪也就是第一次見面吧？

    怎么這么向著她。

    聞吟雪抬了下眉梢，“恐怕讓楚小侯爺失望了。我并不在意你的想法，所以還不至于因為你的一句話就傷心?！?br/>
    就知道他來沒安什么好心。

    原來是想來看她笑話。

    楚珣其實大概也能猜到她沒那么容易哭。

    只是怕麻煩，才順便來看看。

    他此時站在她面前，突然想到周圍那一群世家子弟都覺得她很漂亮。

    方才在水榭，聞吟雪出現(xiàn)以后，他們簡直把這輩子看過的酸詩都念了個遍。

    楚珣低著眼看她。

    也就還好吧。

    春色瀲滟落在她身上，裙擺逶迤散開，膚色極白，步搖晃動，珠玉瑯瑯。

    有幾片梨花花瓣飄落，正巧落在她發(fā)中。

    散落的發(fā)似綢緞，乖順垂在身后。

    楚珣語氣懶散，“你頭發(fā)上落了花瓣?！?br/>
    又來這套。

    聞吟雪：“你別騙我了，我不會信的?！?br/>
    “沒騙你?！?br/>
    楚珣看著她發(fā)間的花瓣，手稍微抬起，意識到不妥以后很快放下，轉(zhuǎn)而看向在一旁的小公主。

    他招了招手，和逗小狗一樣。

    “小鬼，過來?！?br/>
    小公主如臨大敵，抱著女使的腿不肯松手，搖了搖頭。

    聞吟雪看看他，“她怎么這么怕你？”

    “我哪知道?！背戯@然不是個有耐心的人，看向公主道：“我數(shù)到三。一、二……”

    尾音還沒落下，小公主就已經(jīng)皺著臉從女使身后走出來了，低著頭站在楚珣面前，小聲道：“楚表兄?！?br/>
    小公主咬著手指，可憐巴巴道：“我剛剛想了想。其實你也挺有眼光的?！?br/>
    楚珣挑了下眉，“說來聽聽?！?br/>
    小公主比劃著，討好道：“就比如，這里這么多阿姐你都沒有和她們說話，就只找了這個最漂亮的阿姐說話。嗯，很有眼光?！?br/>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楚珣哼笑了聲，懶得聽她說這些，突然俯身繞過小公主的膝彎，讓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抬步走近聞吟雪，對小公主道：“看到她發(fā)上的花瓣了嗎？”

    小公主點點頭。

    “看到了?！?br/>
    “拿下來?！?br/>
    小公主哦了一聲，很聽話地坐在楚珣的手臂上，抬手碰上聞吟雪的發(fā)。

    遐草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

    聞吟雪其實身量并不算是矮，但也只能堪堪平視楚珣的下頷。

    他一手護住公主，視線卻落在聞吟雪的發(fā)上。

    眼瞼低垂的時候，少了些讓人不可直視的凜冽。

    發(fā)間傳來很細密的觸感。

    聞吟雪并不習(xí)慣別人的觸碰，下意識輕顫了一下眼睫。

    小公主盡職盡責(zé)地將聞吟雪發(fā)間的花瓣都取了下來，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對楚珣笑：“都拿下來了?！?br/>
    楚珣放下小公主，挑眉示意聞吟雪看向她的掌心。

    “這次沒騙你吧？”

    合攏的小小掌心里面，的確能看到好幾片飄落下來的花瓣。

    小公主也邀功一樣地看向聞吟雪。

    他居然有這么好心。

    真是不敢置信。

    聞吟雪對公主笑了下，“多謝公主殿下?！?br/>
    小公主因為她這個笑有點恍神，然后才不好意思道：“其實我是本來夠不著的，多虧楚表兄抱著我上去?！?br/>
    楚珣聞言，在小公主頭上摸了一把。

    “還算是有良心，小鬼?！?br/>
    他這話說得分明意有所指。

    說完就看向聞吟雪。

    他眼下那顆小痣多情又風(fēng)流，此時輕描淡寫看過來的一眼，更顯得眼眉疏朗出塵。

    聞吟雪看向他，道：“多謝?！?br/>
    楚珣：“多謝誰？”

    “你?！?br/>
    “‘你’又是誰？”

    “楚小侯爺。”

    楚珣勉強點了下頭，“連起來說?！?br/>
    他怎么這么難伺候。

    難道是公主嗎？

    聞吟雪緩慢吐字道：“多謝……楚小侯爺。”

    楚珣笑笑，尾音輕緩。

    “不必客氣，聞姑娘?！?br/>
    楚珣說完這句話以后，看了一眼縮在原地的小公主，拎著她交給了女使，很快就轉(zhuǎn)身離開。

    他一走，宴中原本凝滯的氣氛才和緩下來。

    小公主其實想不太明白聞吟雪和楚珣之間的關(guān)系，只是隱約覺得，這個阿姐好像不太喜歡楚表哥。

    這和她想的有點出入。

    明明這個阿姐說的是，楚表兄不太愿意。

    好復(fù)雜。

    她想不明白。

    可是她還是很希望這個漂亮的阿姐能做自己的表嫂的。

    小公主慢吞吞地走到女使身邊，開始盤算著這件事。

    宴中有貴女目睹方才那一幕，試探著問聞吟雪道：“聞姑娘與楚小侯爺從前相識？”

    聞吟雪回道：“不熟。”

    今日這場賞花宴是為楚珣而設(shè)，宴中貴女或多或少都對他懷著些心思。

    也就這張臉長得好了點吧。

    貴女又問道：“那方才楚小侯爺前來是……”

    “他是為了向我表達歉意?！?br/>
    “歉意？”

    聞吟雪點頭，“是的。就是他方才說我不過爾爾這件事。”

    貴女好奇，大概是沒想到楚珣這樣的人居然也會道歉，沒忍住追問道：“那他是怎么說的？”

    周圍只有她們兩個人，沒有其他人可以聽到。

    完全可以胡說八道。

    反正她總不能和楚珣去求證吧。

    聞吟雪想到這里歪了下頭，很誠懇地道：“他和我解釋，說他那時……”

    “其實是突犯眼疾了?！?br/>
    ·

    楚珣離開，這場宮宴剩下的人都興致寥寥。

    聞吟雪倒是找了個機會，又去看了與她議親的那幾位世家子弟。

    程屹在其中算是翹楚，但是其他幾位也不錯。

    等到外翁回來，也可以再瞧瞧。

    聞吟雪撐著下頷，視線隨便繞過身邊的幾個人，然后就看到了王幼菱正在看向自己。

    對上視線之際，王幼菱微怔，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聞吟雪總感覺那位王幼菱對自己好像沒有什么好感。

    可是很奇怪。

    自己根本沒有得罪過她。

    聞吟雪懶得多想，隨手拈了塊席上的點心吃。

    待到申時過半，才有女使緩步而來，說時候不早了，日漸西斜，已非賞花的最佳時辰，擇良日再邀各位貴女前來賞花。

    話外的意思就是可以回去了。

    天色漸晚，春杏已經(jīng)等了聞吟雪許久。

    待看到她走出來，連忙迎上去。

    春杏旁邊站了三三兩兩小太監(jiān)，這么些時辰，她已經(jīng)和這些小太監(jiān)混熟了。

    小太監(jiān)看到聞吟雪，磕磕絆絆地問春杏道：“這這這這這是你家小姐？”

    春杏與有榮焉，抬著下巴道：“正是我家小姐?！?br/>
    春杏是在這群小太監(jiān)艷羨的目光中離開的。

    暮間宮道深深，內(nèi)監(jiān)躬身在前引路。

    春杏跟在聞吟雪身邊，忍不住問道：“小姐今日進宮，可見到了那些想要議親的世家郎君？”

    “見到了?！?br/>
    “感覺怎么樣？”

    “還行?！?br/>
    前面不遠就是宮門，聞吟雪正好看到沈宜葶在前，她順便打了個招呼。

    沈宜葶好像本來還在憂心忡忡，待看到聞吟雪以后，愣怔幾瞬，隨后笑道：“簌簌。你沒事吧？”

    “我有什么事？”

    沈宜葶笑著搖搖頭，“那是我多慮了?！?br/>
    聞吟雪根本沒有在意這些事情，靠近在沈宜葶耳側(cè)，“明日打葉子牌嗎？”

    連著幾天都沒有博戲了。

    沈宜葶笑著，很輕地點了點頭。

    告別沈宜葶后，已經(jīng)能看到停在宮門外的馬車。

    雖然今日也沒有什么事情，但畢竟也是早早就起來梳妝打扮，實在困倦。

    上了馬車，聞吟雪就將頭上的珠釵步搖統(tǒng)統(tǒng)卸下，然后聽到旁邊的春杏突然想到什么一樣，對她道：“對了小姐。我方才在宮中聽那些小太監(jiān)說起過，就是說今日賞花宴，其實是為某個宗室子弟舉辦的?！?br/>
    春杏撐著下巴，她記性有些不好，想了一會兒才道：“那些小太監(jiān)還和我說，那個宗室子弟長得非常好看，小姐，你今日看到了沒？”

    “哦對了哦對了，我還聽說那個人脾氣不好，反正好像京中美人在他眼里都很一般吧，不然也不會這么個年紀(jì)了都沒有娶妻。不過想來他今天見到小姐，一定會覺得驚為天人！”

    春杏一邊說著，一邊肯定地點點頭。

    “那倒沒有?！甭勔餮沃掳徒忉?，“其實那個人吧，有點隱疾?！?br/>
    春杏疑惑地看向她。

    聞吟雪很快補充道：“……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