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外面的貓叫聲，正在寫作業(yè)的錢佳寧手一僵，默默地抬起頭望著被夜色籠罩著的窗外。陳凱叫了幾聲見沒人出來，似乎有些急躁了，想上前去敲門可又怕錢佳寧的爸爸在家。他圍著錢佳寧家的大門外走了兩趟，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進去，正好砸在了三輪車上，發(fā)出“咚”的一聲脆響。

    錢佳寧站了起來，該來的總會來，既然他來了不如一次說明白的好。她打開房門，正好錢國盛也從房間里出來了，看到錢佳寧一臉抑郁的神色，還以為她被外面的聲音擾到了，笑著說道：“你回去吧，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應該是墻頭跳進來野貓了吧?！卞X佳寧笑了笑：“我正好寫了一個小時作業(yè)，手腕有些酸，想出去轉一圈活動活動。您回去吧，我出去看看?！?br/>
    錢國盛有些猶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放心：“要不爸爸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爸?！卞X佳寧笑著把他推了進去：“你陪我媽說話去吧，我就在外面溜達溜達，不走遠?！?br/>
    穿上合腳的運動鞋，錢佳寧推開大門走了出來，躲在樹后面的陳凱看到錢佳寧后面并沒有人跟出來，連忙跑過去拽著她的手跑到旁邊的小巷子里。

    狠狠地將陳凱的手甩開，錢佳寧一臉的不耐煩：“你干什么呀？”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陳凱被錢佳寧的態(tài)度整的有些發(fā)懵，不過想起有她在，自己滑冰看電影喝汽水都不用掏錢，又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了一個自以為深情的笑容：“怎么了佳寧，放假前不好好好的嗎，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惹你生氣了？你別生氣，只要你說我都改，誰讓我那么喜歡你呢。”

    “行了陳凱，別惡心了！”錢佳寧一臉厭惡地往后退了兩步，拉開了和陳凱之間的距離：“本來我打算自然而然和你疏遠的，既然你找上門來了，我干脆和你說明白了吧，我不喜歡你了，請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

    陳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此時他也不過是一個剛剛滿十八歲的少年，裝模作樣的功力還不是那么深厚。聽著錢佳寧有些打臉的話，他臉上帶了幾分怒氣：“好好的你作什么呀？是不是你家人知道我們處對象的事說你了？你別擔心，以后我們小心點就成了?！?br/>
    錢佳寧平靜地看著他：“和我父母沒關系，只是突然覺得和你處對象很沒意思。你的興趣愛好、為人處世、人生目標都和我相差甚遠，我已經(jīng)在你身上浪費了兩個月時間，我現(xiàn)在不想浪費下去了?！?br/>
    陳凱煩躁的抓了抓頭發(fā)，似乎不太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明明放假前錢佳寧還迷的自己死去活來，怎么一個月沒見怎么突然冷漠成這樣，難道……

    他抬頭看著有些狼狽錢佳寧，臉上帶著幾分不甘心：“你又喜歡上別的人了？他像哪個演員？”

    錢佳寧忽然嗤笑了聲，雖然早就知道自己上輩子瞎了眼，可是聽到陳凱說的話，她頓時覺得，自己不僅是瞎了眼，腦子也被豬給拱了，她居然喜歡過這樣一個沒有一點點內(nèi)涵的男人。

    錢佳寧嘆了口氣，忽然覺得身心疲憊：“不是因為別人，就是覺得很討厭你，以后我們再沒有任何關系。”說完錢佳寧轉身就往出走。

    不甘心就這樣被甩了的陳凱跑了幾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我不會和你分手的”，說著就想把她抱在懷里。錢佳寧下意識兩手抓住陳凱的胳膊，往前一拽，直接給他來了個過肩摔。

    陳凱被摔的七葷八素，錢佳寧一時也沒回過神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這么大的力氣。而陳凱更是在沒明白怎么回事的情況下就來了個天旋地轉，狠狠地被摔在了地上，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錢佳寧看著躺在自己腳底下卷起身子哀嚎的陳凱，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怎么，以后沒人當冤大頭給你花錢了覺得舍不得？陳凱，你說你連出去約會都得靠女人花錢，怎么好意思處對象的？我都替你覺得丟人?！?br/>
    錢佳寧蔑視地看了陳凱一眼，轉身朝巷子外走去，原本想著和平分手最好，沒想到陳凱居然有死纏爛打的念頭，所以實在沒忍住嘲諷了他一頓。錢佳寧前世和陳凱生活過幾年，自然知道陳凱脾氣性格，雖然自己這樣說他會恨自己，但總比死纏爛打好的多，她真的是不愿意再和他有一點交集了。

    快步走到家門口，錢佳寧深吸了幾口氣，等情緒穩(wěn)定下來才推門進去，反鎖上大門。錢國盛一直坐在院子里在等她，見女兒回來了，也不由地露出了笑容：“你回來了?！?br/>
    “嗯?！卞X佳寧知道錢國盛猜到了些什么，但是為了女兒的自尊他一直佯裝不知道的樣子，甚至連說都不敢說，只能在院子里看著手表焦躁不安地等女兒回來。

    錢佳寧眼圈有些發(fā)酸，她輕輕咳嗽了兩聲露出個笑臉：“爸，沒什么事了，我回屋學習去了，等開學考試，我給你拿個第一回來。”

    錢國盛見錢佳寧臉上的認真，忍不住松了一口氣：“也別太累著了，早點睡吧?！?br/>
    回到房間，看到桌子上擺著的書，錢佳寧瞬間把陳凱拋到了腦后，開始專心致志地學習。聚寶盆這個時候也難得的安靜下來，上個好大學不僅能增加學習也能開拓眼界，積累高水平的人脈資源，所在在考大學這方面聚寶盆和錢佳寧的觀點十分一致。

    看完了一本書，錢佳寧看了眼桌上的表，離去食老那上課還有半個多小時，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拿著水杯想去客廳倒點溫水喝。剛推開房門，錢佳寧聽見父母房間傳來隱約地爭吵聲，她不由地站住了腳，走到了父母門口。

    房間內(nèi)，李婉珍怒氣沖沖地看著錢國盛：“我干的好好地，憑什么讓我回家。錢國盛我和你說，你別整天當你的圣人，那么多領導的媳婦都還沒事人似的整天上班呢，你一個副主任整天講什么自我奉獻？”

    錢佳寧一聽就知道是什么事了，錢國盛和李婉珍所在的棉紡織廠生意不景氣，龐大的家屬團隊將廠子壓的喘不過氣來，像李婉珍她們在車間一個月有半個月干活都是算效益好的時候，像現(xiàn)在這種夏天基本上整月都閑著。

    廠里不想被這些閑著沒事做的工人拖著倒閉，因此想將部分女工辭退，像雙職工家庭就在裁員首選的范圍之內(nèi)。錢國盛這個人思想特別根正苗紅，是那種有了困難我先上，有好事你們先來的那種有奉獻精神的老好人。

    過去廠里分房的時候，錢國盛讓來讓去，小兩口急著結婚沒房他也讓、家里人口多住不下的他也讓、一家人打架要分家的他也讓，讓來讓去的結果就是直到錢佳寧十歲的時候一家四口還擠在一間破平房里。

    身為妻子，李婉珍從一開始的默默支持到后來一談到這個話題就變得狂怒咆哮，錢國盛終于發(fā)現(xiàn)忽略了家人的感受，連忙保證下次分房一定不再讓出去。等做了這個決定以后，一家人等了倆年也沒等到房子，后來廠子里也傳出風聲來，說以后住房問題都得個人解決，廠里不再管了。

    現(xiàn)在錢家人現(xiàn)在住的房子，還是改革開放后李婉珍花了全部的積蓄，又問親戚朋友借了錢才買下的，也就是因為這個，前世的錢佳寧才總覺得錢國盛沒用，不愿意和他說話。

    現(xiàn)在廠里要裁員，有旱澇保收的工資，誰也不愿意離職，而廠子在改革初期也不敢大動干戈，只能試圖以說理的方法，希望有覺悟高的職工自動拿補償金回家?？墒沁@年頭誰也不傻，年紀大的等著熬幾年就拿退休金了，年紀輕的也不愿意去外面闖蕩，廠里動員工作做了半個月，就沒有一個職工帶頭愿意走的。

    這不想廠子之所想、急廠子之所急的錢國盛回家來做李婉珍的工作了：“現(xiàn)在廠子也不容易，你平時在車間里也沒什么活……”

    “廠子不容易我就容易了？”李婉珍氣急敗壞地打斷了錢國盛的話：“這么些年分房子你往出推，漲工資你排最后，發(fā)年貨你最后挑，現(xiàn)在廠子效益不好了倒是想起我們來了。憑什么呀？我和你說我堅決不離職，誰讓我走我就告誰！當初那些分二室三室房子的領導哪去了？這時候他們倒當縮頭烏龜了?！?br/>
    “你瞅瞅你，我這不是和你商量嘛！”錢國盛嘆了口氣，給李婉珍遞了個毛巾，還不忘壓低聲音囑咐道：“你小聲點，別讓孩子聽見?！?br/>
    錢佳寧搖了搖頭，輕輕地敲了敲門，屋里的抽泣聲立馬消失了。過了片刻，錢國盛打開了房門，擋住了門口：“小米你還沒睡呢？那啥，我和你媽要睡覺了，你有事要說嗎？”

    錢佳寧無奈地看著他：“爸，我都聽見了，我進去看看我媽?！?br/>
    錢國盛知道女兒一直不喜歡自己這種老好人作風，有些擔心地看了眼她的神色，支支吾吾解釋道：“我也是隨口和你媽一說，你看你媽還當真了?！?br/>
    當著孩子的面，李婉珍不愿意給錢國盛沒臉，坐在床上拿手帕擦著眼淚沒有吭聲，錢佳寧給李婉珍倒了杯溫水，抬頭和錢國盛說道：“爸，你去我那屋睡吧，今晚我和我媽說說話?！卞X國盛看了李婉珍一眼，見她連頭都沒回一下，只能唉聲嘆氣地走了。

    把房門關上，錢佳寧坐在李婉珍的旁邊輕聲說道：“媽，你別生氣了，其實說實話，我也不愿意你在廠里干下去了。”

    李婉珍聽了這話有些驚訝地看著錢佳寧：“怎么你也和你爸似的了？”

    “我和我爸不一樣，我比他現(xiàn)實多了?！卞X佳寧笑了一聲，認真解釋道：“媽，你們廠的情況你比我清楚，即使職工裁去一半，也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最多也就能堅持個七八年?！?br/>
    對于紡織廠的未來，錢佳寧還是很清楚的，前世的時候就鬧過這一出，但是因為李婉珍的堅持，離崗的名單里并沒有她的名字?？呻m然裁了三分之一的職工，紡織廠也并沒有因此起死回生，這個廠子的問題太多，不只是職工人數(shù)多的問題，像機構臃腫、生產(chǎn)工藝落后、管理層不作為，大多數(shù)的職工人浮于事等多個方面都死死地拽住了廠子前進的步伐，裁員只是將倒閉的時間往后延了一年半載而已。

    “其實我理解你的想法，總覺在廠里干活是鐵飯碗，啥時候都有飯吃。可是你看看現(xiàn)在社會的形勢，鐵飯碗未必都吃一輩子，出來自己干也未必活的不好。”錢佳寧輕聲勸道：“就拿我這一個月賣小吃來說，不過才一個月的時間就賺了您一年的工資，你干上兩年就把一輩子的工資都賺出來了，何必在那熬著?！?br/>
    若是以往李婉珍肯定把錢佳寧當小孩子，她說的話也不往心里去，可這一個月她見閨女光靠著一本食譜就能賺到這么多錢，也把她的話放在了心上。猶豫了片刻，李婉珍問道：“你覺的紡織廠真不行了？”

    錢佳寧看著她一臉認真：“別說你們廠，就是鐵路和電廠那些好單位也沒有靠拿工資出萬元戶的。我覺得現(xiàn)在的機遇挺好，你要是愿意辭職，咱就把咱家棚子收拾一下，整個門臉，也不用額外費錢，你在家做些熟食賣也行，像我似的去各個街道賣也行，咋也比領那死工資強。再說了，就你們廠那些領導，早晚得把廠子折騰黃了，那時候你不想離職也得離職，還不如現(xiàn)在年輕力壯的干點啥呢?！?br/>
    李婉珍猶豫了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那我聽你的，不過我作為第一個離職的表率，我非得問廠里要一大筆補償金不可。”

    錢佳寧笑了笑，在腦海里呼喚聚寶盆：“我出錢讓我媽做生意，賺的錢算我的財氣不？”

    “算算算！這是我們的投資呀！就憑我們出錢出技術，賺的錢我們得分一大半！”聚寶盆樂顛顛的直蹦跶：“這都是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