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手機(jī)短信聲響起，楚如雨做賊心虛的忙掏出來看，是傅山的，小小的屏幕上閃著這樣的字句：下周陪我去趟漢陽陵，可好？
楚如雨的心里頓時泛起三分甜蜜，繼而又忐忑起來。她與傅山之間在這幾個月里發(fā)展的很快，好友之上戀愛未滿，這種曖昧不清的牽絆如酒般純美，只是面對傅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臉饒她性格直率坦蕩也還是不敢問出：我們算是什么關(guān)系？你和“藤堂靜”又算咋回事？我可不想平白做個千婦所指的三兒啊。還是說和他的距離感始終存在，這種距離是心里那點(diǎn)小自卑還是對愛情持久性的懷疑？她也不知道。再往遠(yuǎn)的說，大學(xué)畢業(yè)她定是要去投奔在y國姑姑那里去深造繪畫的，傅山也說要回北京或是要出國，那個時候他們會怎樣呢？象牙塔里愛情哪里禁的起這等考驗(yàn)，你們鐵定要分！別不知死活了，被這樣警告過，可是……真的舍不得啊。
到底楚如雨不是個婆媽的人，猶豫不決惆悵優(yōu)柔到現(xiàn)在，自己都要煩死自己了，是該做個決定，就當(dāng)回不知死活的女人又有何妨？想到此處楚如雨拿起手機(jī)發(fā)起了短信，車窗里映出她的側(cè)臉。
“好的?；厝ノ衣?lián)系你，有事詳談?！?br/>
發(fā)完短信，她合上眼正待休息，只聽一道尖銳的急剎車聲驟然響起，楚如雨最后一次用這具身體感受到的是一回回翻滾撞擊帶來的劇痛，還有拼命護(hù)住自己的母親的懷抱，未等害怕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待再醒來，她已懵懵懂懂的獨(dú)立在一處九曲回繞的橋上，心中似明白又糊涂，四周煙霧繚繞，時有仙鶴飛起，舉目望去但見接天蔽日的荷花，楚如雨以為自己在夢中，但這場景卻又熟稔的緊，好像不久前才來過似地。忽而她聽到有人在說話，一個聲音年輕，一個聲音蒼老，說的都是不知所云的人和事，想要仔細(xì)去聽，忽感到身后有人拽了她一把，回身看去原來是一男一女，那女子的樣貌美的無法形容，寬袍廣袖，一頭烏黑長發(fā)無一物裝飾，風(fēng)姿綽約尊貴美艷；而那男子竟是丑的令人心驚，貌若雷公，利爪獠牙，背生雙翅，一雙眸子發(fā)出熠熠的紫光。
楚如雨還在不知所措，但聽那女子顰眉嗔道：
“原來在此處，叫人好找！你還不快快把她領(lǐng)了去歸位，若是被主事的發(fā)現(xiàn)，連累的可不只你我二人?！?br/>
那男子頹然道：“誰料一時疏忽竟會惹出這許多事來，耗掉你我百年法力不說，不知有多少人要糾結(jié)進(jìn)來，即使有了結(jié)果只恐也難辭其咎，若怪罪下來不知帝君會如何責(zé)罰……再者，不經(jīng)地府未飲孟婆湯前世難忘，時光錯位年代身份上亦有差池，奈何？況且她也未必能……”
那女子打斷道：“休再多言，速速送她去吧，那時的事那時再說，若有人要糾纏其他，也不怕理論，千百年來因公因私此等事還少了去？何況此回不過是那三千界紅塵混沌地中的一處，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去處，錯便錯了，多送些好處與她便是了。”
那男子長嘆一聲：“只能如此了。你且聽好——”他轉(zhuǎn)頭對楚如雨鄭重道“世間諸事皆有定數(shù)，縱是因緣先知，也萬不可道破更改，若是惹出了改天換地的大事天罰難逃，切記切記！”
“等等，這是做夢還是真的？你們是誰？說得都是什么？我是誰？要去做什么？我的家人呢？”完全不知所以然的楚如雨急切的問道。
“嘿嘿，那世已于你無緣，何必糾結(jié)，已是耽誤了時辰，快隨我去?！蹦悄凶诱f完攜了她的手便走。
那女子卻是留在原處，她遙望著丑男子的背影不知何故竟嘲弄的一笑，又側(cè)首去看池中白蓮，煙水之間芙蕖千姿百媚株株亭亭凈植，少頃，她心有所感當(dāng)即雙手結(jié)印掐算了一番，又閉目靜了半晌忽蹙眉訝然道：“劫？怎會？！”
再掐指算了半天方自語道：“不過兩日，竟生出個變數(shù)，天命如此么？這回真不知如何收場……仙根并蒂，姻緣錯會，天道輪回，終有歸期。只可惜了那人……唉……不知他如何決斷……”后面的幾句已是幾不可聞，也不知那個“那人和他”是誰？
且說丑男子帶著楚如雨到了一處懸崖，崖旁一塊大石，楚如雨見上面鐫刻有幾個古字，也瞧不明白，再往崖下看去，但見黑云滾動，又感到冷風(fēng)如刀，不覺害怕起來，心里想到：這夢也太過真實(shí)。她又想到車禍，父母弟弟不知道怎么樣了，自己如今的樣子莫不是死了，現(xiàn)在是要去投胎？但又好像不是，不是說沒經(jīng)地府什么的？還沒等楚如雨想清楚，只聽極高處傳來雷聲，其間又有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呼嘯聲，她大驚剛想問，只覺被人從身后一推，整個人便墜落下去，除了呼呼風(fēng)聲依稀聽得那丑男子喝道：
“來的好快，只是已晚了！”
急速墜下的失重感讓楚如雨覺得頭暈?zāi)垦?，她在意識消退前想：若是夢就讓我快醒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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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如雨于黑暗中先是慢慢覺得了亮，她沒有力氣睜眼，只聽得周圍似是海浪般的聲音。過了許久全身的感覺才逐一恢復(fù)，后腦很痛，背也痛，呼吸間嗅得到塵土味、古怪的臭味，炒貨的味兒，仿佛還有花香。很快她又發(fā)覺海浪聲原來是人聲喧嘩，仔細(xì)去分辨，是南方口音特有的糯軟，就像是在江南旅游景點(diǎn)那里被當(dāng)?shù)厝税鼑∷频?，這感覺親切熟悉像是母語，母語？可她分明是地道的北方人，平日里和家人總是用方言交流的，何時又通著南方話了？對了，不是遇著了車禍嗎，難道是在事故現(xiàn)場？楚如雨心里一驚，便睜開了眼。
目之所及天色已灰，瑰麗的各色云霞鋪了半邊天，太陽還未完全落下去，半月已淡淡的掛在東邊的天上，正是夕陽時分。高大的梧桐影子下一枝張荒了的桂樹的枝椏斜伸出來，細(xì)小的花粒隨風(fēng)四散，有的落在了楚如雨的臉上。怎么自己還在地上躺著？她伸手拂去臉上的花，下一刻便呆了：這是一只胖胖的小手，繡著繁復(fù)花紋的袖口是寬大的，此時已滑落到肘彎處，一截白嫩的如藕節(jié)的小兒手臂露在外面，手腕上還帶著一個銀鐲子。
“那位小哥兒，先別忙著叫大夫了。你妹子醒了！還不過來瞧。”
楚如雨聽到有人大喊，她不知道說的是誰，兀自沉浸在返少還童的震驚里，卻沒想到馬上有人扶起了她，一個急切的聲音問道：“豆兒，你怎么樣，痛不痛？”
一張白玉般的童兒面出現(xiàn)在眼前，臉上稚氣未脫，已瞧得出英俊的底子，眉若遠(yuǎn)山，眼似晨星，好俊的一個少年！楚如雨的眼光還沒在那張臉上停留片刻，就又呆了！暮色中她越過少年郎的肩看到的這如幻境的一幕，驚得頓時亂了心跳：周圍都是人。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也是地地道道的清朝人，看那些臉，流著汗混著泥的臉，涂著脂擦著香的臉，挑擔(dān)子叫賣的，推車子趕路的，騎馬路過的，抬轎的，嬉笑著圍觀的，都是些留著辮子穿馬褂的清朝人！再眺望遠(yuǎn)處，古色的橋，黑的屋檐層層疊疊。這場景像才去過的周莊又像以前去過的西塘，總不是現(xiàn)代的景致。
“大爺！奴婢再也不敢了，饒了奴婢這次吧?！彪S著一聲凄厲的呼喚，失了魂兒的楚如雨僵硬的扭頭去看，方才發(fā)覺離那少年三四步處正跪著一個小姑娘，年紀(jì)尚小，才留齊了頭，此刻正滿臉是淚，小小的臉上竟有個巴掌印子，半邊臉腫了起來，也瞧不出美丑了。
“您就饒了奴婢一回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還有下次？你私帶姑娘出府不說，還竟敢獨(dú)留下主子自己又去做什么私事？！你覺著誰能饒你？！”一個小廝打扮，眉清目秀的十來歲男孩指著那女孩大聲叱責(zé)著。
英俊少年沉聲道：“以前聽鄭嬤嬤說起你們這些看顧姑娘的丫鬟不經(jīng)心，我還當(dāng)是渾說，總想著平日里從未虧待過你們，吃穿用度又不曾少過半分，求的亦不過是陪姑娘有個伴兒，照顧個冷暖，不要磕了碰了，又怎會不盡心？如今我才明白，真是奴才反了天了！太太近些年開辦鋪?zhàn)記]多的精力管家，你們又瞧我年幼，就干出這欺上瞞下的事兒了？！我且問你，太太早有明令不讓姑娘出門，最是怕被人拐了去，又怕被人欺負(fù)取笑，這回好端端的怎么會出了府？還從樹上跌下來？那些看家的婆子，你們這些丫鬟都該好好治治了，原本太太就嫌府里人多，如今看真是該削減打發(fā)了！盤金！回去了你就叫福瑞家的把瓔珞帶走！”
那少年一口氣說了許多，加上怒極臉上已見了汗，盤金疾步上前應(yīng)道：“大爺，可是要先回了太太？”
“依著太太的性子這事怎么也遮不住的，定會查個透徹……銀線，你去把東西收拾一下，先家去回了太太，說姑娘和我在一起莫讓她心急。”
“少爺，千萬不要告訴太太啊，別讓奴婢回去！求您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那瓔珞一直在一旁哭邊磕著頭。
銀線拾起地上散亂的筆墨，回身叱責(zé)道：“你不要臉，大爺還要臉呢，在這當(dāng)街哭號給誰看呢？！讓人笑話我們府上沒規(guī)矩嗎？！還不收了聲！快跟著回府收拾東西到下院去！還哭！想再來一巴掌嗎，小爺我正手癢著呢?！闭f著就硬拉起瓔珞拽著去了。
那少年看他們二人離去，微皺了下眉轉(zhuǎn)身扶起了楚如雨，和緩了神色道：“小豆兒，乖，不害怕了，哥哥帶你家去，讓嬤嬤瞧瞧你身上的傷，然后我們再多吃肉好不好？”
楚如雨不知該怎么回話，只覺得少年方才噼里啪啦的一通話說的煞是凌厲成熟，斷不像十歲左右的男孩兒，眼前這些人這些帶著古意的對白自己只在書中看到過，她驚懼不已。在這疑似清朝的空間里她現(xiàn)在該怎么做怎么說呢？見妹妹不語也不動，只瞪大了眼盯著自己瞧，少年又耐心問道：
“可是痛的厲害？不怕，哥哥這有桂花糖?！闭f著話兒他從懷里拿出個紙包，“看，是豆兒最愛吃的糖。來，吃一個就不痛了?！?br/>
少年的親近讓茹茹甚是尷尬，自己可比他年長許多，讓人如此哄著太怪異了，也不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有多大，看位“哥哥”說話像是哄著奶娃兒，難不成才兩三歲？可又怎么會爬樹？不管如何先應(yīng)付過去這一遭才是真的，于是小聲道：
“我不害怕，身上也不是很痛?！闭f了這兩句，楚如雨詫異的發(fā)現(xiàn)自己的語調(diào)里竟帶著南方話的味兒，一時又怔住了。
“豆兒，妹……”那少年似是受到了極大地震驚，話都發(fā)了顫，楚如雨抬眼看他，少年半跪在地上，與她平視，眼里有不可置信也有驚喜，“你明白我說什么？你會說話了？！”
楚如雨心里奇怪，我怎么會不明白你說的？會說話？我又不是啞子?？此榫w激動，只得順著話說下去，“我明白呀。那樹不高的，我摔得不痛，你……你別著急……呃，哥哥?！?br/>
“你叫我什么？”
“……哥，哥?！?br/>
“你說那是什么？”
“桂花?！?br/>
接下來少年問了些極平常的事物，楚如雨都做了答，疑慮重重的她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對，看到少年喜極而泣的樣子，心里倒有些不忍起來。
“你別哭了，我沒事呀。”
“我沒哭，沒哭，是高興地！豆兒，你好了，你好了！！”少年大笑著背起她便跑了起來，盤金也緊跟著追上來，臉上一副見了鬼的表情。圍觀的人讓開了個口子，穿過人群的時候，她分明聽見那些人的議論：不是個傻丫頭嗎，怎么就好了？是啊，不是說都傻了好多年了嗎？還不會說話……真是奇事啊，從樹上摔下來就好了？
啊，怎會是這樣。楚如雨頭都大了，我原來是個傻子，這回可怎么收場。
少年背著楚如雨一路急行，三拐兩拐沒走多遠(yuǎn)便來到一條巷子里。這白墻黑瓦的，儼然是徽派的建筑，巷子兩邊都種的是槐樹，過了兩個不大的門，又走了百米遠(yuǎn)，楚如雨發(fā)現(xiàn)此時的院墻明顯要高，透過樹影還能看到院內(nèi)的飛檐，還沒看的仔細(xì)那少年已在一所門廳前停下，這大門比楚如雨前面看到的要大出不少，兩個石獅子圓頭圓腦的立在門兩邊，除了大門還有兩個邊門，外墻有青石的墻基，墻上有拴馬樁，西墻上還鑲了個“福”字，門罩下并未懸匾。
此時大門是開的，門前站著好幾個仆役打扮的男子，為首的年約四十，面色黧黑，鼻塌目陷，顴骨高嘴唇厚，一副兩廣人的樣子，他的衣著不同，氣度上也不一般，當(dāng)見到少年身后的楚如雨他臉上的焦慮立刻散去，便迎了上來，恭敬地道：
“大爺，怎生回的如此晚？太太已叫人去學(xué)堂尋爺去了；姑娘怎的和您在一起？太太四處尋不到姑娘，這會子正在氣頭上發(fā)作婆子們呢！”
少年聽了那人的話腳步未停的一路向里走去，遙遙說了句：“有勞瑯管家啦，咱家出了大喜事了呢，我先去回太太話?！?。他腳下不停背著楚如雨過了門廳穿堂，又是一個廳再過一個穿堂，接著又是影墻又是天井，當(dāng)?shù)搅说谌齻€廳，驟然眼前一亮，燈火具明，只見在三層石階上有一處正房，迎面全為落地隔扇，遙遙望去只覺雕飾繁復(fù)，門前站立著數(shù)個仆人，銀線也在外候著。門里又是跪了一地的人，依稀聽到有人厲聲責(zé)罵。
門外眾人見了少年都向他行禮，那少年也不理只是急匆匆的沖到房內(nèi)，大聲道：“母親，兒子領(lǐng)妹妹回來了！”
少年背著楚如雨也不放下，楚如雨只得伏在這位小哥兒的背上來打量這間屋子，但見大廳兩面均為落地隔扇，靠北隔扇正中間有張大羅漢床，不知是紅木還是紫檀的，看著就覺得重，雕飾極為華麗，上方懸著一塊匾額，寫著：九如齋，床旁又是一個繪著山水的四折大屏風(fēng)，左右下首是同質(zhì)地的椅子各四把，椅子中間又有小幾，幾上有花瓶，屋內(nèi)擺設(shè)極多，也來不及看，都是屏、鼎、瓷瓶類的東西，草草一望楚如雨覺眼花繚亂，她忙收了眼光向坐在羅漢床上的女子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