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回家
翌日,暮色闌珊時,龍泉鎮(zhèn)。
夏陽經(jīng)過近兩日一夜馬不停蹄的奔波,終于站住樹蔭籠罩的青石官道上,看著官道盡頭一排排高低起伏的建筑輪廓,闊別十個月,自己回來了,故鄉(xiāng)。
十個月,似乎什么也沒有改變,蜿蜒的青山一如既往環(huán)抱著自己的故鄉(xiāng),在夕陽落盡的暮色中,依然可以隱約眺望那分曾經(jīng)令人著迷的蒼翠。
正如誰人點起那夜幕中的第一盞燈火,從前的夏陽不知道,現(xiàn)在的夏陽亦然不知道,但卻是這般的熟悉而眷念,眷念到心靈的最底層,一生也揮之不去的烙印。
故鄉(xiāng)依然,人卻變了。十個月前,那個年少輕狂的少年篤定著自己的夢想,澎湃著自己滿腔的熱血,誓要在那個華麗麗的舞臺上嶄露頭角!然而,十個月,帶回來了滿身的傷痕,剩下了空蕩蕩的一無所獲!夏陽終于明白,那個舞臺不是他的,如同一個看客般,自己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那么的可有可無,那么的無可奈何!
但,始終變了。曾經(jīng)稚嫩的臉龐上隱隱勾勒出了一絲剛毅,是在無數(shù)次面對死亡后,沉淀下來耐人尋味的輪廓。連著心,夏陽眼中的世界,不再是曾經(jīng)那個虛浮的表面,而是飽經(jīng)人生百態(tài)沉默后的內(nèi)心浮夸,浮夸卻異常真實!正如我們竭盡全力想要追尋的事實的真相,真相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浮夸么?真實么?浮夸而真實!那么——忘記…
白金、青木、黑水、赤火、黃土,金木水火土,修煉之人與生俱來的五行屬性,相生亦然相克,天地自然,無外如此…你的屬性為木,所以釋放的元氣是青色的,這也預(yù)示了你一生執(zhí)著的性格…但此次你去黃金臺,為師希望你能有所明白,何為相生相克,真正的執(zhí)著又是什么…夏陽忽然回想起師傅曾經(jīng)的一段話,眼中暮色滄桑的景象似乎突然定格了?又似乎竄連了極致的渺小與無盡的龐大?重新站住這里,夏陽仿佛一剎那成熟,一剎那感悟至深…是的,夏陽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我不管你的追求,不管你那所謂的夢想,但,你給我記著,回來,回來這里…師傅木生那張一直沒有甚多表情變化的臉龐,此刻徐徐浮現(xiàn)在夏陽腦海中…
曾經(jīng)那一個個字是那么的平靜與平淡,此刻回想,卻是字字鏗鏘般,一字一字深深扎進夏陽的心窩里,扎出血來,扎得劇痛無力!卻也讓夏陽在撫摸傷口的同時,感到了十幾年也不曾明白的那分牽掛與愛…
忘記——或許在黃金臺留下了自己一生追逐的遺憾,但,忘記…
靜靜的看著自己情懷灑落的故鄉(xiāng)…
許久,夏陽終于欣慰的笑了。雖然滿身狼藉的傷痕,笑容卻是癡癡的,那般真誠,那般自然。
十個月,斗轉(zhuǎn)星移,游子歸來,如若一個恒定千秋的承諾般,有一個地方,有一份情懷,有一些人,今生一直等著你,默默的卻永不改變…
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泥土的芬芳…揭下了十個月來狠辣決絕的面具,重新面對一種骨子里的真善美,這真是一種陶冶般的輕松。
我夏陽回來了!夏陽突然仰頭對著暮色漸濃的長空一聲長嘯,似乎忘記了自己周身的傷疤,對著燈火闌珊的鎮(zhèn)集大步流星的跑去…
夏陽家在鎮(zhèn)尾,一座不大的土磚瓦屋。甚至不算是夏陽的家,因為夏陽是個孤兒,有記憶起便是和師傅木生在這龍泉鎮(zhèn)相依為命。當(dāng)然,十六歲的夏陽在十六年光陰的流逝中,亦然從師傅偶爾不小心流露的言語中,隱隱知道了自己的一些生世之謎。自己并不是一個尋常的孤兒,而是一個在倫理世俗下被無情拋棄的不應(yīng)該誕生而十分特殊的生命。
對于自己的生世,木生不說,夏陽亦然想極力躲避著…
師傅,我回來了。夏陽推門沖進自家土院,興致沖沖的叫道。這里是自己家,夏陽可以毫無顧忌的釋放著自己那份殘留的童真。
哦…咳~咳~屋內(nèi)一道蒼老的聲音和著兩聲咳嗽傳了出來。
師傅,您的病好些了嗎?陰暗和著氤氳的屋內(nèi),黃土灶頭正在生火做飯,一片片跳蕩的紅光游走在裂隙蔓延的土墻上,夏陽神色憂心的走向灶頭一位身形佝僂單薄的灰衣老漢。
病了許多年了,好不了。生火的老漢已然滿頭白發(fā),從矮凳上分外吃力的站起身軀,依然撐不直被歲月壓沉的佝僂的背,瘦骨嶙峋的臉龐被火光熏的紅燙,被蒼老填滿的聲音徐徐道:回來了好,準(zhǔn)備吃飯吧。
好嘞~夏陽輕快的回了一聲,動作麻利的從櫥柜拿起碗筷放在廳房的木桌上,又將飯鍋從灶上取出…攙扶師傅木生坐到木桌前…
有飯亦有菜,足矣…木生幾近渾濁的瞳孔看了夏陽一眼,道:開飯。
熱騰騰的白飯和著酸辣的泡菜,一老一小津津有味的吃將起來…
一頓飯的功夫,誰都不曾言語一句…
飯后,夏陽洗碗刷鍋…木生則掏出一柄長長的煙桿,啪嗒啪嗒繚繞起火星的煙霧…
夏陽又重新生火給木生熬藥…這是夏陽十幾年如一日的工作。
待木生服下辛味十足的藥液后,天色已經(jīng)被不知不覺的漆黑偷換,一陣一陣的涼風(fēng)徐徐吹拂而來,試圖吹散白晝驕陽殘留的余熱。
師傅,我扶您到院中坐會兒吧。夏陽此刻似乎忘記了他全身刺痛的傷,看著自己眼中日愈蒼老的師傅,內(nèi)心愈發(fā)絞痛。
也好,初夏時節(jié)將至,繁星漸漸滿天了。依然抽著煙,木生渾濁的眼瞳看著煙槍上一閃一閃的火星,似乎看到了一種欲罷不能的孤寂。
師傅,徒兒這十個月離家遠走,可是苦了您了。土院中,灑下了一層淡淡的星光,兩張矮凳,兩人并排而坐,夏陽看著白發(fā)蒼蒼的木生,眼中忍不住隱隱噙上酸淚:徒兒日后定然好好服侍師傅,一生一世…
為師一生孤獨~木生抖落了一地的煙灰,微微嘆道:就如這煙灰一般,連根都尋不到了,可還有什么苦呢~?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命,你的前程就是我的命…
師傅,我知道,煙灰很苦…夏陽已經(jīng)不止一次聽到師傅提及根這個字眼了,落葉歸根,落葉歸根,但夏陽現(xiàn)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在遼闊的大陸上尋找到師傅口中的根…
是啊,你找不到,或許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似乎看穿了夏陽的心思,木生蒼老的臉龐勾起了一縷回憶的弧度:我只記得,很久很久了…在我的家鄉(xiāng)云陽城,跟隨著我大哥子青一起踏上了大千世界的征途…沒想到,從此以后我就沒回過家了,我記得我走的時候,只是跟我母親說了一句‘母親,我出去一下。’…一下~?永遠…人生,有時候一下就是永遠啊…
云陽城,師傅,徒兒總有一天會找到云陽城的,總有一天。夏陽聲音很輕,卻是塞滿了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木生極其淡淡的一笑,在那笑容中似乎永遠琢磨不透那一分蒼老的意猶未盡。
師傅,子青師伯還好嗎?夏陽有些好奇的問了一句。
去了…都去了唉…木生輕到被風(fēng)吹散的聲音卻是嘆了很長,很長,遂而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但是,他無處不在…
無處不在?夏陽一點也不明白,但自然不會問,說道:師傅,徒兒遇到蘇呂了。
哦,九鼎之呂?他為難你?木生微微怔了一下。
沒有~夏陽搖頭苦澀一笑:受制于人罷了,徒兒被傳送門傳送到蘇家府邸的后院了。
一百年方才開啟一次的黃金臺,黃金臺的磨練你應(yīng)該學(xué)會怎么樣獨自面對了。木生輕輕點了點頭:這個世界,人都要靠自己。
難道師傅一點兒也不怨徒兒被淘汰了么?夏陽有些生怯的問道。
你能出來,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木生微微將目光轉(zhuǎn)向夏陽:我想,你應(yīng)該有所明白相生相克的本意了。
是的,徒兒方才有所頓悟。夏陽答道。
夠了。木生渾濁的眼瞳中閃爍了一縷喜悅,道:既然有所收獲,就無需奢求太多…你背上的傷很嚴重,所以你要記住這是不可重來的回憶…雖然你能有你的忍耐力,但你的傷應(yīng)該到了你能支撐的極限…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拔開瓶塞,倒出一枚綠熒熒的珠圓藥丸遞給夏陽,道:服下這枚丹藥,先行把傷養(yǎng)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