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胤的問題真的太讓人難以回答了,別說是朱四,就算是先賢大德,又有多少人親身經(jīng)歷過這樣的內(nèi)心裂變呢?然而朱四對李元胤并沒有什么好隱瞞的,李元胤既然問了,那么他就一定會回答,而且這也正是朱四自己剛剛的感慨:“是啊,面對百姓成仁殺身,朕是應該遺憾呢還是祝福呢?如果是祝福,那么朕的心就是在把自己當成圣人,在追尋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百姓就是這些帝王心術(shù)中為了追求自己大國夢的一種祭品而已。朕希望大明復興、希望國家強盛無比、萬邦來朝,然而朕卻不希望這樣的榮耀是以犧牲仁心、犧牲百姓作為代價的。老子的所謂天地不仁、圣人不仁這兩句話,道理也應該就在這兒吧。他老人家其實是在告訴我們不要過分相信天、也不要過分相信圣人。每個人只要追尋著自己心中的正義與自然,所有人都會是圣人,天下也就可以無為而治了?!?br/>
朱四的回答算是有些另類的,但李元胤卻在認真的點頭,而且他還自言自語的說:“有人為正義和家國而戰(zhàn),會死得其所。如果是為****而戰(zhàn),就算是天道和圣人也沒有隨意剝奪他人意志與生命的權(quán)利。道就是自己心中的正義和自然法則。臣終于也解開了這許久的心結(jié),多謝萬歲?!?br/>
李元胤說是懂了,卻還是似懂非懂,朱四笑問:“呵呵,你又謝朕什么,這些話又不是朕首創(chuàng)的,而應該就是老子的本來觀點、道家的本意。唐朝末年,唐懿宗揮霍無度又窮兵黷武,導致民怨沸騰。因此一個****催生了許多的****,黃巢就是被唐懿宗的昏聵催生出來的魔王。整個大唐都在他黃巢的殺戮之下、都是他用以泄憤的目標。所以有諺語說‘黃巢殺人八百萬——劫數(shù)難道’。任何帝王要是管束不住心魔,控制不住欲望,無論自己過去曾經(jīng)創(chuàng)造了多么偉大的功勛,失敗也在所難免。秦始皇與隋煬帝就是例子,戰(zhàn)爭和建設(shè)就是這兩個人實現(xiàn)個人欲望的方式。秦始皇的建長城、修馳道,與隋煬帝的修宮殿、鑿運河,最終幾乎都是可以利國利民的。但是可悲的是這二人的壯舉,其初衷并不在于利民,以至于他們急于求成,濫用民力。最終大秦與大隋的滅亡就是注定的了。所以有人說漢武帝有始皇之失而無始皇之禍,看似這是漢武帝個人的幸運,實則不然。漢武帝數(shù)征匈奴耗盡國力卻沒有始皇之禍,那是因為漢武帝的初衷并不是完全為了個人的私立和欲望,他有強國的夢,他雖然在不斷的發(fā)動戰(zhàn)爭,卻沒有濫用民力去修建一些需要數(shù)十年才能完成的偉大工程,也就更沒有像始皇帝和隋煬帝那樣,讓這樣的大工程必須在數(shù)年內(nèi)完工。所以大漢沒有在他的手中走上大秦的老路。隋煬帝卻成了秦始皇的翻版,所以大隋便和大秦一樣的走向了滅亡。”
李元胤‘哦’了一聲,又問道:“這樣的說法臣好像是第一次聽到,漢武帝與秦始皇的區(qū)別難道就是****和大義的區(qū)別嗎?”“也許有那么一點點和你所體會的類似之處,但他二人之間主要還是過猶不及與適可而止的區(qū)別吧,畢竟在漢武帝末年,他的對外戰(zhàn)爭是有所收斂的,還有他所謂的‘罪己詔’。不管是否真的有罪己詔,但是漢武帝臨死前的悔改總要好過那些死不悔改的人許多?!?br/>
李元胤又問:“那么說戰(zhàn)爭是不可輕言的嘍?”朱四笑了:“呵呵,如果戰(zhàn)爭得不到全民的收益,使得國庫和百姓的家財耗盡的話,那么就沒有必要。但是有一種戰(zhàn)爭是可以讓一個國家越打越強大,百姓越經(jīng)歷戰(zhàn)爭越富裕的,就例如先秦所進行的戰(zhàn)爭,這樣的戰(zhàn)爭其實是很有必要的。”
李元胤又問:“人們常說所謂的‘春秋無義戰(zhàn)’,是否那種不義就是因為沒有利用民心只追求物質(zhì)和國家版圖才有的評價呢?如果在戰(zhàn)爭過后收攏不住敵國的民心,那么侵略的結(jié)果就會是周而復始的鎮(zhèn)壓與反抗。這樣的戰(zhàn)爭只會給本國和敵國造成巨大的傷害,最終本國也會因為這些周而復始的鎮(zhèn)壓與反抗而耗散國帑,徒增許多冤魂。如果面對這樣的反抗,就算是只為了大明,征伐又有何必要呢?”
朱四說:“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孟子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行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行之者文王是也。孟子的書我們誰都讀過,但是自孟子以后,又有多少帝王像孟子所說的這段話一樣去做過了呢?你李元伯當然又會問朕,既然伐國,而后又因其民不悅而勿取,伐國又何益哉?對么?”
李元胤笑了笑:“臣是想這么問的?!敝焖恼f:“孟子不是還說過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嘛,如何作為一個勝利者還能與被征服者實現(xiàn)共贏,才會讓統(tǒng)治者真正的脫離你剛才所說的那種周而復始的鎮(zhèn)壓與反抗。”說完這話,朱四又拍著李元胤的肩膀說道:“這可是一門大學問,等你琢磨好了再來和朕探討?!?br/>
這時李元胤的頭腦已經(jīng)有點兒亂了,不過他還是問了最后一句:“萬歲爺,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是您那個解釋法嗎?”朱四笑道:“讀書讀傻了吧,朕只不過是在調(diào)侃,誰解釋孟子的那句話了?如果齊人與燕人同樂,兩國百姓實現(xiàn)共贏,你認為孟子會不贊同齊宣王取燕嗎?”
山路難行,但是在這一路邊走邊談中,兩人已經(jīng)走過了溝溝坎坎,他們坐上了同一輛車,因為李元胤好像還沒有想要結(jié)束這個話題的意思。深思中的他甚至沒有等到朱四的邀請,甚至忘記了君臣之禮,便毫不客氣的想著心事、毫不客氣的坐上了朱四的那輛馬車。對于一個兄弟這樣的舉動,朱四當然不會過多去在意。只是看著他深思的眉頭緊縮,讓朱四對這個平日里和自己一樣瘋瘋癲癲,而遇到人生理念的認知問題時卻非常斤斤計較的人更多了一分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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