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前日遇見的那位小姑娘不知何時(shí)站在岸邊，向他喚道：“你回來，我們?cè)掃€沒有說完?！?br/>
    沈闊只好轉(zhuǎn)回來，苦笑道：“還有什么話沒說完？”

    小姑娘冷笑道：“我問你，你既然不能跟我同桌喝酒，為什么就能到別人船上去喝酒？而且一喝就是一夜。難道她就不是女人？難道你們就不是男女有別？”

    原來她心里真正不舒服的是這件事。

    沈闊不說話了，這種事反正就是解釋不清的，不解釋有時(shí)反而是最好的解釋，何況，他又何必來跟這不講理的小姑娘解釋。

    小姑娘卻還是不肯放松，大聲道：“你怎么不開腔了？自己知道理虧是不是？”

    沈闊只有苦笑。

    小姑娘瞪著他，竟忽又嫣然一笑，道：“自己知道理虧的人，倒還有藥可救，你跟我來吧?！?br/>
    沈闊怔了怔，道：“你知道我要去哪？”

    小姑娘咬著嘴唇，道：“當(dāng)然知道，我瞧著你身手不錯(cuò)，如今江湖之上的大事莫過于姑蘇慕容家的武林大會(huì)了，你是不是也想去湊份熱鬧？”

    “千萬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打交道，千萬不可?！鄙蜷燑c(diǎn)頭默認(rèn)，然后說道：“去那姑蘇城前，我還要去這城里找一位章道爺?！?br/>
    小姑娘撅嘴氣道：“那武林大會(huì)開了約莫半月時(shí)間了，你倒還有閑心找人，還好本姑娘心情好，就陪你找這鬼道人了?！?br/>
    沈闊只有在心里嘆氣，看來他現(xiàn)在又不得不跟另一個(gè)陌生的女人打交道了。

    他只希望這個(gè)比那個(gè)稍微好一點(diǎn)。

    起了風(fēng)，柳絮在空中飛舞，就像是初雪。

    這小姑娘分開柳枝，慢慢地在前面走。她穿著雖是男人打扮，腰肢卻還是在輕輕扭動(dòng)。

    是不是故意扭給沈闊看的？好證明她已不是個(gè)小姑娘，已是個(gè)成熟的女人？

    沈闊想不看都不行，事實(shí)上，這小姑娘纖腰一扭，柔若柳枝，雖然稚氣未脫卻另有一種醉人的風(fēng)韻。

    男人的眼睛，豈非本就是為了看這種女人而長(zhǎng)出來的？

    小姑娘仿佛也知道有人在后面看著她，忽然回眸一笑，道：“我姓木，叫木謠?！?br/>
    沈闊笑了，覺得對(duì)自己總算有了個(gè)交待。現(xiàn)在她至少已不能算是完全陌生的女人了。

    木謠接著道：“你是不是也跟別的男人一樣，總認(rèn)為女人要什么都不懂才好？”

    沈闊道：“我也沒有這意思?！?br/>
    木謠道：“你是什么意思？”

    沈闊道：“我只不過說你的眼力很好，是個(gè)行家，這難道還有什么別的意思？”

    木謠道：“這句話雖然沒有說錯(cuò)，可是你說話的口氣卻不對(duì)。”

    沈闊嘆了口氣，道：“現(xiàn)在我總算也明白你的意思了?！?br/>
    木謠道：“哦！”

    沈闊苦笑道：“你好像很喜歡找人的麻煩，很喜歡找人吵架?！?br/>
    木謠道：“誰說我喜歡找別人吵架？我只喜歡找你?！?br/>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沈闊看著她的甜笑，心里忽然也覺得甜甜的，這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個(gè)女人喜歡找你的麻煩，跟你吵架，你本應(yīng)覺得很喪氣才對(duì)。奇怪的是，有時(shí)你反而偏偏會(huì)覺得很歡喜。

    女人總是要說男人是天生的賤骨頭，大概也就因?yàn)檫@道理。

    沈闊在看著她的時(shí)候，木謠也在看著沈闊。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像已忘了這世上還有別的人。這地方當(dāng)然不止他們兩個(gè)人，別的人當(dāng)然全在看著他們。

    沈闊本來已經(jīng)很夠引人注目的了，何況再加上一個(gè)半男不女的木謠。

    她忽然扳起臉來大發(fā)嬌嗔，忽然又笑得那么甜，有幾個(gè)人簡(jiǎn)直連眼睛都已看直了。

    現(xiàn)在剛過清明，正是游湖的佳期，這一路上的人就不少，到了廟門口，更是紅男綠女，絡(luò)繹不絕的。

    其中有遠(yuǎn)地來的游客，也有從城里來上香的；有背著黃布袋賣香燭的老人，也有提著花籃賣茉莉花的小姑娘；有吳儂軟語，甜美如鶯的少婦，也有滿嘴粗話的市井好漢。

    事實(shí)上，在這種地方，各式各樣不同的人你幾乎全可以看得到。就只看不到道人，連一個(gè)都沒有。道士本就不會(huì)到和尚廟里來。

    墻角后有兩個(gè)眉清目秀的小沙彌，正躲在那里偷偷地吃糖，正是剛從布緣寺里溜出來的。沈闊生怕犯了和尚的忌諱，也不敢到廟里去打聽，但過去問問這兩個(gè)小沙彌，大概總不會(huì)有什么關(guān)系。

    “借問兩位小師傅，廟里是不是有位姓章的道人？”

    “沒有。”

    “道士從不敢上這里的門，就算來了，也要被打跑的。”

    “為什么？”

    “因?yàn)橛泻眯┑廊丝粗@里的香火盛，總是想到這里來奪廟產(chǎn)，打主意。”

    “而且我?guī)煾党３Ｕf，道土連頭發(fā)都不肯剃，根本就不能算六根清凈的出家人。”

    “聽說有的道士還有老婆哩?！?br/>
    這兩個(gè)小沙彌顯然剛出家不久，看他們的表情，好像很遺憾自己為什么不去做可以娶老婆的道士，反來當(dāng)了和尚。

    沈闊覺得很有趣，偷偷塞了錠銀子在他們懷里，悄悄道：“過兩天找頂帽子戴上，到宜春園去吃條魚，那比糖好吃?！?br/>
    小沙彌看了他兩眼，忽然一溜煙跑了。

    木謠忍不住笑道：“你在誘人犯罪?！?br/>
    沈闊道：“吃魚不能算犯罪?！?br/>
    。。。。。。。。。。。。。。。。。。。

    用竹竿高高挑起的青布酒招，已洗得發(fā)白，上面寫著三個(gè)龍飛鳳舞的大字。

    就是章道人這三個(gè)字。

    “章道人”竟是個(gè)酒館的名字。

    沈闊此次下山是借送義父章道爺下山探親之名，然而如今的章道爺還如十幾年前一般癡癡傻傻，沈闊不明其中是何種變故致使義父變成這副模樣，詢問師傅，龍須真人也只是沉默不語似是有難言之隱，沈闊不好追問，這也成了一個(gè)壓在沈闊心頭的不解之謎。既然義父不便下山，探親之事便有龍須真人代筆書信一封交由沈闊轉(zhuǎn)交章子幸的家人。

    杭州城的這位章道爺，便是章家二爺，自幼隨兄長(zhǎng)出家為道，所以沈闊路徑此地，要找到章二爺將那封書信轉(zhuǎn)交給他。

    這酒館只不過是三間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屋子里陰暗而潮濕，堆滿了酒缸。

    木屋前的竹棚下，也擺著一只只的大酒缸，酒缸上鋪著白的木塊，就算是喝酒的桌子，客人們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喝酒。

    杭州城里有很多冷酒店，也都是這樣子的。

    這里酒店只賣冷酒，沒有熱菜，最多只準(zhǔn)備一點(diǎn)煮花生、鹽青豆、小豆干下酒，所以來的也多半是會(huì)喝酒的老客人。

    這種人只要有酒喝就行，既不分地方，也不分時(shí)候，所以現(xiàn)在雖然還是上午，但這酒店的桌子卻已擺了起來。

    一個(gè)斜眼的小癩痢，正將一大盆鹽水煮的毛豆子從里面搬出來，擺在柜臺(tái)上。已經(jīng)有兩個(gè)長(zhǎng)著酒糟鼻的老頭子在喝酒了。

    木謠和沈闊已坐下來等了半天，那小癩痢走過來招呼。

    沈闊試探著問道：“你就是這里的老板？”

    小癩痢翻了翻白眼，道：“我若是這里的老板，這地方就該叫小癩痢了?！?br/>
    沈闊道：“老板是誰？”

    小癩痢手往那酒招上一指，說道：“你不認(rèn)得字?！?br/>
    沈闊笑說道：“原來這個(gè)地方真有個(gè)姓章的道人?！?br/>
    小癩痢用斜眼瞪著他，道：“你們到底喝不喝酒？”

    木謠瞪起了眼，道：“不喝酒來干什么？”

    小癩痢道：“要多少酒？”

    木謠接著道：“先來二十碗花雕，用筒子裝來。”

    小癩痢又用斜眼瞪著她，臉上這才稍微露出了一點(diǎn)好顏色。

    在這里只有一種人才是受歡迎、受尊敬的，那就是酒量好的人。

    陰暗的柜臺(tái)外，居然還掛著副對(duì)聯(lián)。

    “肚饑飯盅小，

    寬魚美腸酒?！?br/>
    沈闊又忍不住問道：“這里也賣醋魚？”

    小癩痢道：“不賣?！?br/>
    沈闊道：“可是這副對(duì)聯(lián)……”

    小癩痢道：“對(duì)聯(lián)是對(duì)聯(lián)，魚是魚?！?br/>
    他翻著白眼走了，好像連看都懶得再看沈闊。

    沈闊苦笑道：“這小鬼一開口就好像要找人打架似的，也不知是誰得罪了他。”

    木謠也忍不住笑道：“這種人倒也算少見得很。”

    沈闊眨了眨眼，道：“但我卻見過一個(gè)?！?br/>
    木謠道：“誰？”

    沈闊不說話，只是笑。

    木謠瞪著他，咬著嘴唇道：“你假如敢說是我，我就真的毒死你?！?br/>
    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他們雖然初相識(shí)，但現(xiàn)在卻已忽然覺得像是多年的朋友。

    這時(shí)，那小癩痢總算已將五筒酒送來，“砰”的，放在酒缸上，又扭頭就走。

    酒缸上本就有幾只空碗。

    沈闊倒了兩碗酒，剛想端起來喝。

    木謠忽然按住他的手，道：“等一等。”

    沈闊道：“還等什么？”

    木謠道：“我當(dāng)然并不想真的毒死你，但別人呢？”

    沈闊笑道：“那小鬼雖然看我不順眼，總算不至于想要我的命。”

    木謠卻沒有笑，板著臉道：“你難道忘了到這里來是找誰的？”

    沈闊道：“我還沒喝醉。”

    木謠道：“那你別忘了此行的目的，別耽擱了找人的事？”

    沈闊道：“也許他只不過是借酒來掩飾自己的身份而已?！?br/>
    木謠道：“所以他就很可能是個(gè)隱姓埋名的武林高手。”

    沈闊道：“不錯(cuò)。”

    沈闊還想說的話并沒有說出口，因?yàn)樗鋈话l(fā)現(xiàn)有個(gè)人正在看著他們。

    無論誰看到這個(gè)人，都忍不住會(huì)多看幾眼的。

    這個(gè)人當(dāng)然是個(gè)女人，當(dāng)然是個(gè)很美麗的女人，不但美，而且風(fēng)姿綽約，而且很會(huì)打扮。會(huì)打扮的女人并不一定是濃妝艷抹的。

    這女人一張白生生的清水鴨蛋臉，就完全不著脂粉。

    可是她穿得卻很考究，一件緊身的墨綠衫子，配著條曳地的百褶湘裙，不但質(zhì)料高貴，手工精致，顏色也配得很好。

    穿衣服也是種學(xué)問，要懂得這種學(xué)問，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看來顯然已不再年輕，卻更顯得成熟艷麗。

    這種年齡的女人，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風(fēng)韻最是撩人。

    沈闊看著她，眼睛里不覺露出了贊賞之色。

    木謠正在看著他，顯然已從他的眼色中，發(fā)現(xiàn)他正在看這個(gè)女人。

    所以她也回過了頭。

    她剛巧看見這女人的微笑。一種成熟而美麗的微笑。

    惟有她這種年紀(jì)的女人，才懂得這樣笑。

    木謠的臉立刻板了起來，壓低聲音，道：“這女人是誰？”

    沈闊道：“不知道?！?br/>
    木謠道：“你不認(rèn)得她？”

    沈闊搖搖頭。

    木謠道：“既然不認(rèn)得她，她為什么要看著你笑？”

    沈闊淡淡道：“有人天生就喜歡笑的，那至少總比天生喜歡找麻煩的人好?！?br/>
    木謠瞪著眼道：“現(xiàn)在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麻煩？”

    沈闊沒有回答，因?yàn)槟桥爽F(xiàn)在居然已向他們走了過來。

    她走路的姿勢(shì)也很美，微笑著走到他們面前，道：“兩位好像是從遠(yuǎn)地來的?！?br/>
    木謠***著道：“這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婦人還是帶著微笑，道：“沒有關(guān)系?！?br/>
    木謠道：“既然沒有關(guān)系，你問什么？”

    婦人道：“只不過是隨便問問而已?！?br/>
    木謠道：“有什么好問的？”

    婦人道：“因?yàn)檫@地方來的一向是熟客，很少看見兩位這樣的生人?！?br/>
    木謠道：“這地方來的什么客人，跟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

    婦人笑道：“這就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了?！?br/>
    木謠道：“哦?！?br/>
    婦人嫣然道：“所以我說姑娘一定是遠(yuǎn)地來的，否則又怎么會(huì)不知道我是誰呢。”

    原來她也已看出木謠是女扮男裝的。

    木謠更生氣了，冷笑道：“你這人難道有什么特別？”

    婦人道：“說起來倒真有點(diǎn)特別?！?br/>
    木謠道：“哪點(diǎn)特別？”

    婦人笑道：“并不是每個(gè)女人都能嫁道士的，你說是不是？”

    木謠愕然道：“你說什么？”

    婦人道：“外子就是這里的章道人，所以這里有很多人都在背地叫我女道士。他們還很怕我知道，其實(shí)我倒很喜歡這名字?！彼⑿χ?，接著道：“我若不喜歡道士，又怎會(huì)嫁給道士呢？”

    木謠這次終于沒話可說了。無論如何，能嫁給道士的女人實(shí)在不多。

    沈闊卻笑了。

    他忽然發(fā)覺這位女道士不但美，而且非常之有趣。

    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木謠的火氣更大，忽然端起面前的一碗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那中年婦人望了一眼木謠笑著道：”姑娘年紀(jì)雖輕酒量倒是不小，瞧樣子是使出江湖世家？“

    木謠冷哼一聲沒有言語，沈闊接話道：”此處喝酒之人盡是老主顧，看來章道爺?shù)木起^開了有些年頭了?！?br/>
    婦人笑著道：”要說年頭，只怕比公子的年齡還要久了。“

    ”哦？“沈闊道：”那章道爺可是這杭州人士？“

    只見那中年婦人也自顧倒了杯酒，沉吟少許道：”公子想來今日不只是來喝酒的吧？“

    沈闊笑著道：”婦人真是絕頂聰明之人，我二人今日前來是為見章道爺一面，受人之托有書信轉(zhuǎn)交道爺。“

    ”何人之托？“

    ”金陵城清虛道人。“

    中年婦人神色一變，雙目如電般盯著沈闊上下打量了一番，緩緩道：”我家道爺不認(rèn)識(shí)什么清虛道人，公子只怕找錯(cuò)人了吧?！?br/>
    沈闊笑道：“婦人方才明明承認(rèn)這家酒館有位章道爺，為何不引薦一下，萬一真是在下要找之人呢？”

    婦人冷冷道：“我家道爺在這城內(nèi)定居幾十年未曾離開半步，內(nèi)子也未曾他提起認(rèn)識(shí)什么清虛道人，只怕今日令公子白跑一趟了?！?br/>
    端坐一旁的木謠見這位美婦半百推脫不想引薦，心里本就有些怨氣，如今更是按耐不住，狠狠的將酒杯拍在桌上，忿忿的道：“哎我說你這人，是與不是見了那道人當(dāng)面問清不就知曉了，何必在此多嚼舌頭！”

    小店本就不大被木謠聲音頗大的一聲呵斥，鄰桌的幾個(gè)人陡然站起了身，目光如刀的望向這里，其中一位長(zhǎng)髯大漢冷冷的朝木謠說道：“你想怎樣？難道想在此惹事不成？花大姐要不要小弟將這兩個(gè)小子丟出去！”

    木謠一聽居然還有別人站出來幫場(chǎng)，心里的火氣更盛，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氣沖沖的沖那幾位大漢嚷道：“好大的口氣啊，行，你小爺我就站在這等著看你有什么本事將小爺我丟出去！”

    那中年婦人只顧喝自己的酒，就像眼前的事與自己無關(guān)一樣，那幾位大漢見婦人沒有任何表示似是默許了自己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gè)毛頭小子，心下再無顧慮展開身形將木謠圍在當(dāng)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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