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分水嶺則像是一道關(guān)隘,關(guān)隘的另一端或許是一馬平川繁華在望,或許是荊棘遍布幽深曲折,你只有費勁力氣向上攀援,站在那關(guān)山之巔眺望,方能知曉前路到底是何種摸樣。此時就算你發(fā)現(xiàn)前路坎坷迷茫,也只能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前行了……
那一年,在我成為章琥塔·大熊的第五年,不論對大寧朝還是對我,都屬于這樣的分水嶺,只不過,我們的大寧,需要在雄關(guān)漫道之間跋山涉水…而在我面前的,是一道可以選擇的十字路口......
事情的契機,是一張“敕書”,所謂敕書,就是遼東布政使與遼東總兵共同簽署的一張官方貿(mào)易許可證,粟鞨部落可以憑敕書到開設在撫奴城等地的馬市與寧人進行貿(mào)易,你可別小看了這份文件的價值,很多咱們用慣了的東西,粟鞨人都造不了,因此,他們只能用貂皮 人參 率濱馬等特產(chǎn)從漢地換。
幾百年來,遼東官衙也一直靠敕書來平(攪)衡(亂)粟鞨各部的強弱。近年來,這種敕書一般都被由“藺家將”大力扶持的閑州粟鞨真金部把持著,寧公特粟鞨要想和漢地進行貿(mào)易交換,只能仰仗真金部的鼻息。
因此,在經(jīng)過真金部和漢官奸商的層層抽水后,寧公特各部在這種貿(mào)易上總會吃一些虧,即便如此,也仍然要對閑州人感恩戴德,在某些事上往往還要唯閑州粟鞨馬首是瞻。
但就在那一年,小小的寧公特粟鞨章琥塔部,竟然得到了一份敕書。因為,在真金部的大力奔走下,閑州與寧公特之間的聯(lián)盟已經(jīng)初步建立了......
真金部為了施恩,一反常態(tài)地廣派敕書,就連章琥塔部這樣的小部落,也得到了一張。
這在章琥塔部來說,可是一件大事兒,人人都想跟著商隊去漢地的馬市逛逛,按照你們黔貴話來說,就是去“趕場”,不過,趕一次場,需要往返近3000多里路。
商隊在那年8月出發(fā)了,二十多人騎著雙馬,趕著30多馱貨,浩浩蕩蕩地奔馬市而去,商隊里基本上全都是年輕人,只有帶隊的青柏超過了40歲。我、韋赫達、伊達渾,還有暮雨,都在其中。
馬隊在層層疊疊的林海中穿行,東北的山不像你們這里的這樣高這樣密,但比你們這里的山要“大”,最主要的是林子厚,綿延千里,仿佛一片浩瀚的綠色海洋,沿途亦少有城鎮(zhèn)。
就是這道綠色的屏障,隔絕了很多本應該引起朝廷中樞重視的“青萍之末”,在中樞諸公的印象中,這片與世隔絕之地雖然兇險,但居住其中的粟鞨人開化程度卻很低,因此粟鞨邊境并不如和韋兀交界的那些地方重要。
說來也怪,只要稍稍分析下這些年從遼東發(fā)回的情報,就能發(fā)現(xiàn)粟鞨人已經(jīng)越發(fā)難以駕馭了。
但是,中樞的著眼點,就是不往東北放,甚至在前些年,還找由頭彈劾了遼東總兵藺成棟!那之后,藺成棟才......哎,萬事皆有因果啊......
海上來的佛朗機人有句諺語“魔鬼隱匿于微末之中”。在我還是金羽衛(wèi)小旗趙凝時,曾經(jīng)上報過一條情報。那年9月,我受了點傷,喏,傷疤在這,肩膀上中了一箭,那段時間只能天天在邊堡里養(yǎng)傷,百無聊賴之際,我就去逛邊堡旁的馬市,逛著逛著,我發(fā)覺有些不大對。
那一年馬市上賣鐵鍋的攤位前不如往年熱鬧,而且,往年并不暢銷的粗劣洛鍋這一年竟然賣得比精煉的廣鍋還要好!我暗暗心驚,在馬市結(jié)束后趕緊調(diào)閱了馬市的交易賬簿,發(fā)現(xiàn)那幾年馬市上鐵鍋的交易量一年比一年少,這一年尤其明顯,竟比往年足足少了六成!
不懂?
其實很簡單,洛鍋由粗劣的生鐵治成,一口十斤重的洛鍋,回爐后可得精鐵3斤,而一口廣鍋,則可煉精鐵5斤。這些精鐵,就是制造鎧甲兵器的原料。
一直以來,粟鞨人都會在馬市上全力采購鐵鍋,尤其是廣鍋,為的就是回爐煉鐵,打造軍器。這一年,為什么他們突然不買鐵鍋了呢?肯定不會是因為他們熱愛和平......
那一年粟鞨各部之間的紛爭一點都不比往年少。所以說,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粟鞨人找到了鐵礦,并且學會了開采......
我趕緊把這條情報交給了上官,上官看后也很重視,著軍郵飛馬報至京城。然后?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也許這條情報被哪個內(nèi)急的小公公用來擦腚了吧......所謂“書生之血誠,徒以供胥吏唾棄之具”......古往今來,一直如此......
章琥塔部一行人在山林中跋涉了將近四十天,然后,熟悉的景象出現(xiàn)在了我的眼前......廖月堡,久違了......
廖月堡是金羽衛(wèi)夜不收隊出擊時常用的前哨堡壘之一,我們在城外的空地處扎下營寨,白天,同伴們興高采烈地帶著土產(chǎn)去堡旁的馬市里貿(mào)易,我則對他們說,我從小就煩寧人,見到寧人我就控制不住想拔刀砍殺,因此還是留守營地照看馬匹吧。
哎,那幾天,我縮在馬群的陰影下,偷偷地看著廖月堡內(nèi)來往的人群,我既想從中找到自己熟識的面孔,又害怕見到他們......
平心而論,金羽衛(wèi),特別是遼東鎮(zhèn)撫司的金羽衛(wèi),并沒有被過多的條條框框所束縛,行動時,你可以采用很多律法之外的手段來達成你的目的——私刑 利誘 甚至是草菅人命,只要你能給這一切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是有一條,卻是金羽衛(wèi)必須遵守的鐵律。那就是忠誠。忠于圣上,忠于組織,忠于袍澤。金羽衛(wèi)對于背叛者向來都是趕盡殺絕,從來不會手軟。金羽衛(wèi)官方定義的背叛包括許多形式,其中,就有臨陣被俘這一條......
沒有辦法,因為我們干過的機密勾當實在是太多了,每個人的肚子里,都裝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出的重大干系。因此被俘就意味著背叛......
加入金羽衛(wèi)的那天,和飛魚服 繡春刀一齊發(fā)下來的,還有一條銀項鏈,項鏈上有一個中空的吊墜,里面裝著可以在頃刻間讓人命喪黃泉的烈性毒藥。我們被教導說,在深陷絕境勢必被俘時,要毫不猶豫地吞下這吊墜中的毒藥,自殺成仁。
但是對于我們這樣的夜不收來說,很多時候都要進入粟鞨人的地盤,冒充成粟鞨人勾當公事。有時甚至要長時間混跡于粟鞨人當中。因此,關(guān)于是否被俘,對于我們有一條特殊的判斷標準——孤身行動歸來后,需驗看身份牙牌。
牙牌貼身藏匿,如完好無損則說明該夜不收深陷虎口時身份并未暴露;反之,則說明這人在被人發(fā)現(xiàn)金羽衛(wèi)的真實身份后仍舊得以茍活,足以證明該夜不收已經(jīng)投降變節(jié)......這樣的不忠之人,組織上是不能夠允許他繼續(xù)活在這世上的。
而我的尷尬之處就在于,我在被俘后成功地隱藏了金羽衛(wèi)的身份,但同時,牙牌卻不見了......
慷慨捐軀的覺悟我一早就有,但是,作為變節(jié)的逃兵被自己人剝光衣服跪著砍掉腦袋......這種死法,我可不接受!
所以那幾年,我一直老老實實地生活在粟鞨人身邊,努力讓自己演好章琥塔·大熊這個角色,我堅信,大寧和粟鞨之間必有一戰(zhàn),到那時,我或許就能夠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重回金羽衛(wèi),又或者,可以給自己找一個堂堂正正的赴死之地!
我在營地留守了兩天,章琥塔部帶的土產(chǎn)就已經(jīng)賣得差不多了,第三天上午,同伴們帶著最后的貨物去馬市貿(mào)易,剛出發(fā)沒多久,伊達渾就慌慌張張地跑回了營地。
“你快去看看吧,暮雨出事了!砍了一個寧人,寧人的衙門要抓她!”
我聽后,也顧不得會不會被人認出了,就趕緊跟著伊達渾跑回了馬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