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堆放得很有意境,曲徑在微微長著青苔的石間延伸。
慈禧緩步走在彎彎的石板路上,李蓮英在身旁伺候著,后邊跟著幾個宮女。
小李子。慈禧停下了腳步,眼睛望著山石上種的一棵松樹。
嗻。李蓮英打千。
免了罷。慈禧輕嘆一聲,眼神定了定,榮祿出發(fā)了?
回老佛爺,榮大人幾天前出發(fā)的,奴才估摸著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天津了。李蓮英笑道。
皇上的折子我看了。慈禧接著走。李蓮英跟在身旁問:老佛爺可有定奪?
還能有什么定奪?慈禧反問。
李蓮英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
慈禧道:這折子,準(zhǔn)也得準(zhǔn),不準(zhǔn)也得準(zhǔn)。
李蓮英忙問:為何?
慈禧又嘆一聲,我這心里邊擔(dān)心的幾樁事兒打著堆來,我一個老太婆能怎么辦?也只能這么著了。
老佛爺?shù)囊馑际牵坷钌徲⒑孟裼悬c懂了。
慈禧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皇帝再折騰,也就那么回事兒,我真正怕的是……說到這里,慈禧沒有繼續(xù)說。
北……李蓮英脫口而出了一個字。但他說出這個字之后,也自知失言,連忙跪下請安。
起來罷,小李子,你懂我的心思,這是好事。慈禧似乎沒有什么怒氣。
李蓮英起來了,慈禧道:統(tǒng)旗新軍還在練,前兒個傳來個消息,說是輔助載振練軍的那個趙青山燒了香河縣的城門?
李蓮英怒道:回老佛爺,千真萬確,此等狂徒,著實大逆不道!
看到李蓮英的表情,慈禧反而露出了一絲微笑:這個人……
李蓮英接口:老佛爺理應(yīng)下懿旨,將此狂徒……
小李子。慈禧打斷了他,燒了個城門,能證明什么?載振有多少貨我清楚的很,這統(tǒng)旗軍真要拉扯起來,還是不能靠他,我們滿人,牢牢抓著兵權(quán)就是。這趙青山是秀瑩那丫頭推薦的,我掂量著也差不到哪去,有才之人,總有些怪癖,人之常情。
就怕他……李蓮英還想說。
怕什么?慈禧微微有些不快,關(guān)于這個人,咱們走著看,洋人地界出來的泥猴子,還能翻了天去?倒是現(xiàn)在皇帝給的這個折子,我準(zhǔn)了,他保舉的那個人,得用,不得不用。用的好,是咱大清的好臣子,用的不好,就是……說到這里,慈禧眼中一寒,閉口不言。
老佛爺打算怎么著?李蓮英喘了口氣,似是慈禧的表情讓他有點慌張。
升官,官越大,他在京城待得越牢靠,天子腳下住久了,兵也就帶不了了。慈禧緩緩道。
李蓮英明白了,高聲道:老佛爺英明!
慈禧冷聲道:英明什么?權(quán)宜之計罷了,還要看榮祿在天津收的住那些將官不,收的住,這計成了,要是收不住……
李蓮英道:老佛爺果真英明,早有準(zhǔn)備!
慈禧向前邁步,李蓮英忙上去攙扶。慈禧邊走邊道:朝廷有兵才行。甲午和日本人打了一仗,面子丟光了,到處都是求變的聲音,榮祿當(dāng)了總理各國事務(wù)大臣,督建北洋新軍,袁世凱就是他和李鴻章奏派的,現(xiàn)在可好,兵練出來了,榮祿倒管不了事兒了。這個袁世凱,當(dāng)真不可小覷,現(xiàn)在我授榮祿授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也是指望著榮祿曾經(jīng)那點威望,可以鎮(zhèn)得住。
李蓮英道:榮大人必定馬到成功。
慈禧點頭,應(yīng)該沒有什么大問題。我正琢磨著把袁世凱弄到北京來,讓榮祿去管北洋,皇帝就給我上了這么個折子,他想干嘛我清楚的很,無非就是想拉攏袁世凱,借著他手上的新軍爭權(quán)奪位。順勢騎驢,這事兒倒好辦了。
李蓮英笑道:管他什么猴子,都翻不出老佛爺您的手心兒。
慈禧對李蓮英這句話是很受用,露出了笑意,小李子啊,話到嘴邊兒留一半,啥事都不能說死了,我為什么準(zhǔn)了練統(tǒng)旗新軍,也是考慮到了如果榮祿收不了北洋,咱們手上還有點籌碼。
慈禧這么想的確沒錯,這個時候的北洋軍,說是董祥福的甘軍、聶士成的武毅軍,袁世凱的新建陸軍構(gòu)成,其實還是以新建陸軍為主。這支完全按照德國營制、操典進行訓(xùn)練的軍隊,同舊式軍隊很大區(qū)別。實際上,新建陸軍的人數(shù)也不多,七千人,不過裝備精良,全德式裝備,不管是軍服還是武器,擁有步、騎、炮、工程、輜重等兵種,各級軍官大多數(shù)由軍事學(xué)堂畢業(yè)的人充任。另外,它對新兵的選拔征募,按照歐洲強國的入伍要求,有年齡、體格及識字程度等規(guī)定,還設(shè)有步兵學(xué)堂、炮兵學(xué)堂、工程兵學(xué)堂等,推行新的軍事教育。所以,滿編一萬兩千人的統(tǒng)旗軍如果真成了氣候,慈禧也有底氣。
但慈禧畢竟不懂軍事,袁世凱從1895年,也就是光緒二十一年,接替胡燏棻在天津小站督練新建陸軍時,便在原10營近5000人的定武軍基礎(chǔ)上,又增募新兵2000多人。全德國教官,采取德國陸軍制度,全德式操典,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年,你統(tǒng)旗軍才成軍,就算發(fā)狠發(fā)毛的練,也追不上別人。不要說一萬二千人的統(tǒng)旗軍了,就算兩萬三萬,也不見得打得過人家,打仗不是看人多少的,人數(shù)那都是在同等裝備同等條件下的勝負(fù)決定因素之一,如果裝備等級差距太大,士兵素質(zhì)差距太大,人數(shù)就是浮云。當(dāng)年鴉片戰(zhàn)爭英國打你大清用了多少人?陸軍四千,海軍兩千,除去軍艦不說,軍艦射程就那么遠(yuǎn),一旦登陸,還是陸軍作戰(zhàn)為主。
不過有想法是好的,慈禧這么做比光緒強多了,光緒聽康有為的話起用袁世凱為的什么?為的節(jié)制趙青山,害怕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到時候不受管,不聽話!想一想也對,如果趙青山不橫空出現(xiàn),帝黨還真會去指望袁世凱的新建陸軍,畢竟以前的歷史就是這么寫的嘛……
小李子。慈禧突然又停步了。
李蓮英一愣,嗻了一聲。
慈禧道:派點子人,暗中觀察觀察那趙青山,這個人我沒見過,聽聞的也都他做的那些匪夷所思之事,心中始終不踏實,我就在想,他燒了那城門,就不怕朝廷問罪?真不怕我倒還放心了,那就證明這個人的確是個二愣子,好拾掇;如果他怕,還要做那種事,那他的居心何在,做給誰看的,又有什么目的?這些事兒弄不清楚,就不能給他權(quán),嗯,傳我的懿旨,讓載振斷了趙青山管帶的那一協(xié)的糧餉,從英國人那兒買的槍也不發(fā)給他,什么時候確定了這個人的心思,什么時候發(fā)放。
遵旨。李蓮英跪下領(lǐng)旨。
起來起來,陪著我溜溜彎,這園子好哇,就怕住不長久。慈禧扶住了李蓮英的肩膀,小步小步的走著,旗鞋的小花盆跟啪嗒啪嗒的。
老虎還沒解決,別又來只狼。
李蓮英在前面躬著身,聽到了慈禧在身后輕聲說的這句話,心中不禁一顫。
狼?那趙青山真是狼?如果是這樣,倒不如讓袁世凱那只老虎去咬。李蓮英是這么想的,而且他也相信,老佛爺心里頭肯定也做了這樣的打算。
……
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凄厲的北風(fēng)吹過,漫漫的黃沙掠過……
趙千鼻梁上架著蛤蟆鏡,雙手插在卡其色軍褲的褲兜內(nèi),望著阿爾曼操練劉豪林這一隊兵?,F(xiàn)在第二協(xié)的兵分成了十二隊,每一隊有個隊長,阿爾曼那十二個毒蝎外籍隊員每個人負(fù)責(zé)操練一隊。
大帥,你在唱啥?張云在身后問。
啥啥?趙千回頭,黑色t恤扎在軍褲里,古銅色的手臂肌肉線條很好看。
張云端著個碗,碗里是兩個鹵蛋。
該吃晚飯了?趙千從褲兜里掏出懷表,打開看看,才四點?
我,我怕大帥餓了,所以叫伙房……張云惴惴道。
端走。趙千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張云,記住,我的軍隊里,絕沒有特殊存在,誰也不行,包括我在內(nèi)。
張云沒動。
聽見沒!趙千提高了聲音。
張云一顫,手上的碗差點摔碎,是,是的,大帥,我,我知道了……
立正說話!你是爺們!趙千吼道。
是……是!張云雙腳并攏,黑色軍靴厚實的鞋底猛地砸在黃土地上。
很好,等下回來加進這一隊,跟著他們一起練,別一天到晚沒事跟在我身后,你不是女人,我也不需要仆人。趙千拿出根煙叼在嘴上,甩開生鐵打火機的蓋子點燃。
張云離開了,過了幾分鐘又回來了,二話不說的加入了隊伍。
你,出來!阿爾曼指著張云,臉色驟然變得冷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