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晉國只是臨汾盆地的一個小小城邦；地不過百里，人口不過十萬。曲沃統(tǒng)一晉國后，開拓者晉獻公一生滅國約二十個，把疆域擴大到山西東部和南部。晉文公即位后，又從周襄王手中得到原和樊，首次將國土地擴大到太行山以東。晉景公滅潞和赤狄后，又占領了河北平原的邯鄲、夷儀（今河北邢臺市西）、中牟（今河南鶴壁市西）三鎮(zhèn)。至晉定公在位時，晉國版圖已經形成包括陜西北部、山西大部、河北西部、河南西部、山東西部在內的廣大地區(qū)，擁有戰(zhàn)車四千乘（晉平公時期）、步兵二十萬，成為華夏地區(qū)首屈一指的超級大國。
但是晉國伸向中原地區(qū)的版圖在視覺上看起來是扭曲的，這是因為受到中原諸國阻礙的結果。這種扭曲使得晉國人感到難受，也使得中原國家感到恐懼。
晉國位于河南的城邑對鄭國虎視眈眈，位于河北的要塞壓迫著齊國和衛(wèi)國。齊、鄭、衛(wèi)三國在結成反晉聯(lián)盟后開始采取進攻河北、防守河南的戰(zhàn)略方針。
當時北面的邯鄲軍力最為強大，南面的中牟次之，中間的夷儀最弱。反晉聯(lián)盟計劃首先奪取夷儀，切斷邯鄲與中牟的聯(lián)系，然后再奪取中牟（如果可能），最后占領邯鄲。
魯定公九年秋，齊、衛(wèi)對晉采取聯(lián)合軍事行動。雙方的任務是：齊國負責主攻夷儀并攔截中牟援軍；衛(wèi)軍負責進攻邯鄲的衛(wèi)星城——五氏，以阻擋邯鄲軍南下救援。
衛(wèi)靈公率領五百乘戰(zhàn)車開往伍氏城，軍隊在即將經過中牟時停了下來。
大夫孔圉說：“中牟有戰(zhàn)車一千乘，我方只有五百，君侯最好還是繞道而行?！毙l(wèi)靈公心里卻憋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想要通過中牟。
孔圉說：“那么就進行占卜吧？”
衛(wèi)靈公傳來卜官進行占卜儀式，并令龜?shù)溃骸翱煞襁^中牟？”卜官把龜甲放在火上灼燒，忽然失手將龜甲掉入火堆。卜官手忙腳亂地把它從火堆里揀出來時，龜甲已經燒得焦糊，什么跡象也看不出來了。
孔圉要求更換龜甲，衛(wèi)靈公說：“不需要，這就是吉象?。‰m然晉軍戰(zhàn)車號稱‘千乘’，但是我方有五百乘，寡人也能當五百乘。傳寡人命令，馬上出發(fā)！”
中牟大夫肸佛大怒，他把官員們召來，打算進攻衛(wèi)軍。當時從衛(wèi)國流亡而來的大夫褚?guī)熎栽诜鹈Z手下當差（他是因齊豹之亂逃離往晉國的），他勸道：“衛(wèi)國雖小，但是衛(wèi)侯在軍隊中；我軍雖眾，卻也無法取勝?！?br/>
衛(wèi)軍迅速通過中牟，不久攻陷了伍氏城的西北角。當時邯鄲大夫趙午和援軍縮在城市東面。衛(wèi)靈公不愿意多做殺傷，因此只是聚集起軍隊準備把敵軍擠出城去。邯鄲軍見勢不妙，只得趁著夜色棄城而逃。這個丟人的舉動成為邯鄲人心中極大的恥辱。
在齊國人那面，齊景公率領的齊軍包圍了夷儀。夷儀城墻雖高，但防守力量較少。進攻者圍著城墻搭起數(shù)百架云梯，依仗人數(shù)優(yōu)勢采用四面開花的攻城術；而防守者卻按下葫蘆浮起瓢、四處救火、疲于奔命。
發(fā)起進攻的第二天下午，一名叫“敝無存”的軍士終于第一個登上城墻。這位英勇又倔強的戰(zhàn)士并沒有等待同伴們聚集起來，便孤身一人沿著樓梯沖到城下。他企圖打開城門放軍隊入城，但是他終究沒有能夠實現(xiàn)愿望，結果就在城門前被殺了。
齊軍當日沒有取得戰(zhàn)果，在后一天清晨繼續(xù)攻城。東郭書沖在最前面，他奮力向上攀登，一名叫“犁彌”的軍士緊隨其后。犁彌叫道：“夫子登城后向左，我登城后向右；聚集起一些兄弟再下城，免得白白丟掉性命！”
東郭書同意了。兩人一左一右，邊作戰(zhàn)便等待后面的軍士登城。等戰(zhàn)友們聚集得差不多了，犁彌卻沒有向東郭書發(fā)信號就搶先沖下去。他殺死看守城門的敵人，將城門打開。齊軍一擁而入，就這樣占領了夷儀。
夷儀失守后，齊軍的先鋒已經相當疲憊了。東郭書除去甲胄，拎著一袋飲水，坐在墻根下穿著粗氣。忽然間，犁彌晃晃悠悠地又湊過來了。東郭書并不認識他——因為他是名羈旅者，剛剛才來到齊國；犁彌是個自來熟，他嬉皮笑臉地坐到東郭書身邊，說道：“夫子真是大度，竟然讓我先登上城墻了?！?br/>
東郭書面生慍色，他霍然起立，抓起皮甲套在身上，道：“先前你已經戲耍了我一次，現(xiàn)在又來使我難堪！來吧，就讓劍來決定到底誰是英雄好漢吧！”
犁彌笑得更燦爛了，他拱手道：“我追隨夫子，就像驂馬跟隨服馬一樣。我只是開玩笑，哪敢戲弄夫子？”東郭書這才息怒。
東郭書是敝無存的朋友，他前一天眼見敝無存率先登上城墻，然后就失去蹤影，知道他兇多吉少。東郭書問過幾名俘虜，俘虜都說敝無存沒有被俘，確實戰(zhàn)死了，但不清楚尸體在哪。這時敝無存的兄弟敝無黔也在尋找兄長，東郭書和他找遍了城墻周圍也沒找到，兩人于是去見齊景公。
東郭書說：“取得勝利的最大英雄當屬敝無存，他搶先登城，現(xiàn)在缺尸首無存！不找到他的尸體，我們就對不起他的英勇獻身！”
敝無黔哭道：“戰(zhàn)前父親已經為兄長說了一門親事，但是兄長把女子讓給了我。他并對父親說：‘要打仗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如果我立下功勛又能保全生命，我定要娶一位高氏或國氏的女子為妻！’君侯！他真的是渴望為公室盡忠！”
齊景公大受震動，他把夷儀人聚集起來說道：“誰能告知昨日登城的齊國勇士的下落，賞奴隸五家，并終生免除徭役?！苯Y果不到一個時辰，敝無存的尸體就被送過來了。齊桓公親自為尸體套上三層壽衣，破例準許以大夫的規(guī)格安葬他；又在他的棺車上增加傘蓋，率領軍士哭著為棺車送行，甚至親自推了棺車三次。
齊景公下令賞賜犁彌——因為他打開了城門。犁彌卻推辭不敢接受，他稱自己不是第一個登城的，請求賞賜讓給東郭書。
齊景公把目光轉向東郭書說：“那寡人就祝賀夫子嘍！”
東郭書回答：“犁彌作為羈旅之臣，卻能為公室沖在前面，做到了很多齊人做不到的事。他雖然晚臣一步，但還是應當受到首賞；以此能激勵羈旅之士為齊國效力。”齊景公就把首賞賜給犁彌了。
齊景公率主力押送著夷儀人先行回國。主力一路上平安無事，后續(xù)部隊卻在途徑中牟時遭到了襲擊，丟盔卸甲逃回臨淄。
不久齊景公把三座小邊邑和五百戶夷儀人送給衛(wèi)國，以感謝衛(wèi)國為牽制中牟守軍做出的英勇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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