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病了一場,就不認(rèn)識我了?”吳清源見我沒說話,挑了挑眉,找了一個話題。
我瞪了他一眼,抿著唇,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小腹下面還有一陣陣的熱流流過,仔細(xì)想想,我這場突如其來的病,其實跟那里也應(yīng)該是有些關(guān)系的吧。
畢竟,任何一個女人在經(jīng)期的時候,都會或多或少的比平日里要脆弱許多,更何況,他還在我大姨媽來的時候,對我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是個女人都不可能原諒,與我小姐的身份無關(guān)。
況且,后宮的規(guī)矩,女人身上來東西了,是完全可以休假的。
“吳二少貴人事忙,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我心中恨他,說出去的話很是生硬冰冷。
吳清源見我有翻臉的征兆,沒再說話,只是側(cè)了側(cè)身子,然后我便聽到了一個讓我很是驚恐的聲音。
“欣欣,你怎么跟客人說話的?”
是霞姐,她找來了。
雖然在我自打準(zhǔn)備離開吳清源的時候,就設(shè)想過霞姐有一天會到來,只是沒想到,她來得這么快,這么突然,我有些防不勝防,臉上驚懼的表情也來不及收攏。
“知道你生病了,我和吳二少特意過來看看你?!毕冀愦蟾攀强次冶凰龂樀搅耍徚司徴Z氣,笑得很是燦爛。
我低下頭,看也不敢看霞姐。
她的笑容在我的眼里隨時隨地都是這樣燦爛著的,只是,熟悉她的人卻知道,她越是笑,就越是證明,她其實已經(jīng)在對你不滿了,她只是不想讓你或者說不想周圍的人看出來罷了。
陽光下,我看見吳清源高大的身影挪動了一下,然后那束自窗外斜射進(jìn)來的陽光,便就直直的打在了白色的墻壁上。
這是吳清源走了。
“怎么,霞姐的臉上有東西,還是說你視霞姐為惡鬼猛獸,連看都不敢看我了?!毕冀阕呱锨皝?,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一受驚,猛然抬頭,正好來得及看到吳清源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就離開了。
“人都走了,還有什么看頭?”霞姐坐到床頭的椅子上。
我這才抬頭去看霞姐。
她穿了一身暗色提花的旗袍,身段窈窕,靈姿秀麗,身上沒有一點點歡場的風(fēng)塵之氣,這若是不知道內(nèi)情的人一看到她,鐵定會以為她做的工作是多么的高大上。
“我說欣欣啊,你也是,這好不容易被包養(yǎng)一次,偏生還不好好歇息著,非得落了病到了醫(yī)院,你說說看,這平日里不注意著身體,病一次這人得有多吃虧啊?!?br/>
霞姐說著摸著我明顯已經(jīng)削減了下去的下巴。
“嘖嘖,這尖下巴都露了出來,還是以前帶著點甜美圓潤的你招人愛,你可得好好聽醫(yī)生的話,盡快好起來?!?br/>
我點頭,除了點頭似乎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干了。
霞姐一向口才好,她若是一心要說話,那必定沒有旁邊之人說話的余地。
霞姐又說了一些平日里要注意保重身體的一些關(guān)切之語,然后定住了眼神看向我,面容突然就嚴(yán)肅了起來:“欣欣,你說你來了咱們后宮這有多久呢?”
多久了,我甚至都不用想,那個時間早就已經(jīng)被深深的烙在我的腦海里了。
“快一年了?!币婚_口,就連我自己都驚呆了,我的聲音這回倒是不尖利了,卻是極其的沙啞。
“沒想到,時間倒是過得這么快,霞姐我又老了一歲了?!毕冀憧粗胰粲兴嫉母杏|。
女人都不喜歡別人說她老,如果她自己在說自己老的話,那意思就是在暗示你要夸她年輕。
“霞姐說笑了,你怎么可能會老了,如果不看你的身份證,只看你的皮膚和身材,人家大概會以為你還才二十剛出頭了?!蔽疑钪O此道,沒口子的夸起霞姐來。
是個女人都會喜歡聽好聽的話,霞姐這樣的明智,聰慧的人也不例外,應(yīng)當(dāng)說,這個世界上,不管是男女老少,應(yīng)當(dāng)都沒有不喜歡聽好話的。
霞姐臉上的笑容燦爛減了幾分,卻更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你剛來的那會兒,霞姐就把你看上了。姿容清秀,氣質(zhì)清純,正是一根絕佳的好苗子啊?,F(xiàn)在看看霞姐花了半年的時間,把你打包,裝點得多正啊,唉,有時候看到你,霞姐自己都覺得自己有成就感。”
我想這還真的有可能是霞姐的真心話,因為霞姐有一個習(xí)慣,她每每在歡場討好客人,說好話的時候,會情不自禁的揮手,就好像是古代妓院里那些甩著絲帕的老鴇。
但是,如果她說的是真心話,臉上的笑容會淡,眼神會亮。
而正如此時。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么,是不是在數(shù)我眼角的皺紋啊?”霞姐夸完了我,就見我的目光一直盯著她看,她倒是沒有不好意思,反而雙眼一擠,打趣著我。
經(jīng)過這樣一番互動,我心中對于霞姐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的恐懼少了一些,只是心里也始終都不敢放松下來,畢竟,就算是霞姐這邊暫時不找我的麻煩,那邊還有吳清源在等著我了。
對于霞姐的打趣我自然不會承認(rèn)的,況且我還真沒數(shù)。
霞姐見我搖頭,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看著我,眉目突然就冷靜了下來,臉上的打趣之色盡數(shù)收了起來。
“說起來,今天我之所以知道你在這里,還是因著吳二少的緣故?!毕冀阏f了一半,便又去擰開了礦泉水,喝了兩口,重新擰回去。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抬頭,看著霞姐,用眼神詢問。
“這不,你被吳二少包養(yǎng)了,我們場子里就不會掛你的牌子了,你也用不著去點卯上班,電話又打不通,我想著前兩天的時候,你經(jīng)歷了可人的事情,怕你一時半會兒的還沒有回過神來,這不想著來看看,就打到了吳二少那里,他這才帶我來了這里,我適才知道你這是病了,可憐見的?!?br/>
今天的霞姐給我的感覺,跟往日好像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說不清楚,但是,她的思維似乎是極其的跳躍,就跟沒有重點和中心一樣。
“對不起,霞姐,讓你們受累了,可人的離去,我的確是有幾分傷心的,但是,我會盡量自己排解,不讓你們擔(dān)心?!蔽铱粗冀愕谋砬?,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保證不會影響我的正常工作?!敝辽倌壳霸谖疫€是在后宮上班的這段時間之內(nèi),我會盡量做到。
霞姐笑了笑:“你能這樣想,當(dāng)然就好了。”
頓了頓,霞姐湊近了我,壓低了聲音道:“你也知道,咱們這一行,說多了,都是淚,但是,既然選擇了要做這一行,那么,一早就應(yīng)該有這個敬業(yè)的意識。人說干一行愛一行,當(dāng)然,這話對于咱們來說,肯定是用不上的,霞姐也用不著你們都愛這一行,至少得專業(yè)吧,得有基本的職業(yè)操守吧?!?br/>
一開始霞姐在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承認(rèn)我是聽得一頭霧水的,當(dāng)說到作為一個小姐的職業(yè)操守的時候,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合著霞姐今天來探望我是假,其實她真格是來說教我的,關(guān)心身體那只是順便。
“霞姐說的是。”我大概明白了霞姐的意思,當(dāng)下也不跟她死強(qiáng),死倔,十分坦誠的應(yīng)著。
小姐這碗飯,什么脾氣都可以有,撒嬌,刁蠻,任性,驕傲……但是,最最不能有的就是強(qiáng)脾氣,不聽話。
“我一直都知道欣欣你一向是個聽話的。”霞姐滿懷欣慰的感慨了一句,但是一轉(zhuǎn)頭,就又轉(zhuǎn)變了神色。
“你如今正被吳二少包養(yǎng)著,價錢也不低,為咱們會所的收入也做出了你的貢獻(xiàn),只是,你卻不要忘了,這一個月過后,你從哪里來,還得回哪里去。并不說是你有過這樣被包養(yǎng)的經(jīng)歷,就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攀上高枝跳出你自認(rèn)的那個泥淖了?!?br/>
霞姐的話越說,語氣就越是凌厲,我還從來都沒有看過這樣的霞姐,之前那些尚未完全排解出去的害怕的情緒再一次被點燃,徹底在我的心肺之間燃燒起來。
“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我低著頭,聲音很低。
的確,吳清源于我而言,從來都只是金主,沒有半分多余的感情。
“人說一入侯門深似海,霞姐今天要告訴你,這風(fēng)塵歡場比那侯海還要深上幾分,進(jìn)來容易,想要出去,可就不好說嘍了?!?br/>
我一愣,霞姐這是要斷我的后路啊,眼淚就那樣一直不停在眼珠子里轉(zhuǎn)起來,我拼命忍住,不想在霞姐的面前露了怯。
“當(dāng)初你跟可人一起來的,可人是直接上了鐘,你卻是經(jīng)歷了半年的打磨才被推出來的,這眼看著,半年都不到了,白花花的幾十萬,嘖嘖……霞姐便是再有錢,也是個有數(shù)的。”霞姐的語氣忽高忽低,直聽得我的心揪得緊緊的。
我索性緊緊的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想要出去的不是沒有,不過,還真就沒有人成功過。你身邊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她付出的這代價,我不多說了,你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如何,換了是你,你會嗎?”霞姐步步緊逼。
在她凌厲的眼神之下,我用力的咬著唇,眨著眼睛,想要將淚水逼回去。
“怎么,你很想哭是嗎?”霞姐抬手在我的眼睛上摸了一把,湊近我。
她那雙略微有些泛黃的眼珠子閃在我的面前,讓我更多了幾分惶惶之色。
我原本以為,自從我走上坐臺小姐這條路,便早就已經(jīng)將所有的害怕全都卸下了,我失去了最為寶貴的東西,便以為再沒有什么東西的失去能夠讓我動容了。
只可惜,原來之前那一切一切的想法,不過是我自己安慰自己,自己欺騙自己罷了。
“哼,其實,我也是從你們這個時候過來的,也曾經(jīng)年輕過,招過很多男人金主的喜歡,你這才包養(yǎng)一個月,我們后宮里曾經(jīng)還有姐妹被包養(yǎng)過幾年的,只不過,幾年的光陰,幾百萬便被買斷,之后,人未老,珠未黃,便已經(jīng)讓那些男人失去了興趣,如今還不是得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在大堂里面接客?!?br/>
淚眼朦朧之中,我看得出來,霞姐說的這件事情,似乎的確是一件真事。
“曾經(jīng)那么光鮮的歲月,早就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現(xiàn)在寂寂寥寥的也不能再怎么樣了?!毕冀愀锌曇衾锲桨锥嗔艘唤z苦澀。
“所以,那些個金主們說什么,給什么,那些都沒有什么意思,拿到手里的錢才是真的,存在那里才能顯得你這一輩子沒有白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