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東娃在省城當(dāng)了官，這孫家在村里的地位大大提高了，明娃在大隊和小隊干部面前成了座上賓，就連他幾個兒女在人跟前說起話來也都?xì)鈨焊叩?。明娃膝下三兒兩女，大兒子永勝，小名勝娃；二兒子永亮，小名亮娃；大女兒永芬，小名芬兒；二女兒永妍，小名妍妍。至于小兒子嘛，早過繼給在省城干事的東娃了。
這天下午收工回來，明娃才在院里坐下，就見大兒子一臉不高興回來了?！皻率剑终?？”“這伙賊又耍人哩！”“耍你啥啦？”“哎呀，一兩句哪能說得清?！薄肮硎?，還一句兩句說不清?！薄氨抡f了，做一天活了，先吃飯吧。妍妍，給你爹端碗去?！泵魍蘩掀艐蓛憾酥鴥杀P菜，來到院里小桌跟前說。孩子們走飯廈端出湯面，一家人圍著小桌邊吃飯邊聊起來。
“他爹，你給隊長說說，教勝娃給婦女們領(lǐng)工去?！薄罢f的好聽的，他能領(lǐng)了工？”“那有啥領(lǐng)不了的？”“額媽說的那就不行，誰聽他的？”亮娃笑著說?！罢l敢讓他領(lǐng)哩呀，就是幫婦女們干干體力活嘛，拉拉小平車啥的?！薄肮钦??！泵魍揞D悟道?！邦~不去。敢成了婦女隊長啦？”“那就領(lǐng)小娃家干活去。”“額才不去呢?！薄按霉?。”
不一會兒，飯吃過了。妍妍收拾去了，勝娃、亮娃跑出去了。嬌兒對丈夫明娃說：“提起這勝娃，額就熬煎的?！薄澳前炯迳?？”“他自己管不了自己?！薄鞍⊙?，將來娶上個媳婦，不就順了呀?！薄八赡苓^了那光景呀？”“你熬煎的，到時候有人家媳婦管哩。”“說傻嘛，也不傻，怎么就……”“這毬娃。下坡哩咯，車車（小平車）腳子（腳子，指輪子。這里實際固定左右兩個輪子的橫軸）都不別?。ㄓ媚緱U桿插進(jìn)繩子或洋條環(huán)里別住橫軸），那可不是少一巧嘛。”“嘿嘿，敢是不知道呀，他總心呀說不要緊嘛。”“哎呀，你可真是護(hù)犢子，都這個樣了，還替他打掩護(hù)眼哩。”“嘿嘿，那可有啥法呢，你要下這，他往后可咋過活呢?！薄澳惆炯宓?，那長大了都是社會的人，咱還能管他一輩子呀?！睂O家老婆舍不得地笑了一下，沒回話。孫家爹點了一鍋子煙，吧嗒吧嗒吃了起來。過了片刻，孫家媽說：“哎，她爹，眼看就摘花了，你給人家隊長說說，領(lǐng)摘花也不歪?！薄肮?，額說嘛不言語了，你是想到這兒了。”“啊，婦女家好領(lǐng)。”“啊。”就這樣，夫妻倆在院里閑坐了一會兒，便回屋去了。
這兩年，柿子灣一帶風(fēng)調(diào)雨順，地里的莊稼長得分外好。柳灣雖說是三面環(huán)溝，但村子西邊與一望無際的田野相連。這里很早就是小麥和棉花的主產(chǎn)區(qū)，當(dāng)然，小麥和棉花是官名兒，莊戶人把小麥叫麥、把棉花叫花。至于花卉嘛，則叫花兒，與花是不同的。這兒的莊戶人叫田不叫田，而是叫做地。大片大片的麥地、花地一眼望不到頭，一壟莊稼有好幾里長。當(dāng)然，和種麥相比，最忙的要算是種花了，春天播種、鋤田，夏天打杈整枝，秋天摘花拔柴，從初春到深秋，可以說就忙得不停點兒。
女人們摘花，一般都是在腰前系一只沒過膝蓋的大布包，腰后再別上兩只大口袋，一個人占三、四壟花，撅著屁股往前摘，摘滿一包花，掏到口袋里，放在地上，繼續(xù)往前摘；再摘滿一包，回頭掏到口袋里，再繼續(xù)往前摘。一只口袋裝滿了，換一只口袋，繼續(xù)往前摘。中途累了，或就地坐下，或跑到柿子樹下休息一會兒。餓了，就從隨身帶的小布袋里掏出饃和涼開水，就著大蔥，吃上一頓干糧。而領(lǐng)工的呢？多是男的，負(fù)責(zé)把女人們摘下的一口袋、一口袋的花都扛到地頭，待收工時裝上平車，一道拉回去。
這天，天氣晴朗，葉子和她同學(xué)隨婦女們?nèi)フāＳ⒆邮智?，摘得很快，而且很少帶葉屑（葉屑，是柿子灣一帶的叫法，就是棉花朵兒附近的干葉子屑兒。摘花時，稍不注意，就會把干葉屑兒帶到棉花里，揀除起來很麻煩）。上工不到半晌，英子就把同伴拉下好遠(yuǎn)。摘到半上午的時候，勝娃在后面喊一嗓子，大伙兒這才來到柿子樹下休息一會兒。
“哎喲，腰酸死了?！薄翱煨粫骸！薄斑@坐下來就是舒服?！薄坝⒆樱阏每烧婵??！薄邦~就摘不過人家?！薄笆挚焓致际翘焐??！眿D女們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吃饃、喝水，一邊閑聊休息。
而姑娘們呢？則坐不了一會兒，就一邊吃著饃，一邊在柿子樹下閑轉(zhuǎn)悠?！翱纯矗熊浭磷訂?？”“哎，哪兒有？”“那兒？就那兒?！薄芭叮娴?。”“額來摘?！薄鞍パ?，你們幾個就不能安然上一會兒，累不累呀？”勝娃一邊說，一邊拿起土塊兒朝樹枝一扔，軟柿子便掉了下來。姑娘們嬉笑著爭著伸手去接，沒接穩(wěn)，掉到地上打得稀巴爛，柿子汁濺了一身，急著趕緊用土塊擦。幾個姑娘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又發(fā)現(xiàn)了幾個軟柿子。一個利索的姑娘爬上樹摘下來，幾個人便有說有笑地就著軟柿子吃起饃來。休息了一會兒之后，隨著勝娃一聲“好了，干活了?！贝蠹冶愀髯岳^續(xù)摘花了。
摘了一會兒，只聽得勝娃在后面喊道：“英子，英子。”“英子，喊你呢?！庇⒆优赃叺闹心陭D女傳話道?！芭??！薄坝⒆颖抡?，和額去扛花去?！薄罢媸堑模鲜呛邦~去?！庇⒆佑行┎桓吲d地小聲道?！昂俸?。”其他人笑著瞟上英子一眼，繼續(xù)摘花了。
勝娃和英子去轉(zhuǎn)移棉田里那一個個裝滿花的口袋去了。英子一次扛一袋，勝娃則扛一袋拎一袋，兩人費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才把分散在地里的裝滿花的口袋一一轉(zhuǎn)到地頭了。“哎喲，累死了?！庇⒆诱f著一屁股坐在了花口袋上。“歇一會兒吧。”勝娃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自行車跟前，從車把上拿下來一只方格子小布袋，走到英子跟前也坐了下來。勝娃從小布袋里掏出一瓶子水，先喝了幾口，然后遞給了英子。英子用手抹了抹瓶口，然后也喝了幾口?！斑€嫌額不干凈？”勝娃笑著說?！昂俸佟！庇⒆有χ┝藙偻抟谎?。本來就已經(jīng)累得通紅了的姑娘的臉龐，再加上這調(diào)皮的一笑，英子顯得格外的動人。兩人靠著花口袋休息一會兒，這時一只烏鴉飛過來，落在樹上叫了幾聲。
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英子不由得瞇上眼，想小睡一下。突然，勝娃一側(cè)身抱住英子，就翻壓了過來。摞在上面的口袋滾落在兩人身上，勝娃一手摟住英子，把英子壓在裝滿花的口袋之間，又是親又是摸的。這突如其來的情形把年少的英子嚇懵了。在害羞、驚慌中，英子一邊掙扎，一邊不好意思地低聲嚷道：“干什么？你干什么？”?？伤闹莒o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英子拼命想掙脫，可男人的力量，再加上棉花堆的消磨，一切都無濟(jì)于事，英子那單薄、寬松的中式褲子已經(jīng)被扒開……
英子雖然還小，但平素在成年人打情罵俏環(huán)境的耳濡目染下，也曉得事發(fā)生了什么，感覺天塌下來似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像一下子掉進(jìn)了深淵，百般無助。勝娃笑嘻嘻地哄著說：他喜歡英子，要娶英子。而英子根本不信，打了勝娃一耳光，哭著拎起褲子瘋也似的往村子方向跑去。勝娃也沒想喊住英子，起身上拍了拍，整理整理衣裳，又把裝滿花的口袋摞摞好。然后，一個人滋潤地坐在那里，喝了喝水，愜意地抽起了紙煙。
收工的時候，大伙兒都問咋不見英子。勝娃說，英子肚子疼，就先回去了。大伙兒也沒懷疑什么，就一道把摘下的花裝上小平車，跟著勝娃一起拉回去了。
話分兩頭說。卻說英子哭泣著跑出一大截路后，急忙又跑到高堰根上小了個便。見出了血，也不知道咋回事，情急之中，掏出手絹兒擦了擦。起身又走了一段路，感覺有些累，便來到另一處高堰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半晌。
英子雖然不信勝娃的話，可又不敢跟勝娃鬧活。一來，自己家里成份不好，說了也沒人信她。就是嘛，勝娃那個樣兒，怎么能干出這事兒呢。二來，勝娃家族勢力大，即使鬧也鬧不過人家。三則，更怕這事傳出去會壞了自己名聲，往后難找婆家。重要的是，她不想把全家都卷進(jìn)這事，因為成份不好，爹媽動不動就挨整，已經(jīng)夠苦了，她不能再給家里添麻煩。就這樣，英子橫下一條心，誰也不告訴，自認(rèn)倒霉。
英子起身擦了眼淚，收拾了收拾頭發(fā)，拍了拍衣褲，慢慢往村里走去?；丶液?，英子洗了洗，強(qiáng)裝著笑臉，沒對家人流露半點。吃過午飯，英子說她頭昏，下午不想上工去了。劉家爹媽也沒察覺到什么，以為小女兒感冒了，就叮囑了英子在家捂上被子睡上一覺之后，也就各自上工去了。
此后，英子老是憂心忡忡的，夜里睡不好，經(jīng)常做噩夢。后來例假來過了，但英子還是放心不下，總擔(dān)心會懷孕。雖然聽中年男女的葷段子也知道了點男女之事，但其實英子對這方面并不真懂，也沒人告訴她。就這樣，英子成天家沒什么精神，沉默寡言的，日漸消瘦了。劉家爹媽讓英子去保健站看看，可英子不敢去，硬說自己沒事，照樣天天下地干活。
葉子見英子有些不對勁兒，就來到了英子家?！斑?，葉子來了?！眲⒓掖笈畠旱??！班?，英子在嗎？”葉子問道?！霸凇！比~子走進(jìn)英子房間，兩人閑說了一會兒別的后，葉子問道：“英子，這一陣子了，老覺得你不對勁，咋啦呢？”“沒咋?！薄澳沁@幾天咋看你不對勁呢？”“沒?！庇⒆臃笱芰艘痪洌皖^繼續(xù)做著針線活兒?！昂臀堇锷鷼饫?？”“沒有?！?br/>
“那咋啦呢，悶悶不樂的?！庇⒆硬恢暎傻粝铝搜蹨I?！熬烤拐玻俊比~子又問道。可英子還是不說話?！翱隙ㄓ惺虏m著額?！比~子盯著英子道。英子仍然不說話，最后竟禁不住趴在葉子肩頭哭了。葉子抹抹葉子肩膀說：“那，不想說，就不說吧。”“活著真沒意思?！薄邦~知道你要說啥，可那又不是你的錯?！薄鞍??！?br/>
此后，葉子、環(huán)兒、娥兒不時來劉家玩，可英子老沉默寡言的，不像以前那樣不拘言笑了。個中緣由，英子始終沒對任何人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