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六十”

    裴木殷嘴中默念，每數(shù)到六十，就拿起小樹叉，在泥土上劃下一個“正”字一筆畫，一來二去的倒也寫下了八個正字了。蹲在一邊傻看的胖子實在受不住這詭異的氣氛，再次挪著小碎步，湊到她跟前，涎著臉問道：

    “裴老弟，你這到底實在干啥??！跟你說話也不理人，神神叨叨的念些啥，胖哥哥看了半天就是看不明白！”

    “啪”她一手拍在呂胖子嘴上，自個兒嘴里數(shù)數(shù)聲不停，把手提到脖頸間用力一橫，眼神威脅他道：再打擾我數(shù)數(shù)，砍了你。

    胖子吃了一癟，神情郁郁的重新回到一邊呆著，歪著頭，出著神，視線的焦點(diǎn)只跟著她手里的小樹叉游動，一橫，一豎，一橫，一豎，轉(zhuǎn)眼就困了，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雙手枕著腦袋躺下身體，一腳曲起，一腳擱在膝蓋上，還不停地晃蕩著腳丫子。

    他看著明晃晃的天空蒼穹，長嘆一聲，自從跟著裴老弟，日子過得真是有滋有味，成天提心吊膽，熱血冷汗，看他身板小小，可聰明勁兒大著，只不過這次對手是將軍，就不知他如何對付咯。

    胖子起了心思，偏頭看了裴木殷一眼，笑呵呵道：“裴老弟，你現(xiàn)在不方便說話是不？那你聽我閑侃幾句啊”

    “沒想到這引虎驅(qū)狼，還真他娘的有效啊”

    “不過，胖哥哥說句真心話啊，你要是能擠走嵇先生，當(dāng)個裴先生，這千夫長不爭也罷，雖然弓兵營不用身先士卒，在后頭放放冷箭的活兒，可也是褲腰帶上提腦袋的，你要是死了，老子可得難受死”

    裴木殷黑著臉扭過頭，無奈不能張口回?fù)簦@廂憋得很難受啊。

    瞅見她的臉色，胖子的報復(fù)得到了無比滿足，見他抖了抖腳丫，再接再厲，更是一副老父嫁女的口氣：

    “你要是真去，胖哥哥這就回營帳替你拾掇包袱，中軍帳啥都有，啥也不缺，你就帶抔廂兵營地上的土去吧，免得水土不服拉肚子，哦對了，想我們的時候，也可以拿出來瞅瞅，你……可千萬不要忘記了咱們這幫窮兄弟啊，裴老弟！”

    “滾！”

    一只鞋底飛來，正中胖子撅著的肥嘴，驚著他迅速從地上爬起，一只黑腳印橫跨他的大餅?zāi)?。見裴木殷抖索著肩膀，臉黑沉的嚇人，胖子被砸且也不惱，樂呵呵的撓了撓頭，笑問：

    “你不數(shù)啦？”

    “你干的好事，你好意思問！”

    和給蘋果完美削皮一樣，大功快要告成之際，被人無情的打斷，手一抖，只留下一塊光禿禿的皮黏在上面，禿子腦袋上的一撮毛坯似的，怎么叫人心里爽快！

    裴木殷回過頭看了看地上歪歪扭扭的八個正字，四十分鐘了。

    說來也奇怪，他那句話就跟入了魔似得一直在耳邊回響，半個時辰，半個時辰，這四個字從沒有概念如此清晰的印在裴木殷的腦海中：半個時辰等于一個小時等于六十分鐘等于三千六百秒。

    她跟強(qiáng)迫癥發(fā)作似得，一秒一秒數(shù)著，不知是緩解心中的焦躁，還是騰凈腦中的雜念。

    第三十次抬眸看向立在土中的那柄寒光鐵槍，它與它的主人一樣，疏離人世，孑然孤立，裴木殷這此的一看，剝?nèi)ソ蟮挠白雍螅接X得這桿鐵槍有些不太一樣。

    槍無非是在木、藤或者竹制的長柄端上安上一個銳首，即便有不同，大多也是在槍頭上翻出了新花樣，或?qū)捇蛘虮饣驕?，有無倒鉤或棱鋒的區(qū)別。待看靳左的這支槍，從槍身起就與普通剛強(qiáng)大相近庭。

    它的槍身精鐵打造，卻不是直籠統(tǒng)的一長根鐵條，而是尾寬頭窄漸漸小下來的，雖然不是很明顯，但仔細(xì)以觀，還是能看得出來。再看槍身之上，竟有一道長一尺半的凹槽，槍中還有一節(jié)套環(huán)，實在不知是何用處。比起槍身的構(gòu)造復(fù)雜，槍頭就簡單太多，一如其人，簡練、鋒利、干脆。沒有那些花花架勢，只是躍馬挺槍，寒光一道，血漸當(dāng)場罷了。

    伸手觸了觸寒槍，指下微涼，她屈指一彈，槍身同寶劍一般鳴響，鏗鏘然轉(zhuǎn)而低沉悠長。

    此槍通人性，是一柄難能一見的好東西！

    如此一想，裴木殷興致高昂，她也不管半個時辰到?jīng)]到，起身欲拔槍前往中軍帳，手握上槍身，如親臨戰(zhàn)場，面敵十萬余人一般，氣勢恢宏，威風(fēng)萬千的用力一提！

    “我去！拔不出來，胖子，幫忙！”

    好好一場曠世YY，被兩人無限屌絲的拔蘿卜動作破壞的一干二凈，可嘆可悲……

    中軍帳內(nèi)

    正中擺著一張?zhí)茨镜桶?，無甚繁復(fù)的縷雕，唯有四角雕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頭上古神獸，齜牙裂目，氣勢萬鈞的顯出這是一張將軍寶案。案后是一副巨大的牛皮地圖，將大漢疆域的山川河流，郡縣城邦都付諸于上，十足細(xì)致詳實。

    右側(cè)有一處沙盤，土包底壑中插了不少小旗，那些代表兵馬的石子兒，在上頭排兵布陣，虛實委蛇，如一方博弈的棋盤，操縱生死。

    左側(cè)是休息區(qū)，陳列簡易，大件兒一點(diǎn)的東西唯有一張床案和一只大木桶。床邊立著一根木樁，上頭套著靳左的龍鱗銀甲和鬼面獠牙盔。

    “何人！”帳外哨兵長戟攔下，生生將裴木殷擋在了外頭。

    手中鐵槍極重，她勉強(qiáng)拿住罷了，如此一來，正好順勢往地上一砸，只聽“咚”的一聲，震起一抔泥土，她只是抬高了下巴，側(cè)著首看向那哨兵，一句話不用說，這槍就能替她開道。

    兩名哨兵面面相覷，顯然詫異為何將軍的寒光槍會在這個小兵手里，怕耽誤正事，也不敢再盤問，舉起長戟對她放行。

    “進(jìn)去吧”

    裴木殷扛著寒光槍走進(jìn)，心里惴惴，簡直和朝圣一般。中軍帳誒，三軍的統(tǒng)率臺，軍隊的中樞機(jī)構(gòu)，主帥的營帳，想不到她裴木殷還有這么霸道橫著進(jìn)來的一天。

    “報告將軍，鐵槍送到！”

    一腳邁入中軍帳，還沒找見人，裴木殷就雙腿立正，腰桿挺直，鏗鏘朗聲，就差敬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了。四顧無聲，她提溜眼珠子轉(zhuǎn)了一圈，湊頭往里頭看了看，沒人？

    扭頭往另一側(cè)看去，突然放大的臉孔把她嚇了一大跳，慘叫一聲，往后一跳，卻因為手中還握著鋼槍，被它拖累，亂七八糟轉(zhuǎn)了一通。人不倒，槍要倒；槍不倒，人要倒，反正最后還是人槍皆倒，好不狼狽。

    靳左見狀也不說什么，只上前了幾步，腳尖一勾，槍已到手，手腕翻轉(zhuǎn)后，槍便牢牢立在當(dāng)下。他雖眸色寡淡，神色清冷的看了一眼裴木殷，卻出乎意料的向她伸出了手——

    裴木殷驚訝了半餉，立即回過神，借她幾個膽子，她也不敢把靳左的手當(dāng)扶手用，頗為自覺的手腳并用爬起，偷看了他一眼，忙低頭維諾道：

    “屬下不敢，槍已送到，將軍還有何指令？”

    靳左不答，只是提著槍，向木案走去，裴木殷心中暗自思忖：這么正式，難不成要軍機(jī)要務(wù)交托給我？

    雖然我還沒有當(dāng)上千夫長，但群眾的眼睛雪亮，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直接受到領(lǐng)導(dǎo)的青睞也不是不可能，是不是要升職了？是不是要加薪了？是不是要分房了？是不是可以搬離那個通鋪全是糙男人的六人行軍帳了？是不是要改善伙食，不用喝米粥咬饅頭了？

    裴木殷抱著激動心情殷切看著靳左的背影——

    不過很可惜，事與愿違，自靳左轉(zhuǎn)身之后，就再沒鳥過她。

    他走至長案前，卻并沒有繞至后面跪坐下來，而是直接單腿屈膝，席地而坐，靠在了將軍案前。他將槍橫在膝上，眸色深沉，也不知從哪里變出了一塊麻布，當(dāng)著裴木殷的面，開始緩緩地擦著槍頭和桿子……

    我去，他什么意思，用后消毒么？

    不等裴木殷反應(yīng)過來，只見他手一抖，一根長長的寒光槍瞬間縮進(jìn)半截，而溝槽之中又被他按上了刀鋒，一把鐵槍這就這么迅速的變成了一柄寒光汲血刀。原來那槍桿如此構(gòu)造，竟然是為了以后尾套前端，那溝槽明顯是為了裝按刀鋒所用。

    她忍不住贊嘆：好精巧的工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