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兒像是自顧自地在說話,司妍一句都沒聽到,她也懶得去猜這唇語的意思，低頭繼續(xù)打理衣裳。
籐箱裝滿了，左顧右看總少了些什么,司妍抬頭看到墻上掛的黑白照片便走過去摘下，然后把它塞到箱子里。東西太多，相框塞不下,于是她拿出幾件衣裳硬是把照片塞里頭。
菲兒的話恰好說完了,從頭至尾司妍都像沒在聽，自顧自地做事。菲兒以為司妍對蕭玉無情,但見她收起蕭玉的照片又覺得她是喜歡的，既然如此,為何她說話她總是聽不見呢？
菲兒爆脾性上來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司妍的手，把不愛對人使好色的臉扳過來。
“我說話你有沒有在聽呀，我說蕭玉喜歡你,他喜歡你?！?br/>
菲兒一字一頓,把“他喜歡你”說得字正腔圓。司妍終于看出她的意思,“嗡”地一下,腦袋一片空白，可緩過神后她便什么都不記得了。
“后天我們就坐火車走，這棟屋子就給你住吧。”
司妍莞爾，轉身出了門。菲兒看著她的背影，一聲嘆息。
通往陰界的路千年不變,司妍邁出腳時晝夜瞬間顛倒，從明到暗只是一扇門的過渡。
客棧里有兩三個兵在喝酒，其中有人說等天亮了就打回去，好讓日本鬼子瞧瞧他們的厲害；也有人不說話，貪著杯中物，不愿再回頭。
不管如何，他們都回不去了，時候一到，自然要渡走的，林業(yè)昌也不例外。
仔細算算，林業(yè)昌早該走了，他偏偏拖著不肯轉世，這回司妍不再由著他的性子了，硬是把睡得四仰八叉的林業(yè)昌拽起來，逼著他上黃泉路。
“時辰已到，你不能再留在這兒了。”
司妍說話冷冰冰的，而這次林業(yè)昌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嗯嗯啊啊半天，訕訕地笑問：“掌柜，我看你這里缺人打掃，要不我留下幫你們干活如何？”
司妍沒搭話，默默地把衣裳塞到林業(yè)昌懷里，道：“穿好，等會兒會有人帶你走?！?br/>
林業(yè)昌撓撓雞窩腦袋，十分不情愿地穿上衣褲，再帶上他的小圓眼鏡。出門的時候，他沒看見司妍，反而見到白鸚哥立在樓梯口。
“怎么是你？！”林業(yè)昌很驚訝，對這安排十分不滿意。
白鸚哥不以為然，慢悠悠地以喙梳羽，含糊說道：“當初是我接的你，如今也得由我送你走，這是規(guī)矩?！?br/>
什么破規(guī)矩！林業(yè)昌在心里抱怨，他最不喜歡這只老欺負人的鳥，當然更不喜歡變成人的蕭玉。他本想與司妍討?zhàn)堅俣嗔魩兹?，可眼下見白鸚哥也不知該說什么了。
“一定要走嗎？”
林業(yè)昌實話實說，心中抱著一絲能留下的希望。
白鸚哥搖搖頭，很堅定地回答他：“一定要走?！?br/>
林業(yè)昌垂下頭，十分懊惱地蹬下樓。離開客棧時，他回頭留戀地望了眼，腳步變得遲疑不決。
“我還沒和司掌柜道別，讓我和她說聲再見吧，謝謝她幫了我這么多忙。”
說著，林業(yè)昌轉身入客棧，不知道怎么的，客棧的門似有千斤重，使勁吃奶的力氣也打不開。
“跟我走吧。”白鸚哥翕起雙翼落在地上，搖身一變，化作人形。
林業(yè)昌無意間回頭，頓時傻了眼。他見慣蕭玉二七分頭，白襯衫加西裝褲，眼下看他著長袍，戴玉冠，一副古畫中人的模樣，半天說不出話。
蕭玉斂起嬉皮模樣，手腕輕旋，騰空變出盞蓮花燈，而后沿著客棧前的卵石小徑直往前走。
“順著燈照的地方走，小心別被惡鬼吃了?！?br/>
他說得漫不經心，一邊走一邊提燈照亮前路。不知怎么的，林業(yè)昌不敢邁步，見那點燈光越來越暗，他的忐忑越來越重，風里捎來股腐臭的血腥，像是死亡的氣味。
這么個時候，林業(yè)昌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死了。他才二十幾歲，還沒成家立業(yè)，還沒娶妻生子就已經死了。
林業(yè)昌心有不甘，可除了前方微弱的光，他不知哪里是出路，再呆得久一點，他就會變成這風中的腐臭，連縷魂魄也不留。
漸漸地，林業(yè)昌害怕了，他拼命追上那點光亮，躲在蕭玉身后。
“呵呵?！笔捰窭湫陕暋！澳阋矔ε掳 ！?br/>
“誰說我怕了！”林業(yè)昌不服氣，故意挺直身板。一陣陰風吹來，他不禁哆嗦，害怕但就是不愿彎腰。
蕭玉緩下腳步，轉身剎那，他擺袖揮去蟄伏暗中的怨魂哀鬼，一把將林業(yè)昌拉到身邊。
“跟著我走，別落下了。”
林業(yè)昌他的霸氣震住了，立馬就乖順起來。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開朗，陰沉的天邊連著一條紅黃色的河，河面很寬，河水湍急，不知有什么東西隨著波浪時起時伏。
陰界的風景與陽間不同，猶如蒙著層灰色的紗，遮住四季、遮住日月。林業(yè)昌靠近岸邊，方才看清這河水里滾的都是人頭，會呻、吟、會吶喊，活生生的。他退縮半步，緊張地問：“我會變成這樣子嗎？”
“只要我渡你過去，就沒事?！笔捰窕卮穑捖浔銚P手招來一葉小舟，然后將蓮花燈懸于舟首。在上船的時候，蕭玉冷不丁地問了句：“你還有什么心愿嗎？”
林業(yè)昌聽后不由愣了下，他有很多心愿，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粗訉Π陡呗柕纳?，他很迷茫，渡過這條河后會有另一個天地，可此生心愿還未了，他又怎么舍得喝上孟婆湯？
“我能不能不走？”林業(yè)昌誠懇問道。“我不想去投胎，能不能在橋上等？”
蕭玉看著他沉默半晌，而后輕問：“你等誰？”
“不等誰?！?br/>
林業(yè)昌傻呵呵地笑了笑，一邊撓著后腦勺一邊看著橋上來往鬼魂。如今正值戰(zhàn)時，橋上大多都是兵將，有的只剩半軀，更甚者只有血肉模糊的一團。
林業(yè)昌看著他們喃喃問道：“你是鬼神，你說這仗打到什么時候？”
蕭玉沒辦法回答，這千百年來，每朝每代都在戰(zhàn)爭中生又在戰(zhàn)爭中亡，誰也不知道仗要打多久，誰將會贏。
林業(yè)昌等不答案，非常沮喪。外憂內患的中華已千瘡百孔，作為他的兒女，怎能不替他擔憂。
林業(yè)昌無法安息，上舟之后他一直在想父親的臨終之言，他也同父親一樣等待著中華的明天。
林業(yè)昌決定不走了，下船之后他朝蕭玉揮揮手且笑著說：“謝謝你了，你就送我到這兒吧?！?br/>
蕭玉做完本分事，一本正經地提醒他：“錯過時辰你再也不能投胎，永遠困在忘川河邊變成一縷孤魂?！?br/>
林業(yè)昌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沒事，反正你和司掌柜會一直來的吧？記得來時探望我就成?！?br/>
說著，他故作瀟灑倚上橋欄，剛擺好姿勢就被引魂小鬼撞得趄趔。
“哈哈，沒事沒事，你快點回去吧，記得常來看我?！?br/>
林業(yè)昌掩起尷尬朝蕭玉擺擺手，不算道別的道別。
蕭玉莞爾而笑，收起舟首上懸著的蓮花燈籠離開此處，回首之時他依然能看見林業(yè)昌揮舞雙臂并且大喊道：“記得常來看我呀?！?br/>
蕭玉不太明白林業(yè)的心思，直到某天忽然聽到鬼差說奈何橋上老是有個野鬼拉著過路魂問：“戰(zhàn)打勝了沒？日本鬼子趕走了嗎？”
蕭玉一聽就猜林業(yè)昌，很好奇地問：“哦，別人怎么回的？”
“山河猶在，中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