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青鋒從幻境中掙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丹藥。

    蘊靈丹、復(fù)體丹、培元丹......

    凡是能恢復(fù)氣血的東西，一股腦的往嘴里塞。

    直到身體快被藥力撐爆，付青鋒才停了下來。

    背上冷汗涔涔，心中后怕不已。

    神魂交鋒，兇險遠勝方才斗法。

    方才斗法，看似兇險，其實沒有傷及根本，花點心思，還能恢復(fù)過來。

    就比如此刻他的傷勢，只是在肉體層面，飛云境修士的細胞，經(jīng)過雷劫洗禮初步打開了基因鎖，生命力十分強大，不傷及要害，都能恢復(fù)過來。

    而如同沈紅樓這種分江境修士，已經(jīng)修出神魂，只要肉身沒有灰飛煙滅，能量充足的情況下，都能恢復(fù)過來，否則付青鋒那透體一劍放在任何飛云境修士身上，都能將其攪成一團碎肉。

    沈紅樓最后看似放手的一場大夢，實則是最為兇狠的殺招。

    付青鋒不接則神魂受損，再難突破，接則入此八苦命境，以沈紅樓的視角度過她最為恐懼害怕的悲慘橋段。

    那種苦難的經(jīng)歷，那種深沉的絕望，腐心蝕骨。

    在少女最為明艷，最為期待的年華，有著最美好的家庭，一切轟然破碎，此后便是無底深淵。

    如果不是付青鋒有著悲慘經(jīng)歷，如果不是付青鋒有著塔瑟卡無數(shù)年積攢的文明結(jié)晶知識，如果不是付青鋒的思維已經(jīng)超越了這個文明的認(rèn)識，恐怕真的要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從此要么被這苦痛擊垮，淪為神志不清的瘋子，要么被那種刻骨的仇恨侵蝕，變?yōu)樯蚣t樓復(fù)仇意志的替代品。

    “大概在你看來，我是個身懷秘寶，從小接受嚴(yán)格訓(xùn)練，沒有經(jīng)歷過黑暗的大宗門弟子吧......”

    付青鋒自嘲地笑了笑，原本他也算是大宗門子弟。

    身懷秘寶，以親友血肉作償，神通非常，以生死苦難作資。

    深深吸了口氣，狀態(tài)比之前還好，吸納了沈紅樓殘余的精神能量，神魂已經(jīng)徹底成形，連帶著修為都漲了兩層。

    一個閃身，拾起了那枚儲物戒指，只是內(nèi)里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那個女子的一生，已經(jīng)全部用在復(fù)仇上，原本明媚的人生，與仇恨掛上鉤后，就只有無底的黑暗血淚。

    唯一值錢的，可能還是那件紅菱法寶。

    付青鋒神念微動，槍炮收進虛數(shù)空間。

    看著完好無損的紅菱，付青鋒越發(fā)覺得塔瑟卡的力量用在奇兵制敵上，遠比善于變化的九天界來的強。

    哪怕是加持了靈力刻印的加特林彈雨，也只能給毫無防備的那坨造成重傷。

    付青鋒靈力皆失，純憑動能武器，恐怕消耗的速度還比不上對方回復(fù)的，如果不是奇兵制敵，如果不是沈紅樓油盡燈枯，恐怕連靈力屏障都打不碎，紅菱一展，就是有靈力刻印，估計也留不下半點痕跡。

    一劍之威，當(dāng)?shù)秩f軍。

    不過只是些基礎(chǔ)武器，實際上越到后期，兩個文明的差異也越來越小，至少在戰(zhàn)爭方面是如此。

    這種文明級的力量，放在個人身上，就只能有如此效果，倘若付青鋒開宗立派，那才是真正體現(xiàn)塔瑟卡文明轉(zhuǎn)化資源力量的時刻。

    打定主意，此番事了，開宗立派刻不容緩，不能讓明珠蒙塵，將文明的偉力，淹沒于個人的雙手。

    抬頭向天，黑星閃耀。

    移山境的江云嵐，遮天蔽日的大陣，還有那未知而恐怖的祭壇儀式......

    付青鋒不再猶豫，飛速向著鑄鐵齋趕去。

    只有那里，才有翻盤的希望。

    ......

    南明書院。

    坐落在山巒間的書院，十分儒雅，被前代祖師開辟的山林，并不十分險峻，反而獨有一種仙家入云的氣韻。

    說是書院，只是內(nèi)里的門人弟子，多有涉獵皇朝文籍典故，作為傳統(tǒng)延續(xù)下來，其實就是一個宗門。

    副院長皺著眉頭，看向遠方的江海城方向。

    方才葉行南的魂燈飄搖不定，顯然是到了生死危機的時刻，只是此刻卻又穩(wěn)固下來，仿佛一切從未發(fā)生，那道險迅如同一次玩笑。

    滄海遺珠——霧鎖：

    未經(jīng)允許，一切信息能量都無法傳出，該功能有限制。

    從外面看去，江海城還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祭天禮開始，人群熱鬧地?fù)頂D在一塊，享受著新春的美好祝愿，正在城中發(fā)生的人間慘象，如同一場幻夢。

    滄海遺珠——蜃樓：

    模擬幻象，如真如夢，高出施法者一個大境界方可看破。

    心中雖然不安，可是看著那盞安靜燃燒的魂燈，又不再關(guān)注。

    然而距此不知多少萬里的云霧神宮中，霧州牧守已經(jīng)準(zhǔn)備動手了。

    華池霧氣氤氳，占地之大，橫亙方圓數(shù)里，山河為之驚艷。

    每個初次見到這座靈池的人，都覺得仿佛來到天上瑤池，周遭一切宏大，皆是天宮仙境。

    只是對江鏡明而言，不過是座浴池而已。

    左擁右抱，鶯歌燕舞。

    眼中奇光閃爍，江鏡明褻玩著身邊侍女，嘴角卻始終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透過山河鏡，雖然看不清陣內(nèi)幾何，卻也不是那副歌舞升平的樣子，只有一團無盡的灰白霧氣，籠罩著一切。

    牧守秘寶，也是不遜于滄海遺珠的神器，只是江鏡明此刻修為已不如江云嵐。

    心中默默思索：“看來她的修為，已經(jīng)到了移山了......不愧是魔功。”

    其實憑他的天資，早可以渡過移山大劫，只是他之前所用手段，多少損傷根基，停留此境許久，不過是為了固本培元，為長遠發(fā)展。

    手中玉牌捏了又捏，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果然還是動手了，妹妹啊，你就如此恨我？呵呵，倒也不奇怪。”

    “只是提前一天開啟，出乎我的意料，原本的許多布置，都失效了。”

    江鏡明淡然地看著山河鏡，微笑的嘴角始終沒有變過。

    只要那兩位移山大能在，其他手段不過錦上添花。

    一位青鸞宗主，一位霧州侯。

    而他憑著山河鏡，也能與移山周旋一二，若是初入移山的修士，恐怕還不敵這件神器威能。

    想了又想，還是捏碎了玉牌，只是其中的信息，已經(jīng)被修改了。

    “若是你鬧的動靜小，兩位大人可嫌我無能，鬧的動靜大，正好證我英明?！?br/>
    江鏡明一手如意算盤，打的相當(dāng)精妙。

    只是大到無法處理，還不在他考慮范圍之內(nèi)，或者說，也在。

    都已經(jīng)無法處理了，早通知晚通知都一樣。

    他勝券在握，只等江云嵐功成之際，將其再次打入無底深淵。

    他做夢也想不到，江云嵐能請來魔帝。

    ......

    付青鋒眉心直跳。

    身后肅殺的氣勢傳來，心知是對方來敵殺到。

    細細感應(yīng)一番，雖然氣勢強悍遠勝之前，可是只有一人。

    只要不是江云嵐，付青鋒都有信心一戰(zhàn)。

    這些魔功強行揠苗助長的家伙，真跟同境界修士比起來，完全就是被碾壓，也就是仗著在大陣內(nèi)加持，才能勉強抖抖威風(fēng)。

    不過就是如此，之前那場血戰(zhàn)，也讓付青鋒重新評估了修士實力。

    原本以為有了洞冥劍，一般的分江境修士再難是自己敵手，可是哪怕沒什么厲害法寶的兩人，都將自己逼入絕境，假如方才對方謹(jǐn)慎一點，李從戎膽子大點，他絕無勝算。

    之前想的晉級分江能與移山境抗衡，此刻看來簡直錯得離譜。

    就是移山境赤手空拳，估計也能殺螞蟻一樣碾死他。

    他已習(xí)慣了塔瑟卡的數(shù)據(jù)化分析，然而放在低境界時還可以用之一二，可是到了這種漸漸超凡脫俗的領(lǐng)域，變數(shù)之大，實難預(yù)料。

    塔瑟卡與九天最大的不同，就是一個喜歡精準(zhǔn)測量，用數(shù)據(jù)分析一切，一個喜歡臨敵變化，萬象難以揣摩。

    狹路相逢，九天勝，蓄謀約戰(zhàn)，塔瑟卡勝。

    照理說付青鋒兼具二者之長，應(yīng)當(dāng)無敵才對。

    可惜對手境界往往高他許多，假如多派幾個菜鳥手下，給他漲點經(jīng)驗再去打精英怪，絕對輕松許多。

    心中哀嘆，那些話本故事中的主角，都是先打嘍啰再打老大的，他倒好，每次都是直接跳到最后一關(guān)，每次遇上的事情，都需要他在生死間游移。

    只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面對，江云嵐突然提前一天開啟，實在是亂了他的安排。

    對方遁法顯然不佳，雖然境界遠勝于他，卻氣息虛浮，速度難追，顯然是剛剛強行突破，還把握不好方寸。

    照這樣的情況，他能在追上前完成布置。

    只是鑄鐵齋此刻的一幕，逼得他不得不緩下御劍的速度，沉默地降在地上。

    洞冥劍無聲嗡鳴，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心意，殺氣彌漫。

    沾滿血跡的地面上，一桿斷槍深深嵌入金鐵中，沾著血跡的槍頭系著紅纓飄搖，在風(fēng)中嗚咽，如泣如訴。

    李江涵已經(jīng)分不清身在何方，所來何事。

    隱約記得，是爹爹來找李鐵生一同商議事情，只是一去不返，傳音玉佩也不見音信，這才來此尋父。

    齋內(nèi)只叫靜等片刻，不曾想突變驟起，眨眼間這座城便陷入人間地獄。

    原本憑她的修為造詣，殺出陷入瘋狂的人群不是難事，只是那個突然其來的分江境瘋子，徹底打碎了她的希望。

    完璧之身已經(jīng)被徹底玷污，處子元紅在潔白的身軀上格外刺眼。

    腦中已經(jīng)攪成一團漿糊，意識時清時迷，竭力抵抗的奇聲怪語，已經(jīng)鉆入耳中，深入識海。

    灰白的霧氣從每個毛孔吸入，理智越來越稀薄，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然而她寧愿不再清醒。

    從不肯向傳統(tǒng)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低首的她，如今卻要委身于這些瘋狂又骯臟的家伙。

    這些人眼中充滿著嗜血、淫靡，以及深深的癲狂。

    深海紋銀澆筑的地面光亮如鏡，在被灰霧遮擋的微弱光芒下隱約看見那張美麗臉龐，此刻已經(jīng)沾滿了污穢。

    她感到作嘔。

    身上的那群人沒有半點憐惜，像是對待仇人般恨不得捅穿這具身體。

    修為被壓制，如果不是靈力淬體效果還在，恐怕已經(jīng)死了。

    即便如此，她也感受不到半點快感，只有無邊的屈辱與痛苦，還有深深的絕望。

    她原本前途遠大的人生，原本即將在二十二歲預(yù)計渡過分江境天劫的驕傲人生，原本穩(wěn)坐南明書院近兩輩弟子第一人，要做霧州牧守，鎮(zhèn)國大將軍的人生，已經(jīng)隨著身上流出的嫣紅，徹底化為了泡影。

    雖然清白對于修士而言不算什么，可是對她道心的打擊，簡直前所未有，堪稱毀滅性災(zāi)難，突兀的降臨在她頭上。

    就算她道心堅定，恐怕這些瘋狂的家伙完事之后，也會殺了她汲取功力，如同那些死去的人一樣，被奇怪的力量吸干精魄。

    意識如夢如幻，堅毅的心靈，在這種絕境下，再也看不見希望，理智的防線，已經(jīng)到了決堤的時刻。

    身上的痛苦忽然減輕，恍惚間看到了一個數(shù)面之緣，卻在她心底刻下深深烙印的身影。

    如果是你的話......該多好？

    勉強打起一番精神，自嘲得笑了笑。

    怎么會呢？

    一道堅定又溫和的聲音如雷貫耳，眼前模糊迷離的景象徹底清晰。

    “勿棄生念，即是死境，亦要灑然?！?br/>
    付青鋒一劍蕩平人群，這些強行汲取能量提升的雜糅垃圾，純粹憑著能級的差距以及陣法的加持，碰上付青鋒這種陣法無效的，簡直比殺雞還簡單。

    李江涵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來人，封禁的修為被對方解開，力量一點點回來，溫暖的靈力在體內(nèi)涌動，她的心卻直墜谷底。

    她寧可死，也不愿被他看見這幅模樣。

    羞辱與悲戚，伴隨著瘋狂的侵蝕，已經(jīng)令她搖搖欲墜。

    付青鋒心下嘆息，搭上對方手腕，劍氣圓潤吞吐，將污穢震開。

    原本鋒銳的劍氣，在他手中卻如同最綿軟的錦帶。

    那具美麗的嬌軀，重新恢復(fù)了原本的圣潔，只是付青鋒知道那顆心，已經(jīng)再也回不到從前。

    為對方披上一件紅裳大衣，李江涵如夢方醒，驚叫著后退：“別碰我?。?！”

    付青鋒剛想說話，身后逼人的氣息已然到來。

    看著面色凝重的李從戎，付青鋒立刻從悲哀與無奈中轉(zhuǎn)變過來，笑道：“怎么還是你這膽小鬼？”

    李從戎剛剛功力大進，此刻又遭人挑釁，按理說早已暴跳如雷，拿著他從李鐵生儲物戒指中掏的神兵利器來與付青鋒生死相斗了。

    然而現(xiàn)在，他額頭青筋暴跳，卻沒有沖動，而是猙獰地看著付青鋒：“你對我女兒做了什么？”

    付青鋒微微一笑，側(cè)開身子，露出身后陷入呆滯的李江涵：“如你所見，你害了她。”

    不待李從戎答話，付青鋒便道：“你暗地投入魔域，她心系父親，前來打聽，卻落入魔掌，是為緣由?！?br/>
    李從戎的面色漸緩。

    付青鋒不疾不徐道：“你反叛人族，助長魔道，無法護你女兒周全，是為幫兇?！?br/>
    李從戎面色平靜，古井無波，似乎這一切都沒有關(guān)系。

    付青鋒不是菩薩，他救李江涵，就是為了擾亂李從戎心智，只是對方的表現(xiàn)，令他隱隱感到不對勁。

    雖然如此，付青鋒還是決定說出最后的話語：“你連女兒都可以不要，這身修為，再怎么高又如何？何況你揠苗助長，再難寸進，到頭來，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br/>
    李從戎平靜地看著兩人，李江涵已經(jīng)回過神來，顫聲問道：“爹，這不是真的，對嗎？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對嗎？”

    付青鋒按劍在手，蓄勢待發(fā)，只等李從戎泄露氣機，一劍梟首。

    然而對方非但不上當(dāng)，一身氣機反而越發(fā)凝實。

    李從戎忽然哈哈大笑：“女兒是個什么東西？”

    李江涵的眼眸中，因為這句話充滿著不敢置信的神色。

    李從戎轉(zhuǎn)頭微笑的看著蓄勢待發(fā)的付青鋒，仿佛散盡了殺意，平和道：“我其實想要一個兒子，不過那娘們以死相逼，我也不好拂了她家面子?！?br/>
    李江涵嬌軀顫抖：“爹，你在說什么？”

    李從戎平靜地說著令李江涵肝腸寸斷的話語：“我說，我從來沒把你當(dāng)人看，你只是我的一個籌碼，可以擺上臺的籌碼?！?br/>
    “百藥坊的聯(lián)姻是，南明書院追求你的大家族子弟也是。”

    “我還是個武人時，就在刀口舔血，我深深明白，力量的重要性?！?br/>
    “你娘不漂亮，但我還是娶了她?！?br/>
    “我需要她家的功法，哪怕只是最低端的?！?br/>
    “好在我雖然移山無望，可是在這種飛云境都是望之不及的環(huán)境中，也是絕世天才?！?br/>
    “有了功法，她也就沒用了，所以她死了，其實，是我逼的，因為我要在海月城上位，容不得她?！?br/>
    “我一步步爬上來，為了力量，一切都可以是籌碼，生命也一樣，至于你？”

    李從戎粗獷的臉上扯起一抹奇異的嘲弄：“女人生來就是玩物，不管多漂亮多天才，還不是得給人生孩子？還想當(dāng)牧守？千年來都沒有女人當(dāng)過！”

    李江涵顫抖的身軀漸漸穩(wěn)定下來，目光從不可置信到逐漸接受再到無比堅定。

    付青鋒卻知道那不是求生的信心，而是無比堅定的死志。

    一番變故已經(jīng)令她接近崩潰，生身父親毫不將她視為人的說辭，更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解開大衣，露出那曲線畢露，白皙美麗的身子，朝著付青鋒嫣然一笑：“比她如何？”

    付青鋒知她所指，卻沒有回應(yīng)，只是認(rèn)真說了句：“很美?！?br/>
    李江涵嘆息一聲：“倘若叫我早遇上你，該多好?！?br/>
    旋即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抄起斷在地上的紅纓槍，義無反顧地向著李從戎殺去！

    “父親，今日便以我血，報您養(yǎng)育之恩！”

    付青鋒緊隨其后，劍氣無聲無息，比之李江涵的破空尖槍，毫不起眼。

    李從戎卻看都不看女兒一眼，心神只在付青鋒身上。

    血濺當(dāng)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