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中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簡樺和那位夫人都沒有說話，他們兩個都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漫長的而疲憊的人生，早已習(xí)慣了所有孤獨的、沉默的時光。

    那位夫人的眼睛直視著前方，穿透了所有首都虛假的春景，仿佛返回了三十年前的酷寒之中。那時候沉下去的太陽，后來再也沒有升起過。

    ——三十年過去了，知道那件事的人，已經(jīng)快死光了吧。

    ——怎么能，在這種時候一敗涂地？

    她收回了目光，用力眨了眨眼，把不知什么時候迷到眼睛里的異物眨了出去，又清了清嗓子，讓它恢復(fù)往日的嚴(yán)厲和威嚴(yán)。昂起頭，擺出傲慢的姿態(tài)，用眼角余光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好了，她已經(jīng)重新武裝好了，可以繼續(xù)戰(zhàn)斗了。

    “您的意思是……”她說，“尊貴的大王子殿下三十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br/>
    對面的簡樺安靜地點了一下頭。

    “然后我為了逃避自己應(yīng)該承擔(dān)的罪責(zé)，隨便找到了一個男孩，冒充他就是大王子？”她頓了頓，尖刻地問，“我是瘋了嗎？北方城那個歇斯底里的大小姐她會認(rèn)錯自己的兒子？沒有一個媽媽會認(rèn)錯兒子的?！?br/>
    “所以事件的主謀可能是她，”簡樺說，“她比你們更需要大王子，她只是一個名不副實的王后，當(dāng)年叢林戰(zhàn)爭發(fā)生后，她就被父親拋棄了，很快國王陛下也厭棄了她。她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大王子，如果沒有大王子，我相信北方城和首都都很愿意讓她一輩子住在該死的極光堡壘?！?br/>
    ——三十年前，冰封的堡壘?？蓱z的王后從昏迷中醒來，看見死去的兒子，絕望充斥著她的心，她嚎啕大哭起來。未來等待她的，只有流放、貧苦、孤獨。

    “你的妄想中有個最糟糕的地方，你無法解釋，”那位夫人繼續(xù)說，她穿了一件銀灰色的裙子，幾乎和王座的陰影融到了一起，“外面那位大王子，你說他是假的?！狈匠菚鈫幔磕阋绾蜗虮狈匠墙忉?，他們年輕的城主，是誰？還有如何跟銀河系解釋，馬上要登上王位的那個年輕人，他到底是誰？”

    “這也是我想請教您的，”簡樺說，“他是您的兒子，還是嚴(yán)靜長官的兒子？”

    一時間，客廳里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人造光下，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動作，都顯得猙獰。

    那個女人手撐著寬大王座的扶手，慢慢地站了起來，目光狠狠地：“誰教你這么侮辱你的國王，你的長官，你的前輩的？青年堡壘就教了你這個嗎？”

    “青年堡壘只教了我忠誠和正直?！焙啒逭f。

    “那就是讓你在全銀河系都看著的情況下，大放厥詞，讓黑森林宮王室成為全星系的笑柄嗎？”她怒不可遏。

    “錯誤應(yīng)該盡早糾正，捂得越久，后患越嚴(yán)重。”簡樺平靜地看著她。

    ——這個女人，表面上是北方城那位大王子的死敵，政敵，母親的情敵，殺母仇人。其實，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救他。

    她原本是青年堡壘的高級軍官，后來到了黑森林宮侍奉。

    她擔(dān)下了所有有關(guān)黑森林宮的流言蜚語，從不辯解。

    她打壓北方城，卻從未對北方城的同情者們真正大開殺戒。

    “曾經(jīng)有過機(jī)會糾正這個錯誤的……”簡樺說，馬上被那個女人打斷了。

    “住口！閉嘴！”她高叫道，她突然意識到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已經(jīng)推導(dǎo)出了所有的東西。

    簡樺依言，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要怎么你才能放過我們？”她說。

    簡樺沉默了一會兒，說：“為什么你總是要把不屬于你的罪行，全部變成你的？”

    他們都明白對方在說什么。

    ——當(dāng)年老國王遇刺背后的隱情。那個讓邵續(xù)霖失去父親、母親的重大事件。

    其實真的和她無關(guān)。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她說，再一次發(fā)出了逐客令，卻沒有了前幾次那樣的氣勢，連她自己都能聽出聲音里的虛弱和顫抖。

    “沒有了?！边@一次，大概簡樺也動了惻隱之心，他站起了身，“我要走了，請您保重?！?br/>
    “如果你的話全是假的，那么，我將在青年堡壘舉辦軍事法庭，處死你?！痹诤啒咫x開之前，那個女人突然說。

    這時，外界的監(jiān)視聯(lián)絡(luò)似乎終于被切掉了，他們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話了。

    簡樺回頭看了看她，說：“陳方死了，陳之也死了?！?br/>
    她的兩個女兒，女王和公主，什么都不知道的兩個無辜的人。

    “陳寄差點也被您害死了?！薄驮诓痪弥?，她還想著假裝讓陳寄帶著王室的資料逃亡，沒有老國王的dna資料后，大王子不是老國王兒子的秘密將再沒有人能證實。

    “他們是您的孩子，”簡樺說，陳之和陳方的靈魂仿佛還坐在她們平常坐的地方，一樣靜靜地聽著，望著自己的母親，“她們把您當(dāng)成自己的母親，把大王子當(dāng)成自己的兄長，可是你們好像從不這么認(rèn)為?！?br/>
    她抬頭看向四周，女兒的王座下落滿了灰塵。

    塵埃即將落定，她也仿佛第一次意識到了，她的女兒們都已經(jīng)離開了她。

    “您的第一任丈夫三十年前戰(zhàn)死在極光堡壘，我查不到他的任何資料，”簡樺繼續(xù)說，“陳寄、陳之、陳方，他或許姓方，或許姓紀(jì)，也許叫方之寄，也許叫紀(jì)之方，也許叫其他名字。如果有人去青年堡壘問一問，您當(dāng)兵王那年的第三名叫什么名字，總會有人知道的?！?br/>
    那個女人慢慢地坐了下來，休息室的燈光緩緩地黯淡了下去，一切都終于走到了盡頭。

    簡樺走到門口，最后向她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走廊的光一瞬間鋪灑到了身上，陽光下，簡樺卻打了個寒戰(zhàn)。

    ——他的路走到盡頭了，故事卻遠(yuǎn)遠(yuǎn)沒有結(jié)束。

    他看向遠(yuǎn)處，走廊盡頭通往外面的門。

    外面會有什么？陽光？燒得只剩一半了的黑森林宮？

    憤怒的大王子和黃遠(yuǎn)？——他們的國王夢大約要遭受挫折了。

    滿懷仇恨的陳寄？——簡樺在所有人面前把他的母親逼得走投無路，她會自殺嗎？

    失望的邵續(xù)霖？……

    ——都無所謂了。

    簡樺笑了笑。

    剛才那位夫人威脅要把他送上青年堡壘的軍事法庭。

    ——太小看他了，就好像他沒上去過似的。不過是死刑，再來一次，他也輕車熟路。

    ——比前世好，至少死得不糊涂。

    這個真相，不知道大家喜歡不喜歡，高興不高興。

    再長的路，也有走完的一天。他推開門。

    外面是一連串槍栓打開的聲音。

    簡樺抬頭看，外面是一群穿著護(hù)衛(wèi)隊深色制服的人，他們手中的槍，槍口都對著自己。

    黃遠(yuǎn)站在他們中間，臉色黑得如同烏云。

    “奉北方城大王子命令，青年堡壘軍官景宸因叛國罪，證據(jù)確鑿，即刻宣判死刑，立即執(zhí)行?！秉S遠(yuǎn)說。

    狗急跳墻。

    簡樺看著人群中的他，從前只覺得他可畏，是個強大的對手，現(xiàn)在看來，也不過是一個跳梁小丑了。

    ——前世你死得早，可是你贏了。這一世或許我先上路，可是你輸定了。

    簡樺心里居然有種報復(fù)成功的快感，想來上一世，黃遠(yuǎn)死的時候，心里大約也是這樣興奮的。輸和贏，從來不是以生死界定的。

    就好比前世，黃遠(yuǎn)死、可是簡樺輸；后來簡樺死了，可是邵續(xù)霖輸。

    想到了邵續(xù)霖，簡樺心中一疼，耳邊仿佛聽見了他的聲音。

    “哥！”

    居然不是幻覺，邵續(xù)霖從人群中沖了過來，握住了他的手。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