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醉人人自醉。
“子軒啊?!?br/>
笛聲戛然而止。
子軒一抬眸正看到蹣跚而來的蘇老爺。
面容憔悴,兩頰瘦削,倒顯得顴骨愈發(fā)凸起了。
“笛聲驚擾到了大人,是屬下疏忽,還望大人恕罪?!?br/>
章子軒說著連忙上前扶著:“您風(fēng)寒還沒好,夜里濕氣重不宜走動。”
“無妨,我自己的身子我自會留意。事情如何?”
“東西已經(jīng)給葉丞相了,明日其便會返程回京,有葉丞相相助,事情應(yīng)該穩(wěn)妥?!?br/>
蘇丞相將手搭在章子軒的肩上,輕輕拍了拍,“辛苦你了。”
“如今看來小姐的法子的確可用,昨兒我又發(fā)了一批貨回去,這段日子也賺了不少,工人也越來越多了。另外推行休漁制度,大網(wǎng)捕魚,留有魚籽,以解決魚群減少問題。盆地多坑洼積水,又施行魚桑鴨稻一體,化坑為塘,魚糞養(yǎng)桑樹,鴨食害蟲,鴨糞為肥,如此一來,既解決了耕地問題,又提高了產(chǎn)量。長此以往,民生也能有所好轉(zhuǎn)?!?br/>
“這些日子你的辛勞我都看在眼里。沒想到你還有這等謀量,以前只把你當(dāng)做侍衛(wèi),真是大材小用了。”蘇丞相眼中滿是贊賞。
“為蘇府效力,是屬下的榮幸?!闭伦榆幑Ь吹氐拖骂^?!半m說往事如煙,可我記憶如新,蘇府的恩情關(guān)照歷歷在目,人非草木,豈會無情無義,何況大人素來待我不薄,屬下于情于理都該為蘇府效忠。加之我自幼在街頭摸滾打爬,什么都略懂一些罷了。”
“你文武雙全,實在是可用之才,你的忠心耿耿讓老夫很是欣慰。當(dāng)初我不過是陰差陽錯救了你一命,如今看來真是老夫的福氣??上K府如今逐漸凋敝,就算此事能了,但皇上心意已決,必然還會尋其它由頭將蘇府除去。我不勉強你,你若是能尋得其它好去處,你便去吧?!碧K丞相看著一地銀霜,面容慈祥和藹。
"蘇大人此言差矣。蘇府便是我最好的歸處,此生我與蘇府,一榮俱榮,一辱俱辱。"
這幾日的操勞也讓章子軒清瘦了不少,愈發(fā)顯得肩寬窄胸。
臉龐輪廓分明,堅挺的下頜已有些許青色的胡須茬子。
墨一樣濃密的眉毛像遠山一樣平鋪開來,目光深邃,眉眼俊逸而不妖冽。
此時與日漸年老的蘇丞相并排站在一起,足足高了一個腦袋。
"既然你執(zhí)意如此,我哪有強趕你走的道理,好,好,好。"蘇丞相拍拍章子軒寬厚結(jié)實的后背,開懷大笑。
"還有一事,這縣令也是個謹慎的人,那日我也是廢了好久的功夫才找到賬本,想來他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章子軒扶著蘇丞相進了屋子。
"所以你還有所顧慮?"蘇丞相手里拿了湯婆子說道。
縣令差人送來的炭火都是下等品,一燒起來便全是煙灰,離得近了甚至能活活熏出眼淚來。還好章子軒心思縝密,帶了幾個湯婆子備用。
"正是。雖然我拿了個樣本替了,但若仔細翻看,不難找出破綻。只怕不是長久之計。何況葉丞相回京,路途遙遠,少說也得半個月,這半個月得保證縣令不去翻看賬本,否則怕是會被發(fā)現(xiàn)東西掉了包。"章子軒依舊是不急不忙的語氣。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蘇丞相嘆了口氣。
常州一事已讓他心力憔悴,要不是有章子軒替他料理好了一切,恐怕自己根本應(yīng)付不過來。
給不了皇上答復(fù),自己還不知道會被安上什么罪名呢。
"葉丞相既然是皇上身邊紅極一時的寵臣,平日里也是和皇上同一個鼻孔出氣的,他此次肯助我一臂之力,也是難為他了。"
"是的,此事能成,離不開太子的照拂。"章子軒在火爐里添了炭火,垂眸說道。
"虎毒不食子,皇上再怎么殘暴也斷不可能謀害自己這唯一的子嗣,斷自己血脈。這江山遲早是給太子的,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呀。"蘇丞相沉聲道。
"太子心善是好是,且與蘇小姐交好,想必以后也不會為難蘇府。只是太子到底心智尚未成熟,雖不重女色但玩心過重,只怕一時還擔(dān)不起大任。"章子軒死魚眼在提到蘇落時略有波瀾。
"心智可以磨練,只要本性不壞,那還有所希望,只是這前朝波詭云譎,只怕太子被有心人利用吶。"蘇丞相捋了捋夾白的胡子,有些語重心長,"只可惜老夫已是自身難保,前朝的事我也顧不了那么多了,遠離是非才是生存活命的唯一辦法。"
"大人是疑心葉之漓?"章子軒眼眸一轉(zhuǎn)。
"歷經(jīng)兩代前朝的紛擾心機我見得太多了。況且他素來與太子交好,人心隔肚皮,貌似溫柔君子,可若當(dāng)真只是個和善的主子,又怎能在皇宮里風(fēng)光那么多年。"
"屬下聽聞葉大人府里也是高手人云,看著是閑散官員,實則別有用心。方才與之相會,葉丞相也有意拉攏。"章子軒一五一十地將剛才的事兒說與蘇丞相聽了。
"葉大人倒是惜才如命,知道賞識人才,你呀,何苦呢,葉丞相平步青云,去了他府里自然不會虧待你,你又何必跟著蘇府奔波勞苦呢,
這些年來,你在府里不聲不息的,也不引人注意,一下子被人發(fā)現(xiàn)這小小蘇府竟然有這等身手的人才,難免會讓人眼紅,只怕有些人甚至已經(jīng)打算著怎么將你除去了,日后你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是。"章子軒頷首。
"落兒近來……"
蘇丞相又咳嗽了兩聲。
章子軒眼波微動:"府中來信,小姐一切安好,八珍樓也是生意蒸蒸日上,如今又因著椰子油,小賺了不少。"
"不知為何,我這眼皮這兩日總是跳個不停,心神總是不寧。落兒有時候性子太剛,難免會惹出一些是非來。一別數(shù)月,也不知落兒胖了沒有。"
“有靈兒在呢,靈兒性情溫順,心思周密,必能提點左右,何況有太子照佛,想來小姐不會出什么茬子?!闭伦榆幹徊贿^是安慰蘇丞相,他自己心里清楚,這蘇落膽比天大,就沒她不敢做的事,好奇心又重,片刻也不閑著。
府上的來信越是強調(diào)蘇落一切平安,沒有招惹是非,就越可疑。
章子軒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慌亂與擔(dān)憂。好看的眉毛蹙了起來。
“但愿吧。”蘇丞相又咳嗽幾聲,昏暗的燈光下面容愈顯蒼老。
“那屬下告退。”
“嗯?!?br/>
窗前的燭火撲朔迷離,屋內(nèi)無風(fēng),燭火卻跳躍閃爍,發(fā)出噼里啪啦的細碎聲響。
章子軒本打算明早和蘇大人說此事的,與葉之漓會面回來時,夜色已深,加之蘇丞相身子一直不好,本不想驚攪大人。
因此章子軒見事情已經(jīng)交代差不多了便見了禮出去了。
一抬頭,
月已西沉,星光熹微。
看來有人此夜注定無眠了。
“大人。”墨竹見了禮恭恭敬敬地站在葉之漓身后。
月光鍍在他身上,本就白皙的膚色此時像水一樣吹彈可破。
濃密的睫毛遮住那雙妖艷絕美的眸子,看不出神色。
青絲隨意披散肩上,左手白子,右手黑子,自己與自己下起了棋。
“說?!比~之漓的聲音磁性迷人之中略帶空靈悠遠。
“蘇落假冒太監(jiān),已潛入太子宮中?!蹦裾f道。
“哦?”葉之漓薄唇微抿,嘴角上揚一個好看的弧度,似笑非笑。手里的棋子被摩挲得卡卡作響。
許久,笑聲道:“有趣。所為何事?”
“據(jù)說是為了皇上新納的貴妃?!?br/>
“哦?”
“就是太子生辰那日,去廟里祈福,半路遇到逆賊要謀殺皇上,這個貴妃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替皇上擋了一刀子,美人救英雄,換作誰不心動?且這女子能歌善舞,貌若天仙,自然是得皇上盛寵?!蹦褚灰坏纴?。
“蘇落雖不是個省油的,但也非愛管閑事之輩,更不是愛慕金銀的庸俗之人,此間必有隱情,你繼續(xù)叫人盯緊了,有事即刻向我匯報。”
“屬下遵命。”屬下見了禮就要退下。
墨竹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正要出去,葉之漓忽然轉(zhuǎn)過身來,目光晶亮,睫毛彎彎,微微揚起的下頜弧度正好。
那出塵之貌,那妖艷清冷的眼眸。說是嫡仙多了幾分莊重,說是妖孽又少了幾分空蒙。
“今夜不用你在外面守著了,你且去睡吧,明日早些起程回京?!?br/>
“大人,您不休息了嗎?”
“心若不寧,何來休息?輾轉(zhuǎn)反側(cè),不如不眠。退下吧?!比~之漓眼眸一轉(zhuǎn),又背過身去。
“是?!蹦駨牟桓疫`抗葉之漓。
主子是個笑面虎,平日里眾人皆稱他和氣,平易近人,但他替主子辦過的事太多了,染指的鮮血也太多了。
主子的心有多冰,手段有多狠,他再清楚不過了。
“吱呀——”
門輕輕帶上,屋里又是一片寂靜。
明明炭火燒得正旺,可屋里卻冷得可怕。
葉之漓的眉頭蹙起山丘溝壑,解不開,太多是非。
纖細修長的手指夾著一顆白子,遲遲沒有下去。
似乎,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