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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彥秋夢境的結束, 定格在了一把刀上。
刀鋒透明, 刀身緋紅, 如同透明的琉璃鑲裹著緋紅的脊骨,以至于揮刀之時刀光漾映出一片水紅。
刀略短,刀身略彎, 如佳人纖腰婀娜,盈盈不可一握, 刀揮動時會響起澄明清澈的顫音,萬籟俱寂,如晨鐘暮鼓, 甚至隱隱還帶著一抹香氣。
清雅,悠遠, 又透出幾分寒涼入骨。
紅袖刀。
刀光后是蘇夢枕難得失了一貫平靜沉穩(wěn)的眼神, 仲彥秋大概記得那是在他們認識的第七年還是第八年, 說來慚愧,他對于時間的流逝并不是多么敏銳, 若是無人提醒,自己許是根本意識不到原來他們才相識了這么短的時間。
他那七八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東奔西跑著, 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需要一場由上而下的革新,而他是藏在暗處披荊斬棘的刀。
以更小的代價換取更大的利益,物盡其用這四個字蘇夢枕深諳個中三味,除了最開始的那半個月外, 仲彥秋只在送幾份絕不能失手的情報的時候再見過他, 他們更多的交流依靠書信維系, 滿紙家國大事的末尾寥寥數語的問候閑談,十天半個月乃至于一年半載一封的信,卻叫他們熟悉得仿佛從上輩子就相熟一般。
蘇夢枕說,去江南吧,仲彥秋便去了江南,豪門士族與官吏勾結,一個個儼然如這江南地界上的土皇帝,苛捐雜稅倭寇酷吏壓得百姓喘不上氣來,明明是連著多年的風調雨順,每年卻還是有無數人活活餓死凍死。
他把水攪混了,蘇夢枕便順勢清理了江南官場,有多少官員被牽連死在那一場清洗里,沒有人知道,但是從那以后江南的百姓起碼吃得上飯穿得起衣,過年還能給家里稱上塊肉了。
而后蘇夢枕說,去西北吧,關外日子凄苦,又有快活王橫行,王法有若無物,仲彥秋去晚了一步沒見到快活王,卻同準備接受快活王勢力的玉羅剎達成了協(xié)議。
雖說為此不得不欠了玉羅剎一個大人情,不過快活王多年積攢下來的財寶與糧草讓他們終于有了跟金國開戰(zhàn)的資本。
于是他又去了北疆,白愁飛已然在北疆官場爭出了頭,顧惜朝是他的軍師智囊,戚少商是他手底下最器重的副將,可惜這兩人時常聯(lián)合起來氣得他想掀桌子。
糧草補給到位,軍隊訓了三年也有了些樣子,大軍開拔,直指燕云十六州。
這一次仲彥秋全程跟著,戰(zhàn)場上最不缺鬼靈,也最不缺俘虜,他的能力能從鬼靈嘴里掏出敵軍布陣,也能從俘虜身上“看”到防御弱點。
偷偷入城刺殺敵將打開城門之類的事情他做得也不少,總不會比當年找金國皇帝麻煩還要困難。
所以這場原本預計要打很久的戰(zhàn)役,很快地在三年以后取得了勝利,仲彥秋無法理解當大軍駐扎進燕云十六州時蘇夢枕的那種情緒,信上字字句句幾乎要破紙而出喜悅與激動,若不是京城還需要他這金風細雨樓的樓主留在那里坐鎮(zhèn),他只怕是當即要快馬加鞭狂奔而來。
白愁飛真的飛起來了,飛得高高的,高到他做夢都未曾想過,他頭上的名銜越來越閃耀,官職越來越高,百姓們將他捧為軍神,大街小巷里傳頌著他那一場場輝煌的戰(zhàn)果。
還有顧惜朝,還有戚少商,高官厚祿,名垂青史,順利得讓顧惜朝有時半夜驚醒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個不切實際的夢,夢醒了他還是那個出身低微掙扎著出頭的書生,生如浮萍一無所有。
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披衣而起,不出所料白愁飛也沒有睡著,對著燭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都還沒睡?”仲彥秋不知何時來了,拎著酒壇晃了晃,“喝酒嗎?”
誰都沒有拒絕。
三個人抱著酒壇跑到了屋頂上,邊疆沒什么好酒,尤其是帶頭的幾個主將都不怎么在意外物享受的情況下,仲彥秋能拎出來的也就是最為普通的燒刀子,粗陶的酒壇蓋著泥封,三個人什么都沒說,拍開泥封一人灌了一大口。
誰也沒有先開口,許是因為白愁飛和顧惜朝對仲彥秋都是有著幾分愧疚的,這場仗里仲彥秋發(fā)揮了多大的作用他們再清楚不過,但是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沒有拿到,不會有人知道是他識破了敵軍那數不勝數的陰謀詭計,也不會有人知道是他一次次冒著危險潛入城中打開了城門。
即便這是仲彥秋自己要求的,就像他在江南在西北時一樣,把他的身份藏的嚴嚴實實,別人只知道他們請來了個厲害的刺客,他們不知道從什么渠道獲取了無數重要情報,僅此而已,但是白愁飛和顧惜朝作為既得利益者,卻是做不到坐享其成的。
他們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們這么做。
仲彥秋扣著酒壇上的泥封,茶葉?;熘嗷矣钟眉t布包起,沾染著濃濃的酒香。
他當然知道白愁飛和顧惜朝的心思,到底還是年輕人,心里頭藏不住事,有什么想法真的是一眼就能看透。
院子里很安靜,三個都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除了些微蟲鳴外只聽得到房間里戚少商的呼嚕聲,這人本來是不怎么打呼嚕的,但在邊關待了幾年,呼嚕聲就響得讓顧惜朝和白愁飛恨不得天天夜里塞著耳朵睡覺。
沒辦法,行軍時物資緊張,他們這幾個做主將的時不時也得擠在一個帳篷里休息。
“沒心沒肺?!鳖櫹С瘒@了口氣,語調里也不知道是嫌棄還是羨慕,他手里的酒已經喝完了小半壇,因著喝得急,雙頰沖上幾絲酡紅。
“多好啊?!卑壮铒w哼笑,沒喝幾口酒,已是醉意醺然。
“沒心沒肺的人,總是少些煩惱的?!敝購┣镎f道,他酒只略略抿了幾口,因而神色還算清明。
空氣又安靜了下來,邊疆的月亮似乎總是要比別處明亮一些的,今夜竟也看得到些許星子閃爍,顧惜朝信口謅了幾句詩,白愁飛瞇著眼隨意接了半闕詞。
仲彥秋接不上詩,也對不上詞,只舉著酒壇道:“以前每年冬天,金兵都會南下,邊疆有的村子很小,地也很少,一年只能存下一點點糧食,金兵一來,就什么都沒了,有的金兵甚至會拿他們的腦袋回去充戰(zhàn)功?!?br/>
“我剛剛來的時候,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百姓為什么要跑,我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是傻子一樣?!?br/>
“有人叫著讓我逃跑,聲音那么大,大得雷聲都掩不住,然后他就死了,那是個孩子,大概只有這么高,瘦得像是個小骷髏,都看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仲彥秋比劃了一下,神情似哭似笑。
“那天天很黑,雨又下得很大,冬天里冷得要命,血濺在臉上,居然還有點暖洋洋的。”
故事就只講到這里,他沒有再說下去,仰頭喝了口酒,灌得太猛免不得嗆了兩口,捂著嘴咳嗽了幾聲。
大家都是聰明人,他不需要把話說完,聽得人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先生求的,是天下太平?!卑壮铒w似乎有些醉了,晃著空壇子搖頭晃腦地哼了段戲,他曾經是金陵沁春園的名角,即使是好些年沒唱過了,一開嗓子依舊是高亢清亮,如玉盤落珍珠。
顧惜朝仿佛也已經醉了,瞇縫著眼睛打著拍子,指節(jié)敲在粗陶的酒壇上,帶著幾分清脆,幾分沉悶。
月色正好,輝光明亮得沒有半分雜質,幾顆星子閃爍,不與月色爭輝,卻無人能忽略其光彩。
知交二三,高歌擊節(jié),大醉而歸,夫復何求。
仲彥秋灌下壇中最后一口酒,眼眸中似浮現(xiàn)一抹醉意。
都還是年輕人啊。
真好。
打完仗,白愁飛他們摩拳擦掌開始在北疆搞民生工程和基礎建設,仲彥秋卻是要開始還自己欠下的人情。
三年的時間足夠玉羅剎把西方魔教發(fā)展成盤踞在西域的龐然大物,當然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不過他對中原沒什么興趣,高手太多,勢力復雜,還隔著個大沙漠,哪里比得上西邊那群還在茹毛飲血好騙的很的小國。
不過算算他藏在中原的兒子也到了該練武的時候,扒拉了扒拉認識的人,他毫不客氣地把仲彥秋欠著自己的人情用掉了。
正好收復燕云十六州后國家也需要休養(yǎng)生息,沒什么事情需要仲彥秋做的,他也就給自己放了個假,跑到了西北萬梅山莊給玉羅剎養(yǎng)孩子。
那個被玉羅剎取名叫做“吹雪”的孩子沒有繼承到來自父親的翠色眼眸,一雙眼睛黑沉如夜,板著張小臉少見臉上露出笑來,少年老成。
唯獨在看到仲彥秋使劍的時候,眼睛瞬間亮晶晶的滿臉渴望,顯出了點小孩子該有的樣子。
這孩子是天生該用劍的劍客,天資好到足以讓任何一個用劍的人自嘆弗如,即便仲彥秋自己,在天資上許是也要比他稍遜幾分的。
他只是勝在了活得夠長,見得夠多,所以走得更遠。
仲彥秋手把手地教著跟劍差不多高的西門吹雪練劍,雖然沒有師徒之名,但卻教得無比用心。
沒事的時候他就在梅林里喝喝茶看看書,跟老管家閑談幾句,被玉羅剎嚴密保護著的萬梅山莊宛如世外桃源,絲毫感受不到外界的紛擾。
就這樣,又是三年過去。
仲彥秋收到了來自京城的信。
“先生要走了?”西門吹雪站在門口看著仲彥秋收拾行李,他稍稍長大了一些,卻跟跟玉羅剎長得并不怎么相像,是那種極清冷肅穆的模樣,站在一起也看不太出是父子。
“我能教你的已經都教了?!敝購┣镎f道,“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悟了。”
“你要找到自己的道?!?br/>
他將早已準備好的劍遞過去,這般形式奇古的劍江湖上少有人用,但是很適合西門吹雪。一邊想著他一邊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西門吹雪腦袋上扎著的兩個小角,再過幾年估計就看不到這孩子梳這樣的發(fā)型了。
有點遺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