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濱日報社坐落在狹窄的環(huán)城北路16號,臨街建有一棟二十多層的新聞大廈,看起來門臉很光鮮。新聞大廈的后面,有一個不大不少的院落,院落周圍還有幾棟三五層高的樓房。這里是老城區(qū)的中心地帶,商業(yè)繁榮,往南200米,就是解放大道。
說起來,在江南省,云濱日報社算是一家歷史悠久的正處級事業(yè)單位,也是江南省唯一的中國地市報副會長單位。報社擁有兩家媒體,一家是《云濱日報》,另一家是《陽陽晚報》。其中的《云濱日報》,是市委機(jī)關(guān)報,也是云濱市最具權(quán)威的綜合性報紙。這兩家媒體,目前都在新聞大廈里辦公。
回到報社時,沈潔茹的情緒仍然有些低落。悶悶不樂地從電梯里走出來,沈潔茹便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可剛邁出幾步,又突然停住了腳步。一時便想起,回來的路上,編輯部的小馮給自己打過電話,稱有事找自己。于是轉(zhuǎn)身朝編輯部走去。
編輯部也在12樓,但與沈潔茹的辦公室相隔有一段距離。因為云濱日報社的辦公大樓,是一座連體建筑,由南樓和北樓組合而成。南樓和北樓的中間,有兩個電梯間。沈潔茹的辦公室在北樓,編輯部在南樓辦公。
走出1號電梯間,沈潔茹就到了南樓的過道上。南樓的過道兩邊,分布有大大小小二十多間辦公室,中間還夾著一個能容納二三十人的小型會議室。編輯部的幾間辦公室,都分布在小型會議室的東端。
接近會議室的東門時,沈潔茹就瞧見門沒有關(guān)嚴(yán)實,留有一條二三指寬的縫隙。從門縫中透出來的一條光帶,醒目地印在貼著青灰色大理石的過道上。
沈潔茹并未在意會議室里有什么情況,仍然款款朝編輯部走去。然而,當(dāng)沈潔茹的一只腳剛好踏在那條光帶上時,就聽到了從會議室里傳出的一個聲音:
“哎,老高,你剛才去看游行了嗎?”
沈潔茹聽出,這個聲音是編輯部的部長肖長江發(fā)出的。而肖長江所稱的老高,沈潔茹猜想,應(yīng)該是晚報總編室的主任高福軍。
果然,只一會,沈潔茹就聽到了高福軍冷淡而傲慢的聲音:
“有什么看的,不就是一群孩子過家家一般嘛,有什么意思呢?”
高福軍的話,讓沈潔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接著,就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
“話也不能這么說。以我看,不管怎樣,學(xué)生娃們的愛國熱情還是值得肯定的,也難能可貴。至少,他們比我們這些人有激情??!”沈潔茹聽出,說話的是晚報群工部的部長王榮生,一個年輕人心目中厚道的長者。
王榮生的聲音剛落,高福軍的聲音便接踵而至:
“切,激情?依我看,簡直是胡鬧!你們想想,如果大學(xué)生再這樣胡鬧下去,北京奧運會還開不開?如果把外商都嚇跑了,中國的經(jīng)濟(jì)還怎么發(fā)展?胡鬧嘛!”
肖長江立即說:
“老高,你這話說過了吧。誠然,經(jīng)過三十年的改革開放,中國已經(jīng)高度融入了國際社會,一個良好的國際環(huán)境,也是中國繼續(xù)發(fā)展的基礎(chǔ)。但如果就此認(rèn)為當(dāng)前的這場外交風(fēng)波,一定會導(dǎo)致北京奧運會不能順利舉行,一定會導(dǎo)致中國經(jīng)濟(jì)的衰退。這樣的結(jié)論,不僅下得為時過早,也很輕率。當(dāng)然,如果中國與西方國家真的鬧翻了,對誰都沒有好處?!?br/>
高福軍顯然不服氣,嚷嚷道:
“我看你們是過于樂觀了。依我看,如果再讓那些80后和90后胡鬧下去,局面會變得不可收拾的。你們想想看,這些80后和90后現(xiàn)在懂得什么???他們有多少社會經(jīng)驗?有多少政治智慧?懂得什么叫外交,什么是大局嗎?他們只知道圖一時之快,只會授人以歪曲之柄。以我看,他們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冷靜、理智和理性。
“在我看來,對中國來說,當(dāng)前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莫過于集中精力把北京奧運會辦成一屆高水平的盛會。而要想辦好北京奧運會,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國內(nèi)要祥和安定。”
王榮生接口道:
“理是這么個理。問題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鋵?,從奧運圣火傳遞受阻的事件中,很容易看出,在西方國家中還存在著一種不愿意看到中國強大的情結(jié)。再說,西方那個老是喜歡到處指手劃腳的毛病,也確實讓人討厭。一味遷就,也不是個辦法啊!我倒覺得,讓學(xué)生們鬧一鬧也好,這也不失為一種對付西方霸道的策略?!?br/>
高福軍立即反駁說:
“問題是,什么事都要有個度。可你們看,這些80后和90后的心中有度嗎?就說報社的幾個80后吧。噯,你們都看過他們最近寫的那些東西吧,怎么樣?哼,好像在當(dāng)今的中國,除了他們80后和90后,就沒有一個人有愛國熱情,就沒有一個中國人有民族尊嚴(yán)感。除了他們80后和90后,整個世界都要停止運轉(zhuǎn)了。喲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肖長江的聲音再次響起:
“噯噯……老高,打住打住!咱們還是泛泛而談,不要針對具體對象。再說,他們的文章我也看了一些,好像并沒有你說的這些意思啊?不過,話說回來,現(xiàn)在的年輕人,還真的有點讓人看不懂。說他們不懂吧,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你還真不知他們還有什么東西不懂的??烧f他們懂吧,又好像什么都不會干,二三十歲的人了,還像是一個離不開娘的孩子一樣?!?br/>
高福軍冷笑了一聲,說:
“沒有嗎?哼,依我看,他們只是沒有明說吧了。而言下之意,恐怕過之不及呢!”
門外的沈潔茹在心里罵了一句:
“放屁!你高福軍是我們肚里的蛔蟲???”
此時,沈潔茹已經(jīng)被高福軍的滿嘴胡言激怒了,差點就要推門而入向高福軍討要一個“80后究竟怎么了”的說法。然而,沈潔茹的腳剛邁出一步,又停住了。
沈潔茹之所以沒有跨進(jìn)會議室,不僅是因為高福軍的言論并沒有直接針對她,自己犯不著與高福軍這個小人直接沖突。而且,在80后的群體中,也確實有一些人和事讓沈潔茹缺乏理直氣壯討公道的勇氣。
再者,沈潔茹當(dāng)然也明白,人們對于80后的種種詬病,除了一些表象的因素外,更多的還是不同時代的人在人生觀、價值觀上的差異造成的。如果用80后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社會對他們存在很深的偏見。
“好了好了,我們到此為止吧。對了,我還有事,你們聊……你們聊……”正在猶豫之中,沈潔茹就聽到王榮生如是說,于是邁步朝編輯部走去……
在編輯部辦完事,沈潔茹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但沒多過久,高福軍就敲門進(jìn)來了。一見進(jìn)來的人是高福軍,沈潔茹便感覺積聚在心里的火氣就“噌噌”地冒了上來,差點就要從喉嚨里噴薄而出了。
但中國有句俗話:伸手不打笑臉人。此刻,高福軍正慈眉善目地對沈潔茹笑著,沈潔茹便覺得不好無緣無故地翻臉。當(dāng)然,讓沈潔茹此刻以笑臉相迎,她也做不來。
沈潔茹坐著沒動,冷著臉看著高福軍,問道:
“哦,是高大主任大駕光臨,有什么指教嗎?”
高福軍顯然察覺到了沈潔茹的冷淡和嘲諷,但他并不在意,故作輕松地說:
“哦,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事。這一陣子比較忙,沒來得及給你道賀。這不,剛從記者部那邊過來,就順便進(jìn)來了。沈主任,祝賀你??!”說著,高福軍便伸出了右手。
沈潔茹沒有把手伸出來,不冷不熱地說:
“連正經(jīng)的副科都不是,有什么可賀的?”
高福軍沒想到沈潔茹會一點面子也不給,一時有些尷尬,手僵在空中。但高福軍畢竟經(jīng)驗豐富,極快地把伸出的手在空中劃了半個圈,便自然地收了回來。接著,高福軍不請自坐,在沈潔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關(guān)切地說:
“小沈,你怎么能這樣想呢?雖然晚報新聞部的副主任是準(zhǔn)副科級,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臺階。哦,你也許不知道吧,上次黨組會討論你的提名時,有些同志還有不同意見呢,說你還太年輕,而且有點……有點高傲。我當(dāng)時就反駁說,小沈都28歲了,而且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我還說,對年輕人,我們老同志要厚愛一層,不能抓住一些小毛病不放……”
沈潔茹張口打斷高福軍的話,皮笑肉不笑地說:
“這么說,我這次能升職,還得好好謝謝高主任的關(guān)心?!?br/>
高福軍連忙擺手,說: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主要還是你自己很優(yōu)秀、很努力……”
沈潔茹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心想,算了吧,你高福軍當(dāng)我是個小孩子呢。又想,男人要是厚起臉皮來,真的很無恥。因為沈潔茹聽到的版本,與高福軍說的完全相反。沈潔茹聽說,在那次黨組會上,高福軍提的意見不僅最多,而且很刻薄,反對也最堅決。
現(xiàn)在,面對高福軍的侃侃而談、滿嘴胡言,沈潔茹心中的一句“你真無恥”的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想想,還是忍了,畢竟自己剛提拔上來。于是冷著臉一聲不吭。
高福軍見自己的話并沒有收到取悅沈潔茹的效果,心里不由得有點發(fā)虛,便試探地說:
“小沈啊,看你一臉的不高興,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沈潔茹一聽這話,當(dāng)然明白高福軍此話所指,心里更是氣得要死。但此時的沈潔茹就像是啞巴吃了黃連,有苦難言。當(dāng)然,即使心里有苦,沈潔茹也不愿意在高福軍的面前流露半點。
沈潔茹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態(tài)說:
“沒有啊!生什么氣?高主任,你得罪過我嗎,我怎么記不得有這樣的事了?噯,你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以什么方式得罪我了?”
這一連串的問號,顯然讓高福軍措手不及。高福軍的神色頓時顯得有些慌亂,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往下說:
“就是……就是娛樂頻道請客的那個晚上……你不記得了嗎?唉——說起來,我這個人其他方面都還過得去,你說是吧?”高福軍抬眼看著沈潔茹。
見沈潔茹垂著眼簾不接腔。高福軍無奈,只得接著往下說:
“當(dāng)然,我也有一些毛病,特別是貪杯的毛病改不了。而且,如果多喝了兩杯,就管不住自己了。小沈,對不起?。∧峭戆l(fā)生的事,我真的……真的不是有意的。其實,你當(dāng)時真不應(yīng)該與我賭酒的,你應(yīng)該知道我前面就喝多了……當(dāng)然,不管怎樣,還是我自己混蛋。小沈,我
今天是真心向你道歉悔過的,希望你能原諒,別往心里去啊。其實,在我心里……”
沈潔茹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死色鬼,你倒會推責(zé)任啊,而且現(xiàn)在還賊心不死呢!”但心里這么想,沈潔茹的臉上卻顯得很茫然,嘴里嚷嚷道:
“高主任,你都說了些什么啊?亂七八糟的,我怎么一句都聽不懂。我現(xiàn)在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們兩人喝得很痛快。哦,后來我好像喝醉了,之后發(fā)生了什么事都記不起了。哎,高主任,后來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高福軍頓時一臉尬尷,語無倫次地說:
“好好……痛快……那就好,其實……本來……后來并沒發(fā)生什么事……我只是心里有些擔(dān)憂,怕有人……有人在你面前胡說什么……”
沈潔茹坦然地看著高福軍,認(rèn)真地說:
“我沒有聽到別人說什么?。≌娴?。高主任,難道你聽到別人說什么了嗎?”
高福軍的神色更加慌亂,“騰”地站了起來,矢口否認(rèn)道:
“沒……沒有啊……我什么也沒聽到。哦,我還有點事,改日再聊。那天有空,我請你吃飯,好好慶賀一下。”
沈潔茹爽快地答應(yīng):
“好??!一醉方休,不醉不休??!”
但高福軍剛轉(zhuǎn)過身體,沈潔茹就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并且咬牙切齒地說,哼,你個高色鬼,老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明白,姑奶奶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