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直叫累么，怎么還不睡？”凌熙關好門窗，站在床邊卻不坐下。讓躺在床鋪里側等她就寢的沨浥有些好奇。

    “在想事情……”凌熙順勢坐在床上，撫摸著陌生觸感的床單，“真的感覺就像做夢一樣，明明早上的時候還是在家里的那張床上醒來。沨浥不覺得嗎，突然來到一個完陌生的地方，見到了新的朋友。明明在之前的那么多年里，都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到遠的地方去?！庇捎谇榫w激動凌熙不自覺地加上手部動作，沨浥雖然看不分明，卻依然從她的言語中聽出了悵然的意味。

    “我能理解?！睕h浥坐起身，摸摸凌熙的腦袋。如今凌熙已經(jīng)比她高出不少，可無論外貌發(fā)現(xiàn)多大的變化，內(nèi)心卻仍然是那個讓人放不下心的少女。

    “大家都那么優(yōu)秀，只有我什么都不懂。”凌熙靠在沨浥的肩膀上吐露真心，“我在學校里成績也不好，但是我并沒有特別不開心?？墒乾F(xiàn)在不同，看到大家的實力，看到大家的態(tài)度，我真的很懷疑自己，懷疑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務。能不能承受這一切?！?br/>
    “今天遇見敵人的時候，我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凌熙將腦袋沒入沨浥銀白色的長發(fā)，試圖隱藏自己奪眶而出的淚水，懦弱且無能的淚水。

    “太多事突如其來，你負擔的太多了?！睕h浥抱著凌熙的腦袋柔聲安慰。受益于鏡護法的連接法術，她和淵夜、林裳或多或少修正了過往的殘疾，產(chǎn)生了不可言喻的驚喜。唯有凌熙不僅尚未得到任何嘉獎，反而承受了太多負擔。

    “趕緊休息吧，明天開始要進行訓練，恐怕會十分辛苦?！?br/>
    想到明天的訓練，凌熙既是緊張又是期待。對于未知的期待戰(zhàn)勝了沮喪，成功讓凌熙鎮(zhèn)定下來。

    兩個女孩親昵地躺在一起，凌熙把玩著沨浥的白發(fā)，不由好奇她的故事。

    “沨浥，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織夢師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會不會預言什么的？”

    “織夢師很少預測未來。我們只能知曉過去?！?br/>
    “能知曉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別人的事情也能知道嗎？世界的起源呢？”凌熙完拋開消沉，找到了新的興趣點。

    “織夢師最主要的職責是編織夢境傳遞訊息，或保存記憶。根據(jù)織夢師修行水平的不同，可以追溯的過往也不盡相同。人類記憶、物體記憶、時代記憶的追溯采用不用陣法與咒語，雖然與你解釋的時候只是簡單地并稱，然每一階段之間相距甚遠，非十載二十載不可跨越?！睕h浥耐心地為她解釋。

    “那淵夜的占星術又是做什么的，是占卜嗎？”

    “占星是直接通過觀測星盤查知命運，與占卜略有不同，可以直接預知未來。占星者只能解讀星盤未來的軌跡，卻看不到過往的路線，所以只知未來而不知過去。”

    “但每天都預知未來，又怎么會不知過去？”凌熙不能安分地躺著，又一次撐起了上半身。小時候母親在身邊讀睡前故事的日子，實在已經(jīng)太過久遠了。

    “因為他們沒有過往。占星者一般僅能保存二至三年的記憶。舉例而言，淵夜現(xiàn)下雖然能預知明年的情況，然而到了后年，便會忘記去年乃至今年之事?！睕h浥語音清淺，仿佛早已看透了這樣的命運，這樣的平淡反而令凌熙更覺凄涼。

    凌熙聽了，不由唏噓道：“一個知曉過去而看不到未來，一個看到未來卻會忘記過去，好殘忍的公平啊。”

    沨浥微微苦笑，“是啊，占星者能得知將來的悲劇卻無法改變，占夢師沉浸于久遠的悲傷，得不到未來的希望。為了相輔，占夢師與占星者總是長年生活在一起?！?br/>
    “可是這種長年的陪伴，淵夜她們也很快就會忘記啊?！?br/>
    “最折磨人的，莫過于雖然記憶已經(jīng)消逝，但絕望與痛苦的感覺卻刻骨銘心，那種忘記了過往的焦慮，遠非我們可以想象?！?br/>
    凌熙支得手臂發(fā)麻，又翻身趴在船上。“本來我對你們擁有特殊的能力十分羨慕，沒想到背后要付出這樣的代價?！绷栉跻宦晣@息。越是光鮮的表面，越是由寸寸艱辛編織。平凡或許淡然無味，但她突然理解了母親不讓她介入這一切的良苦用心。

    她想起身材嬌小卻獨當一面的淵夜，忽然感到一陣心疼。那樣堅強果敢的淵夜，內(nèi)心其實比自己更加彷徨吧？不僅僅是對于眼前的任務，而是對于更為久遠的人生，和無常的宿命。

    “我以前一直認為，只要努力就可以改變命運，所以想要打破穹頂，改變?nèi)藗円姴坏较胍姷娜说拿\。在得知我是六圣之后我反而會想，一直以來我想要努力的心情，到底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還是因為注定的命運呢？”凌熙向沨浥傾訴自己的困惑。“沨浥有想過，如果你不是六圣，生活會是什么樣子嗎？”

    沨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可惜這種如果并不存在。命運是由圣女排出的星路。雖然星路并非絕對不能變動，可是無論在前進的階段中如何變動，整條星跪會隨前因一同扭轉，最終依然殊途同歸，指向最初的果。所以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一早就已注定?！?br/>
    “那占星者就是去觀測命運的人嗎？”

    “不一樣，圣女定下的星路命格，與占星者通過星盤觀測的，不是同一種星象。”

    “我有些搞不明白。我只想簡單一些，一天一天地過下去?！?br/>
    “是啊，人生本就是胡亂一場，捉摸不定，或許未知更能增添幾分樂趣?！背龊跻饬系?，原本按部就班的沨浥，居然對凌熙的觀點十分認同。

    “雖然我還是不太相信宿命這種東西，但不得不承認它的強大和神奇?！?br/>
    “很多人想要改變命運，到最后也無能為力，人如果背叛了宿命，作為懲罰，不希望到來的厄運會降臨的更加頻繁，付出的再多，最后也只是一場空?！?br/>
    凌熙不經(jīng)心地撥弄著沨浥的白發(fā)，“所以人類才有了夢境吧，把希望放入夢里，就可以欺騙自己?！?br/>
    “人們?yōu)榱俗非笠环N滿足感而投身于虛幻的夢境，逃避現(xiàn)實中的不幸，然而他們逃避不了宿命，只能在夢中強行阻止悲傷，不知有所少人在這樣折磨自己。其實，命運雖不可改，但由于眾人面對世事的態(tài)度有諸多差別，不同的解讀，會產(chǎn)生不同的結局?！?br/>
    “有人選擇不顧一切地逃避，躲入奢華的夢里，出賣自己的靈魂，遠離真相。有人選擇淡然接受，甚至迎難而上，即便最終竹籃打水，也要一晌貪歡?！?br/>
    “沨浥……”凌熙有些吃驚于沨浥的話語，她本覺得沨浥的宿命比淵夜好過不少，但自沨浥的言語之中，她感覺沨浥似乎并不喜歡自己的力量?？诳诼暵曊f著命中注定的少女，內(nèi)心隱藏著出乎意料的反抗情緒。凌熙敏銳地捕捉到，沨浥的這份不滿并不是針對能力本身，不知有什么別的隱情。

    “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門外傳來鏡護法的聲音，兩個少女仿佛被老師查寢的女生，趕緊將頭埋進了被子里，捂著彼此的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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