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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大學的第三個月，十七因為表現良好提前釋放了,我去接他的時候,他摸摸剃得發(fā)青的頭避開我的手，打量我一番：“三年不見,大姑娘了。”
肖碧瑤笑著挽起十七的胳膊：“可不是,陳落這幾年可出息了,念大學了?！?br/>
其實我挺想說,我的出息和肖碧瑤關系不大,但是想到肖碧瑤的媽媽對我有養(yǎng)育之恩，這話就又咽了下去。
肖碧瑤辦了很盛大的洗塵宴,十七推了,指了一家小店說道：“就這里吧,咱們都是從底層出來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身風塵氣，洗也洗不掉。”
“嘉禾房地產執(zhí)行總裁曾佳怡女士近日向希望工程捐資一百萬，援助建設新的校區(qū)……”
十七看了看飯店里那臺老舊的電視，放下手中的筷子。
“嘉禾地產做得不錯?！毙け态幗o十七挾了口菜，“多吃點，吃完了跟我去見秦爺?！?br/>
他們沒說讓我跟他們回去，于是我也便沒好意思提，十七的背影硬而瘦，恍然見我似乎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少年，固執(zhí)倔強。
風吹起了地上的浮塵，我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睛又酸又澀，十七驀然回頭向我招招手，我跑過去，十七伏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我的今天是我自己選的，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沒有關系?！?br/>
“可是，你是為了我……”那個讓我粘膩而又惡心的晚上，當我癱倒在床上，用盡全力一搏的時候，姨夫已經先一步倒了下去，十七放下手里的棒子喘著粗氣，壓低了聲音安慰我：“別怕別怕，我在這里。”
“從此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們注定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不要有負擔，也不要回頭，記著，一直一直向前走下去，別停也別哭?！?br/>
“我才不會哭！”我笑著揚揚手，“我走了啊，下午還有課。”
我走的時候并不知道，十七告訴我的并不僅僅是個比喻，從那一天起我們向兩個方向走過去，越走越遠……遠到我寧愿用生與死的距離來阻隔與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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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碧瑤在之后不久找到我，跟我說，讓我給十七介紹一份工作，這事兒其實挺奇怪，十七不缺工作，秦爺待十七不錯。
“十七不想麻煩秦爺，你也知道秦爺以前是做什么的。”肖碧瑤吹了吹手指，“你看我新修的指甲漂亮不？”
“那你就不能安排他？”
“我？”肖碧瑤撇撇嘴，“他說他不想吃軟飯。你跟齊子墨說說唄，憑你和他的關系，給十七安排份工作還不是簡單的事，嘉禾那么大的企業(yè)，不缺他一口飯吃?！?br/>
我和齊子墨什么關系？她那曖昧的語氣讓我覺得不大痛快，但還是答應下來。秦嘉禾這兩年身體大不如前，和齊子墨的關系緩和不少，齊子墨偶爾還會回去跟家人一起吃個飯，我拜托齊子墨后不久，齊子墨果然給十七在嘉禾地產安排了一份工作。
這一件小事在我的心底并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彼時我并不知道，是我?guī)褪咦吡说谝徊?，第一步走下來，十七一步一步將嘉禾拖下了深淵。
這之后的兩年我的生活和前三年沒有區(qū)別，平靜得讓我有些懈怠，覺得我的人生大抵也就這樣了，不會有什么大的變化，但我也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很多人注定是不會得到上帝眷顧的，比如說我。
十七進嘉禾地產之后我沒怎么跟他見過面，每次見面的時候他都會找各種理由搪塞我，我想了想，覺得大概因為重新回到十七身邊的肖碧瑤會不高興。其實我想得很簡單，如果肖碧瑤不要十七了，那么我有義務得到十七的身邊照顧他，如果十七選擇肖碧瑤，那么我得祝福他，
但是為這件事我多少有些失落。
“你難道就不覺得欠我的？”齊子墨切好西瓜遞給我一瓣，自己拿了一瓣。
“無聊不無聊，你以前就問過我了?！蔽乙Я艘豢?，吐了顆籽，齊子墨將垃圾桶推過來，“別亂吐，我剛擦完地?！?br/>
“你以前沒回答我?！饼R子墨的目光中透著認真。
“嗯，”我仔細想了想，“我以后嫁給你算了?！?br/>
“噗！”齊子墨一口西瓜噴出來，嗆得不斷咳嗽，“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蔽尹c點頭，“你看，人家好像不要我了，我不能讓自己砸手里，我覺得你也挺不錯的，有車有房工作穩(wěn)定，人品也還湊合，我就將就將就算了?！?br/>
齊子墨笑著搖搖頭：“說得跟真的似的，你就肯定我會要你？”
“齊子墨，做人不能太自私，”我嘆了口氣，“你看我和你同居了這么久，以后肯定沒人敢要我了，你這是始亂終棄知道不？”
齊子墨伸手在我臉上一觸，我嚇得往后躲了躲：“做什么？說話就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br/>
“西瓜籽?！饼R子墨亮了亮指尖的一枚小黑籽，微微一笑，“你這罪名實在太大了，我承擔不起，那么這樣吧，我們結婚吧?！?br/>
一口西瓜噴出去，我愣愣地看著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你開玩笑的吧?！?br/>
“真的。”齊子墨抽了一張紙巾遞給我，“擦擦嘴，像什么樣子。”
“你看，你不一直想報答我么，這是一個機會?！饼R子墨拍拍我的肩膀，“我有車有房工作穩(wěn)定，人品也還湊合?！?br/>
我撓撓頭，仔細想了想：“這事兒我得考慮考慮，你太老了?！?br/>
“看你嚴肅的樣子，”齊子墨笑了笑，“開玩笑的，我只是想借你用一下，我父親的病你也知道嗎，恐怕不行了?！?br/>
“假結婚是嗎？”我扔下紙巾，從沙發(fā)上躍起來，“砰”的一下撞到齊子墨的下巴，“答應你了，明天就去領證吧?！?br/>
第二天我真的跟齊子墨去了，那一天我剛剛過法定結婚年齡四天，當天晚上齊子墨的父親病危，齊子墨匆匆趕回家里，我一個人在家里看電視，地方臺報道了嘉禾地產的事情。
報道說，執(zhí)行總裁曾佳怡挪用大筆公款，導致公司周轉資金不靈，之前的大筆投資失敗，公司已經面臨破產的窘境。
曾佳怡這是什么意思？秦嘉禾的不就是曾佳怡的，難道曾佳怡覺得老爺子分配遺產的時候會不大公允，所以事前將錢轉移了？我急忙給齊子墨打了個電話，關機，我攥著手機等到了后半夜，沒有聽到任何消息，早上的時候得到了一個消息，秦嘉禾昨夜心臟病突發(fā)病故了，齊子墨的電話仍舊打不通，我正準備去醫(yī)院的時候，碰到了肖碧瑤。
這是十七出獄之后我第三次看到肖碧瑤，前兩次，一次是肖碧瑤的媽媽生病住院，一次是在街上，我們擦肩而過。
肖碧瑤一般不會給我?guī)硎裁春孟?，對此我早有準備，客客氣氣將她讓進了屋子里，肖碧瑤仔細打量了一下房間，點點頭：“陳落，你的日子過得不錯啊?！?br/>
我給她沖了杯茶，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不知道齊子墨現在怎么樣。
“小落，這么多年，你有沒有想過找到你的母親？”肖碧瑤吹了口茶，拿起茶幾上的照片看了看，“你和齊子墨還挺般配?！?br/>
“怎么忽然提這個？”這個問題我問很很多年，從爺爺過世之前就問，但是大家都三緘其口，所以我一直無從知道生母的消息，后來我索性不想了，或許她已經過世，或許在世界上哪個角落過得很好，她好我也好，我還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我知道你的母親是誰?！毙け态幭肓讼?，“外公以前是名鋼琴老師，他的一位女學生曾經托他撫養(yǎng)自己的私生子，你就是那個學生的孩子?！?br/>
“最初只說撫養(yǎng)一年，但是這個學生遲遲不來抱你回去，外公帶著你去找過，那個女學生說，如果你不要的話干脆丟掉好了，她自己沒有那個心力撫養(yǎng)孩子。外公舍不得拋棄你，只好又將你抱了回來，后來那個女學生嫁了人又生了孩子，外公索性帶著你回了老屋，就是你以前的家?！毙け态巼@了口氣，“當時十七入獄的時候我想告訴你來著，但是后來看你也算找到了好歸宿，所以就沒說?！?br/>
肖碧瑤的話，十句中有九句不能夠相信，相信了那就是浪費感情，所以我干脆將話挑明：“你要說什么，直說吧，我還有事情。”
“你的親生母親，也許你見過，就是秦嘉禾的第二任太太，曾佳怡。”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不信，但是看肖碧瑤的神色不像撒謊，我伸手捏了捏臉頰，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表情來面對肖碧瑤。
“真是可憐，你可以去看看她，聽說她挪用的錢都被騙走了，好像精神狀態(tài)不大好，你去看看她，或許還有恢復的可能。”肖碧瑤嘆了口氣，拿起手包，“你忙著，我就不打擾你了，先走了?！?br/>
我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母親的樣子，慈愛的，蒼老的，但沒有一次是曾佳怡的樣子……我茫然地攔了輛車奔往醫(yī)院，不對，曾佳怡不會在醫(yī)院，那我去醫(yī)院做什么？對，齊子墨在……齊子墨，對，齊子墨，我瘋了一樣的撥打齊子墨的電話，每次聽到的都是冰冷的語調重復著一句話“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br/>
手機響了起來，是十七的電話。
“你現在在哪里？”
在哪里？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已經到了市中心的醫(yī)院。
“你不要進去，到我這里來，趕快……”
我還沒問清楚他在哪里，看到了秦青青。
我并沒有見過秦青青，但是看過齊子墨電腦里的全家福，眼前的女孩兒比照片上的女孩子更顯清瘦，臉上那種嬌憨的神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冰冷。
“你是陳落？”
我點頭。
“你來，我?guī)闳ヒ粋€地方?！?br/>
潛意識里我不應該跟她去，但是我還是上了車，到了山上的精神病院。
“你看這里環(huán)境不錯吧？蒼松翠柏，小橋流水……”秦青青笑了笑，“住在這里看起來是不是挺舒服的？”
我沒明白她想表達什么，只好沉默。
“我?guī)闳タ磦€人，這個人你應該覺得熟悉，我的媽，也是你的媽……你猜我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半年前，半年前我就知道了，當時媽媽正在悄悄轉移公司的財產，那時候我質問媽媽為什么，媽媽告訴我，原來在這世界上我還有一個親人，就是你，我的姐姐！”
腦子中混沌一片，這兩年中曾佳怡確實常常來，我以為她是來看齊子墨，難道是來看我？
“她信不過我爸爸，覺得我爸爸心中最重視的還是他唯一的兒子，也是，臨死之前一定要見見齊子墨，哼哼，齊子墨來干什么？不過是想看看老爺子還有沒有什么東西留下來，趁他死之前撈一筆。媽媽覺得自己得存一筆錢，留給她覺得特別虧欠的你，也留給我，這個時候她認識了十七。”
十七？這件事情怎么又扯上了十七？
“十七是什么好東西？對媽媽噓寒問暖，爸爸對媽媽一直不好……從來沒有人對媽媽那么好，媽媽……媽媽后來知道了十七和你的關系，對他更加信任，后來他說要開辦一家公司，媽媽就將公司的錢轉到那家公司……嘿嘿，陳落，你裝什么裝？這主意恐怕還是你給出的，那家公司自然是假的，你們看到一筆又一筆的錢打到自己的賬戶上，樂得睡不著了吧？”
我捂住腦袋，覺得所有的一切不過是我做的一場噩夢，什么曾佳怡，什么十七，這些都是假的，醒了一切還是往常……可是秦青青怨毒的眼神是那么真切，真切到讓我覺得徹骨的寒冷。
“你裝什么裝？我知道你得意得很，所以帶你過來看看你的戰(zhàn)利品，看看你的親媽現在過得怎么樣……”
我被她拖著不知道走了多遠，終于停在了一個房間之前。
“對不起，不能帶你進去了，你隔著鐵欄桿看吧，她現在什么都不知道，誰都不認識，像一只狗一樣，拉在里面，睡在里面?！?br/>
曾佳怡就蹲在墻角抱著肩膀，喃喃說著什么，忽然竄起來，握住欄桿，惡狠狠地盯著我們：“我的錢！我的錢到哪里去了，快點給我錢，我，我咬死你們！”
白森森的牙咬在欄桿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血順著牙齒流下來，在欄桿上流下了一道長長的紅痕。
那樣優(yōu)雅淡定的人……那樣睿智淡定的人……跟我血脈相連的人……我掙開秦青青的手向后退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累到在椅子上，旁邊似乎坐了一個人，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天上的云彩，那樣純，那樣白，不像人心。
“我活不下去了……”我跟他說。
爺爺死的時候我覺得活不下去了，但是我依舊活了下去。
十七入獄的時候我覺得活不下去了，但是我依舊活了下去。
可是現在我覺得沒有了絲毫活下去的勇氣，眼前不斷交疊著曾佳怡的臉，滿目猙獰，滿口的鮮血。
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我溫暖的人，為了幫助我進了監(jiān)獄的人，為了他我覺得我可以獻出生命的人……原來不過都是個騙局，他知道，他早知道，在他的計劃里，我不過是一枚棋子。
“為什么？”我撥通了十七的電話。
那邊沉默良久：“為了我的父親?！?br/>
所有的真心敵不過最初的假意，我丟掉手機，癱倒在椅子上。
那些記憶，烙在我的靈魂上無法剝離的記憶，再次回來了，沉重得讓我想哭，我抹了一把眼睛，沒有眼淚。
生而無涯，我仍舊得負重活著，十七告訴過我，一直一直走下去，別提也別哭。
作者有話要說：以后隔日更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