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

    朱仲書很是意外。

    他和樂康姜家是有婚事要談，可并不在姜駟一房，姜駟的三女兒怎么找上門來？

    朱仲書微微凝眸，只見搖曳燭光之下，眼前少女烏發(fā)瑩澤，身量窈窕，臉頰之上淡淡的紅暈宛若天際晨光，這風(fēng)情，即便是見慣了佳麗的他見了，也有一瞬間的呆怔。

    春風(fēng)，夤夜，身穿男裝的少女……

    “二公子，你是為與我四妹的婚事來到樂康城的嗎？”姜芙齡問。

    “……不是?！敝熘贂读艘幌虏呕厣瘢厣裰蟊惆l(fā)現(xiàn)眼前少女五官并不十分精致，容色只在中等，“我出門游歷，偶爾路過這里?！?br/>
    姜芙齡聽到的消息可不是如此，姨娘告訴她，朱二公子已經(jīng)在樂康逗留多時(shí)了。

    “好吧二公子，我不追問你為何而來，你也別問我怎么會找到你。我來只想告訴你，我仰慕你許久，父親有意讓我做四妹的陪嫁，我愿意。”

    她定定看住朱仲書，臉上紅霞似火燒，堅(jiān)持著不肯別開眼。

    朱仲書再次怔了一下。

    這姑娘言辭太大膽了！難道姜家的女孩子都這么……別具一格？

    他不由想起兩年前在汙水山上見到的另一個(gè)姜氏女。

    那是十二歲的姜照，也穿著一身男裝，看上去像個(gè)俊俏的少年公子，玉樹臨風(fēng)站在她父親身邊，衣袂飛揚(yáng)。他一見之下就覺得這公子真出色，起了結(jié)交的心思，主動(dòng)上去攀談。

    一談之下，才知道少年乃是少女，且是名門之后。

    他年少成名，又是京都貴門子弟，平日很是見過許多各式各樣的女孩子，名門閨秀，大家淑媛，其中不乏出色之人?？晌í?dú)那一刻，看見落落大方談笑風(fēng)生的姜照，他才知道以前見過的名媛實(shí)在不值一提！

    尤其是姜照那雙映照天光云影的眼睛，此前此后，他再沒見過能與之比肩的。

    記憶中的眼睛，和眼前少女的眼睛漸漸重合，一瞬間朱仲書有些迷惑，姜芙齡的眼神是不是和姜照相似呢？

    看起來，好像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呃……”他清清嗓子，斟酌著用詞，當(dāng)面鑼對面鼓地和女孩子談婚事，他很有些不適應(yīng)，“姜三小姐，你說你父親姜侍郎要讓你作陪嫁，這個(gè)……似乎不合情理，其中是否有誤會？”

    “二公子還不知道這件事嗎？”姜芙齡眨眨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讓朱仲書發(fā)現(xiàn)她眼睛有點(diǎn)小，如果在大些，再亮些，眼角微微上挑一些，似乎就和姜照的差不多了。

    “未曾聽聞?！彼埶渥?br/>
    姜芙齡盈盈入座，腰肢曲線玲瓏而柔軟，“你家派朱四管家過來議親，他沒跟你提過嗎？”

    “我是游歷，跟朱富不同路，他還在這里么？”

    “那么就是了，怪道你不知情?！苯烬g垂眸，有些憐憫的意思，“也許你還等著迎娶我四妹?！?br/>
    朱仲書聽出弦外之音。侯府姜家不允親他有所耳聞，但母親力主要讓姜照過門，婚姻事父母之命，他也管不得太多，就離家游逛了。上一封家書里母親說婚事已有轉(zhuǎn)機(jī)，怎么此刻聽姜芙齡的話口，似乎還是不成？

    他不由前傾身體。

    姜芙齡看在眼里，細(xì)聲道：“我四妹前幾日已經(jīng)放話，說死也不會進(jìn)朱家門，三伯父還帶著她來我家鬧了一通，把我母親氣病了。我父親公務(wù)在身，為了這事也是心力交瘁，暈倒在河堤上。二公子，我絕無半句虛言?！?br/>
    朱仲書問：“令尊令堂現(xiàn)在如何？”

    這是客氣話。

    姜芙齡早知道他未必會信，“偶感風(fēng)寒，一時(shí)中暑，倒不是大事。二公子不信我沒關(guān)系，侯府那邊的決絕你早晚會知道，到時(shí)就明白我的話了。我父親一為調(diào)解侯府和你家的僵局，二則，他也有私心，想讓我過門，聽說國公夫人沒有異議?！?br/>
    “二公子，我父親如何想我不管，你家如何想我也不管，我只來告訴你，我愿意嫁給你，哪怕是陪嫁，哪怕是妾，是婢女，我也愿意！”

    “我很早就在讀你的詩詞，你的文集里每一篇我都會背，我仰慕你，覺得你是天上謫仙的風(fēng)骨，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還有機(jī)會和你這么近，甚至，有終生陪伴你的希望?！?br/>
    “公子，哪怕所有人都以為我配不上你，哪怕你全家都鄙視我父親攀附之心，可只要能離你很近，看你笑，給你端茶磨墨，我就愿意。在你跟前，我愿意像塵土一樣卑微?！?br/>
    她說得激動(dòng)，最后落下淚來。

    朱仲書的驚訝轉(zhuǎn)成震驚。

    他年少有才，名滿京都，傾慕他甚至大膽表白的女子自然不少，可他真得從沒聽過這樣的話！

    沒有哪個(gè)閨閣小姐會這么說話的。

    “這……姑娘，不，三小姐……”他一時(shí)有些混亂。

    “二公子，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我父親既然有意將我給你，我就認(rèn)定你了，即便此事最后不成我也不會再嫁給別人。如果誰逼我另嫁，我唯有一死以明心智。我知道你家門第高，我身份卑微未必能進(jìn)，如果無緣，我會用一輩子的時(shí)間為你祈福，祝你找到合心之人，白首到老。在你未來的日子里，哪怕有一丁點(diǎn)的時(shí)間，只在某一個(gè)瞬間想到世上還有我這么一個(gè)人，我的一生就沒白活。”

    姜芙齡說著說著，已經(jīng)從落淚轉(zhuǎn)為泣不成聲，斷斷續(xù)續(xù)說完這篇話起身便往外走，“二公子，今日一別，希望后會有期?！?br/>
    “且慢！”朱仲書心里是說不清的滋味。他下意識叫住對方，可當(dāng)姜芙齡駐足回頭，被她含淚的眼睛一望，他又不知該說什么。

    姜芙齡紅著臉道：“二公子，我拼盡所有勇氣才敢來找你，和你說這些話。也許你只把我當(dāng)成一個(gè)愛慕虛榮、不知廉恥、閨譽(yù)敗壞的壞女人，可我要說，我的真心天地可鑒，如有虛言，天打雷劈！”

    她不勝嬌羞，說完便快步搶出了門，嬌小蓮足踏出顫巍巍裊娜的步子，風(fēng)也似的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兩道重重的關(guān)門聲。

    朱仲書愣在原地。

    不速而來的嬌客太讓他意外。

    最后那個(gè)背影，長發(fā)飄逸，衣帶翩翩，嬌弱得讓人憐惜。

    這個(gè)是怎樣的姑娘呢？他望著窗外暗沉沉的夜色出了很久的神。

    而疾奔出客棧的姜芙齡，匆匆把頭發(fā)重新包在巾子里，又裝扮成年輕少爺?shù)哪?，踏出客棧的那一刻，臉上淚水早已經(jīng)干透了，除了眼睛有點(diǎn)紅，絲毫看不出哭過。拐到旁邊巷子里，有接應(yīng)的下人提著燈籠等她。

    “三姑娘快走吧，時(shí)辰不早了?！?br/>
    “嗯，繞路走，避開行人。”

    朝客棧朦朧的燈火遙遙看一眼，姜芙齡坐上簡易的小雙輪車，目光炯炯，不斷閃過細(xì)碎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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