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建廟

    譚家生意很順，尤其在收服羅瞪眼以后。官場也順，譚龍就問：“大呀，你不是有心愿嗎？該完成了，是啥呀？”譚彪道：“對，大伯，一定要實現(xiàn)。”譚德懿道：“你們看，咱人口已翻了兩倍。可是，咋聚攏，咋匯合人心呢？”二人不懂，沒想過。譚德懿道：“讓精神引領(lǐng)，由咱指引?！倍祟D時起敬意，譚德懿講：“論地位，譚家不缺，是團長，鎮(zhèn)長，保長，榮譽鄉(xiāng)紳，文化管事。論資金，譚家也不缺，有各地生意，以及賦稅，全是譚家的。只差精神，譚家也要引領(lǐng)?！弊T龍道：“大呀，你讓人振奮。你就說，咋干呀？”譚德懿道：“建廟?！弊T德義道：“好事啊，虎頭山早該有廟了?！彼矚J佩，人都欽佩。譚彪道：“那么，趁機把譚家宗祠也建了？”譚德懿道：“能成，是錦上添花。”所有人熱情鼓掌，叫好，于是事情很快定了。接著是運作，譚德懿道：“建廟能大肆張揚，但是譚家不可露富，要水到渠成，卻又咋辦呢？”因此商量，最終決定，分兩個步驟。第一步，請示縣長，讓支持。第二步，調(diào)動人，烘托氣氛。于是，譚德懿來找義弟，縣長道：“好事么，此乃義舉?！辈⒅赋觯骸鞍差D饑民是一義，凝聚人心再是一義，因此縣里能撥銀子。”譚德懿很是興奮，又找葛先生。葛先生道：“既然好事，人肯定愿意配合。”

    譚徳懿道：“然而資金咋來呀？”葛先生道：“村民自籌，四方化緣，衙門爭取，最后靠你。”譚徳懿道：“那我虧大了，須多少數(shù)目數(shù)？”葛先生道：“你不虧，你能落名聲。再不然，把譚家宗祠也修了？”譚徳懿笑道：“于是是你，難得周到。下來活兒咋安排，還有人？”葛先生道：“總攬全局由你，具體負責讓郭明禮承當，我來集資。為使盡快能開工，你要墊資，先墊付吃的?！弊T德懿再笑道：“你還是急性子，那就說好了？”葛先生道：“說好了，選址呢？”譚德懿道：“在神仙路以北，坐北面南，收攬虎頭山，占地十畝，你看呢？”葛先生道：“好啊，還正對學堂?！边@樣事情確定了，因此開工。郭明禮下令，由他自己招募工匠，要請千戶的木匠們，之前修過老軍殿。再命令，讓馬啟明安排民工，卻暗中通話，不要使用傅家人，先晾在一邊。目的是，這樣好說話，譚家人不管具體事務(wù)，只負責總體監(jiān)察，如此匆匆動工了。一時間，喜慶，熱鬧，人們興高采烈找活干，這是義舉，還有吃的。馬啟明分活兒為兩部分，一類人挖地基，開地槽，打土坯，備石料。一類人找樹，伐樹，熏成半干以后再運回來，要挑最好的，才延伸到方圓六七十里。

    于是傅家人尷尬了，要閑著，但不能閑著，也是主人。為此，葛先生前來請他們，要去化緣，讓走四方。因此，他們到千戶，集賢，樓觀，豆村，祖庵，終南等幾十個村子。每到一地，人莫不驚訝，問他們：“這年月，你們還敢建？可是廟，也是好事啊?！比藗兣d奮還問他們：“能有力，主要靠誰，誰的倡議？”傅家人道：“是譚家?！比嗽袤@呼：“厲害呀譚家，有錢有勢，你們何幸運出一個譚家？”傅家人苦澀道：“是啊，支持么？”人都道：“肯定支持，為了神。”就竭力給錢，也敬重他們。于是，傅家人反成干一件最體面的事情，覺得很光榮。因此，他們記賬，記每一位捐錢人的名字，和捐多少，以便于以后查詢。但是，有人卻沒錢，也想留名字，哪咋辦呢？于是，他們請求傅家人，想上虎頭山，做義工，也是盡心意。傅家人只好答應(yīng)了，就帶他們來，自豪地領(lǐng)著。他們來了，因此請教當?shù)厝?，問：“譚德懿是誰？”就再找機會，拜會譚德懿。他們欽佩他，仰慕他，夸道：“是人杰地靈，才能出善人。”于是，名聲很快播出去了，凡是知道在修廟的，莫不知道有譚大善人。因此，譚家上下都高興，才指示，要使用傅家人。

    卻其實，傅家人早就干活了，要自己看得起自己?；壥情g歇著去的，讓人有籌備的機會。于是，男人們?nèi)フ覙?，伐樹，女人來做飯，早已?jīng)和鄰居們打成一片。因此，有人計劃落空了，以至于鄰居們誰也沒看得出來。又過一段日子，木料終于備齊了，于是就做木工的活兒。這一天，傅老三與馬仁義，山娃和黃立配合，是各自供各自的木匠。他們要抬換重木料，再幫忙下線，壓椽，成就各種部件。這是一項緩慢的工作，因此有時間聊天。山娃才問鞏德振，他是木匠的頭，問道：“鞏叔，建成以后，廟宇會是啥樣子？”鞏德振道：“像是老軍殿，只是小?！鄙酵薜溃骸澳强蓮?fù)雜了，需多少時候？”鞏德振道：“好幾月吧，時間久，也不能馬虎?！鄙酵拊賳枺骸皳?jù)說，你們修過老軍殿？”鞏德振道：“不是我們，是先人。有人還活著，他是木匠王，都過一百歲了。于是成招牌，是寶貝，木匠界的活祖宗?！鄙酵薜溃骸澳鞘牵€得了，他可來了？”鞏德振道：“來了，只管看，也人人自豪。”山娃道：“那當然了。叔啊，你再說建老軍殿的事情?！?br/>
    鞏德振道：“是木匠王講的，老軍殿用的全是木頭，一燦是卯合而成，自然天成。因此，連內(nèi)行人也看不出來，主要是無法拆卸。為啥要拆卸？是年久失修，木頭朽了，就要塌了，千戶人這才想修。但是，要修時，都請來多少工匠，也無人不敢接，難住了。終于有一家，人家敢接，卻是二流子，拆卸靠砸，硬砸，咣咣響。可把千戶人給嚇壞了，于是趕走他們，再請來一撥，倒是高手。這些人從上往下拆，從內(nèi)往外拆，終于拆開了，接著就編號，擺好，排好。這是對的，想依照原樣做好后再安上去。然而，當拆到脊頂?shù)臅r候，又不敢拆了?？床欢?，將可能裝不上去，因此連夜嚇跑了，工錢都不要了。這可咋辦呀？已成爛攤子，千戶人越嚇壞了，是毀于一旦。萬一修不成，他們是罪責，要擔千年的罪過。卻還好，把我?guī)煾嫡垇砹?，是挖掘出來，師傅當時還小，有他的領(lǐng)袖木匠，不在千戶。之所以請他們，是聽說，他們已修過省城的鐘樓，于是是名氣很大?！鄙酵蘧蛦枺骸安皇钦f有圖么？刻在一張生羊皮上，是埋在大殿的地基底下？”

    鞏德振道：“嗨，就別提了。只怪千戶的人太愛聰明，才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們是想，讓建圖放于外面，能方便于建，或遇大火，或要修繕。豈不知，建圖怎能記得完？只記載關(guān)鍵的部分。建圖放外面以后，但返潮，發(fā)霉，結(jié)果圖字看不清。因此晾曬，偏遭逢大火，又最終給燒了。這時候，千戶人才后悔，才明白，古人早就想到了，要埋在地基的下面。也因此，拆卸是關(guān)鍵，只有拆好了，才能建起來，照樣子復(fù)原。于是，我?guī)煾邓麄儊砹耍粯邮侵匾曈诓鹦?。在初期，是領(lǐng)袖木匠先來，他仔細考察，觀察模擬，反復(fù)安裝。否則，誰敢接這爛攤子？直等到胸有成竹以后，他才勇敢接下來，因此都來了。都來了，繼續(xù)拆，然而也出了問題，還以為不在話下。卻是啥問題？是在最后的時候，總琢磨不透，才拆不下來。這就意味著，到時裝不上，只好說實話，對千戶人講。千戶人道：“那就靠砸吧，讓最后看明白，要盡量一樣。”領(lǐng)袖木匠道：‘哪萬一呢？’千戶人哭道：‘總也要建起來，總比沒有了強。要不然，大殿可真的毀了?！羧穗m然如此發(fā)話，但領(lǐng)袖木匠咋能甘心？于是是小心地砸，耗時一個多月。卻也照例不明白，再安裝時，總覺不對，總有東西剩下來，只好歇下了?！?br/>
    山娃問：“后來呢，不是已修過省城的鐘樓么？”鞏德振道：“老軍殿，比鐘樓還早，鐘樓哪有過千年？最主要，是古人的東西，一定要傳下去，才誰敢含糊？因此，是反復(fù)實踐再試驗，還剩下三件東西，始終用不上。于是靠截，將原來大梁截成一截一截，這才秘密露出來了。其中一截，內(nèi)是空的，藏羊皮有安裝方法，又秀字寫道：勝我者添三件，不勝我者剩三件，已差三件。這是說，他不如古人；也想說，向未來人挑戰(zhàn)。因此領(lǐng)袖木匠想應(yīng)戰(zhàn)，然而敗了，最終是少用三件?！鄙酵捱z憾地問：“咋不再多還花些時候？”鞏德振道：“始終想不通，又下雨，時間熬不起，怕淋雨木頭，對大殿不好。不過也始終感激人家，按人家方法，大殿終于裝好了。撐起屋架，霎時突出為四個龍頭，是點睛之筆，畫龍之妙。于是人們齊感謝，尤其是千戶人，木匠也感謝，莫使自己太丟臉。也暴露出：遺憾哪，今人不如古人，古人還不如古人?！?br/>
    鞏德振講完了，人都目瞪口呆，才真切感到：真不如古人。忽然，山娃想起一件事，他問：“那么，大殿為何總是響？吱吱呀呀，還老在夜里。而且，人也見，兩根木頭始終是明咣咣的，一塵不染，又是咋回事？”鞏德振道：“實際你知道，這確為憾事。按以前的說法，是第二撥人不服氣，才偷換木頭，竟是一對公母樹，也叫夫妻樹。讓它做大梁，能不磨嘛，就在夜里?！鄙酵薜溃骸笆沁@說法?！膘柕抡裥Φ溃骸皩嶋H為遮丑，時光已近百年了，這才敢說，是找借口。實際為當時人手段不行，要掩人耳目。”山娃道：“既然后來知道了，為何不換，千戶人也愿意？”鞏德振道：“換，哪那么容易？耗資巨大，再說也無傷大雅，因此連千戶人都說算了。而且，還配合說法，能替大殿添英名，助其神圣。卻你想，夫妻樹？誰見過，還恰好一樣粗?！闭f罷他笑了，人都笑了。鞏德振道：“你再想，當時修已那么難，以后誰還敢修，若更不如呢？”山娃道：“也是，沒人會了。然而，我們想和它一樣，咋辦呢？”鞏德振道：“說實話，不可能，相差太遠了，誰會呀?！比司蛽?，怕工序不夠，而影響神圣。鞏德振道：“工序不會少，木匠有行規(guī)，是不能止于一家。何況，是建廟，敢不用心？會損陰德。不過看法也要變，時代在變，廟的樣式必然變。但目的是共同的，為引來神仙?！彼v話，貌似合理，卻人不甘心，然而也沒有辦法，能干的是他們。因此消沉了，可時光還早，只好再說別的話。

    傅老三問：“那你說，千戶村為啥叫千戶呢？”鞏德振道：“在很早以前，千戶村住著老軍，最高官銜為千戶，這才用他的名字。至于是何時叫起，也說不清了，或宋朝，或明朝？肯定不是秦朝。又沒記載，只是流傳，在鼎盛時，這里住為四個千戶，就形成四個村子，是老軍家屬。再早呢，無人了，越無記載?！鄙酵迒枺骸澳敲?，房家，又是咋回事呢？”鞏德振道：“房家的根在房村，是起于唐朝，千戶村無人姓房。在唐朝，此兩地同為房玄齡之封地，主人一直在房村。到后來，房家衰落，于是賣地，但主人始終在房村。而千戶人，總想要沾房玄齡的光，是圖他的名氣很大。卻怕主人不愿意，才偷著姓房，指對外，實際還姓各家的姓，因此謠傳了?！鄙酵蘩Щ?，就問：“為啥呀？不應(yīng)該呀?！膘柕抡竦溃骸笆窍虢杷业钠焯枺考易顣錾?，自打唐朝就開始，用房家馬道。于是你才聽說，千戶的東家是姓房，對吧？”山娃道：“是啊，可是你咋知道？”鞏德振道：“同樣是木匠王說的?！比藗冞@回明白了，是恍然大悟，才說道：“原來如此?！?br/>
    要換活兒了，鞏德振站立一旁，在等人抬木頭。因此，山娃與黃立抬下第一條木頭，后放上第二條木頭，由鞏德振去錛，再做脊檁。正在錛，木匠王來了，他微胖，謝頂，行動緩慢。人們立時起敬意，站立起來，致敬行禮。鞏德振驚慌奔過去，呼道：“老祖宗，你咋來了？還一個人。”他謹慎扶木匠王坐下，山娃趕緊搬來木頭，敬仰地望著老人，周圍人趕緊獻茶，齊仰慕不已。見老人，穿一件黑色的長衫，是身份，也是旗號。人都愿聽老人說話，還令老人高興，傅老三問：“老人家，康泰，高壽了？”老人道：“一百零八?！崩先寺暼缂毥z，如女人，卻耳力很好，眼睛也好。他指出：“振子，錛多了?！膘柕抡裥呃⒒仡^看，就說道：“知錯了。”人都笑了。山娃道：“爺爺，你能活二百歲，肯定行?！崩先说溃骸安恍校汲衫圪?，已經(jīng)不中用了?！比硕嫉溃骸澳哪馨?？你是招牌?！崩先诵Φ溃骸捌ㄅ?，胡送的。也想做事，他們不讓?！比硕荚傩?，說道：“罵他們。”老人道：“豈敢，不知好歹。”人都又問：“老人家，這次來，是何感想？”老人道：“恍惚看到小時候，是修老軍殿。最后的機會，不然沒了，指修廟?！比司蛦枺骸袄先思?，修老軍殿時你多大？”老人道：“十幾歲吧，不敢爭功勞，別人功勞。這回來只能看，想干都干不動了?！比擞謫枺骸耙薜牡?，和老軍殿，能有啥不同？”老人道：“是一樣，只是小?！比嗽賳枺骸澳敲矗爸罄宪姷钅?？”老人道：“還一樣?！比私又滟潱骸袄先思?，是你有功，才讓我們后世仍能看見老軍殿?！崩先思抑t遜道：“不都說了？不是我，別人功勞，我還小?！笨拷形缌耍祧畷r熱，人都憐惜他，才想送老人回去。于是老人同意了，但山娃要送，還想陪他，再體會親切。

    這樣，他陪著老人，走進陽光里，離開樹蔭下。頓時，烘烤，也沒風，很耀眼，周圍一燦是白嘩嘩的。仔細辨認，人都竭力躲樹下，然而有人不幸運，還挖地槽，打土坯，運石料，以及抬樹。因此，都脫了衣服，揮汗如雨，肉身是明咣咣的，披一身獸油。這就是男人，還好說，卻女人光受罪了，不能脫衣服，捂一身痱子，還做飯，專靠近明火。于是，各人自己想辦法，或者上茅廁，或者給娃喂奶，以借機脫衣服，來歇陰涼。因此，胡銀花是給娃喂奶，才來到樹下，趁機解開懷。她再添孩子了，于是人胖了，露白膘出來。但不料，被徐懶漢撞見了，因此不走，他正擔水，還恰好是光棍。他眼睛直勾勾地瞄著，?？此陌仔靥?，白肚子，白嘩嘩地亂顫。他嗓子發(fā)干，顫栗，眼睛噴火，不經(jīng)意咳嗽，才被胡銀花發(fā)現(xiàn)了，趕緊拉衣服，罵道：“滾，不要臉，死懶漢?！必M料他反而走過來，靠近，越快了。胡銀花害怕，大罵，緊張后退，山娃忙道：“擔水去，還不快走？”徐懶漢這才停滯，再無奈走了。胡銀花羞愧道：“孩子餓了，屋里太悶，蒸，熱得不行?！闭忉?，徐懶漢唱道：

    姑娘家的嫩臉兒，婆娘家家的屁

    生著娃的奶婆子，胸膛兒發(fā)膩

    白嘩嘩的肚皮兒，晃閃閃的奶

    看把人饞的呦，你傻哥哥想揣

    頭一回嘴對嘴，吹的是氣

    第二回身碰身，送的是心

    第三回腿壓腿，交的是魂

    第四回恩報恩，獻娃出來

    徐懶漢浪唱，逗得人全都笑了。胡銀花掛不住，再次大罵：“想媳婦想瘋了，有本事自己掙去？”徐懶漢也不反駁，是在沉思，忽然念道：“娃娃的牛是鋼轉(zhuǎn)頭，小伙的牛能曳碌碡，老漢的牛成蔫不溜丟?！焙y花氣得渾身發(fā)抖，恰好胡四走過來，見媳婦受欺，于是要打。山娃攔道：“算了吧，和他計較干啥呢？”徐懶漢勇敢反駁：“是說她嗎，說你嗎？硬往身上攬?！鄙酵薜溃骸斑€不快走？”譚徳懿來接木匠王，因此也罵：“好沒成色，擔水去？”徐懶漢這才走了，山娃也走了，已完成任務(wù)。

    終于，到吃飯的時候，午飯吃的是湯面，還有饃。孩子們也來，是白得吃的，譚德懿道：“都記住，建廟是喜慶，是終生難忘的熱鬧?！庇谑呛⒆庸獬燥?，不干活，吃完飯自己找熱鬧，來到樹下，要歇陰涼，和積極猜謎語。因此大人就也來了，是盡量靠近，既想歇陰涼，還能暗中聽謎語。就聽女娃先出題，馬纓纓道：“四四方方一座城，里面下雪外面晴。猜是啥？”

    “羅面柜?！辨i子搶答，接著出題：“東風吹，西風倒，過一浪，一浪高，高高浪浪垅黃了，高高浪浪多熱鬧，蚊蟲鳥獸都笑了，要問大家誰知道？”孩子們齊搶答：“我知道，是成熟的麥子?！?br/>
    接著馬明柱出題，他說道：“一樹草藤兇扎扎，懷里抱著倆娃娃。猜是啥？”郭絨花道：“是包谷?！彼渤鲱}：“紅手手，綠手手，紅綠手手一丟簍。能猜是啥？”孩子們再齊搶答：“是辣椒。”

    下來是馬門墩出題，他道：“一根草，順地跑，開黃花，結(jié)蛋蛋，名字就叫威贊贊。能猜是啥？”孩子們都猜不出來，于是著急。他卻自豪，又只好自暴謎底，說道：“草蒺藜么。”

    該胡小花出題了，她問：“模樣是黑黑白白，長得是堆堆錐錐。誰猜是啥？”黃恩念吐舌道：“是雞屎。”孩子們都笑，嫌臭。黃恩念道：“咯咯咯，大大大，匯報父母生個娃；姊妹們前好顯擺，顛撅溝子可疼啦。都猜是啥？”孩子們哈哈大笑，還搶答：“是雞下蛋么?！?br/>
    輪譚家孩子出題了，果然是非同凡響，譚青山道：“左三旋，右三旋，天際星空作營盤，子丑寅卯看殺戮，四面八方都動彈。都猜是啥？”誰懂呀，無人知曉，他也是自暴謎底，說道：“是蜘蛛和網(wǎng)?！边@也太難了，孩子們不加議論，也不笑。

    劉柿花打破氣氛，她說道：“說夫妻，不見面，說不好，光想念；一個熱，火辣辣，一個冷，冰歘歘；人人都把他倆夸，他倆就是不說話。都猜是啥？”孩子們才笑了，繼續(xù)搶答：“是太陽和月亮么?！?br/>
    到高胖丫問大家，她道：“一個娃兒，白白胖胖，頭戴小帽，牛牛往上。誰猜是啥？”女孩子羞愧道：“呸呸呸，難聽，不文雅?！闭f罷散了，于是都散了。高胖丫紅臉忙解釋：“是茶壺，都怪啥呀？”可是孩子們還是散了，直入樹林，再去找其它的地方。

    因此女人們笑了，看在眼里，胡銀花道：“看看，男追女，這就是男女，從小開始，自然開始?！比~子笑道：“你這鬼，想啥呢？休息了也不休息，但是胡四他沒來?！焙y花笑道：“姐呀，你就裝，裝了娃是咋出來？”葉子道：“破嘴，胡咧咧，難怪懶漢找來看你?！焙y花道：“看了也白看，也不怪他，一個人，難熬么?！辈嘶ǖ溃骸澳泱w諒？是菩薩心腸，何不憐惜再舍一回，能咋地？”胡銀花道：“我太忙，要喂孩子，你是閑著你能去?！比~子道：“露陷了，咋都是這人？還建廟呢?！倍说溃骸敖◤R也沒關(guān)系，菩薩會知道：若是人人都正經(jīng)，哪還有世界？”正在說笑，有人讓集合，時辰到了，于是都去。

    干活已經(jīng)三個多月，廟宇最終建成了，到十月。然而，很不像，根本不似老軍殿，只是大宅子。首先是柱子很細，其次缺少琉璃瓦，還光禿禿的，相差也太多了。因此，人很失落，木匠王道：“不打緊，還差最后的功夫，是聳立神像。一旦神像落成后，霎時莊嚴，就神圣了?！庇谑?，人都盼神像，也討論神像，看擁戴誰？因此，紛紛議論，猛商量，卻還是不知要確立哪個神。最主要，是不拿主意，于是請教譚德懿。譚德懿道：“再商量?！敝缓迷偕塘浚ち矣懻撘粋€多月，也無定論。沒辦法，繼續(xù)請教譚德懿，譚德懿道：“不必議論了，神像已經(jīng)立好了，單等縣長來揭幕，暴露謎底，和揭幕廟宇的名字。”因此，人氣憤，被其耍戲一個多月。但也息怒了，終于有了神，是虎頭山自己的神。于是，等揭幕，一再等，想神圣知道，虎頭山神到底為誰，以及廟宇的名字。終于等到了，縣長來了，卻是送牌匾，那也要迎接，是隆重迎接。因此，所有人，二次叩頭，不敢抬頭，就感覺：縣長直入譚家院子。這才抬頭，就才見：一隊隊人馬，前面人抬著匾額，用紅綾裹著，應(yīng)該是廟宇的名字。后面人抬著財寶，一箱箱，一溜溜，然而內(nèi)容看不見，也入了譚家院子。于是等揭幕，卻還需最后的幾天，譚家決定：熱烈慶賀，唱大戲八天，引來雜耍，以接近過年。這時候，人正閑著，恰好也餓，因此是譚家提供吃的。目的是，讓人銘記好時候，請來神圣，于是要最為隆重。因此搭戲臺，搭建于神仙路以北，坐北朝南，收攬虎頭山，也是神圣的意思。戲臺外，是一片緩慢的上坡，能方便看戲，還能繼續(xù)擺雜耍，一切都為了神。于是請劇團，所請為有名的集賢鎮(zhèn)秦腔劇團，還都在西北馳名。為了敬事，班主在早三日前就來了，要排定節(jié)目。

    日期終于到了，因此唱戲，前兩天主要是看戲。還有熱鬧，是說書的，念經(jīng)的，耍拳的，和唱小戲的，都擺在神仙路以南。第三天是正日子，要揭幕，人都興奮，終于要知道了。于是，內(nèi)外人紛紛往來趕，外地人不惜百里，因虎頭山名氣很大。這一天，天不亮，兩方人就已經(jīng)匯合了，為神像開光。就只見，眼見跪倒一大片，是黑壓壓的，人還在來，變?nèi)松饺撕?。所有的人，一律匍匐著，跪地前進，并不時燃香，化紙，放鞭炮，目的是接靈魂，才捧著香爐。香爐里，將全家愿望早化入進去，這次來，是再附會神的靈魂，好讓天黑帶回去，供于家里，讓時刻保佑。因此，才頂禮膜拜，人群一直延伸下去，通達一里，齊都是秉承夢想。先抵達的，先布施，將禮物交予譚家，誰能空手？要了心愿，就還夸贊：“虎頭山，真幸運出一個譚家?！毙脑副磉_了，這才閑走，依舊激動，喜看廟宇。但見，好氣派，占地十畝，分兩個院子，兩院相連。主院子為，三間三進，設(shè)護殿，兩側(cè)是廂房。次院子為譚家祠堂，也很巍峨，聳立，是時刻感受佛光。實際為，要獲得寶氣，能收攬一切香火錢。關(guān)于這一點，凡是人都能看得出來，然而卻不好說明。

    天終于亮了，人依舊絡(luò)繹不絕，從八方來。于是燒紙，思考，向神表明：敬神禮佛在于誠，關(guān)鍵是心向光明。因此，抓根本：洗凈心思，凈化靈魂，才不斷對著佛請安，求神靈庇護，保佑，而要體悟佛的美德，傳頌佛。于是找念經(jīng)，念經(jīng)人隨時在念經(jīng)，從外地來，是虔誠的老太太。因此，傅家女人聚于一起，還帶著菜花，與胡銀花，專聽平原人念經(jīng)。她們跪在蒲團上，然后捧著香爐，內(nèi)插高香，聽平原人在念《護身咒》：

    金鈴田祖?zhèn)髡娼?jīng)，六甲壇內(nèi)祭諸神；

    九天玄女上臺坐，風雷都督兩邊巡；

    持鬼縛魔斬精怪，神咒法語起雷聲；

    又有發(fā)符治百病，六字真言不住停；

    凈心凈口志心念，清寶治鬼護命身；

    入定參禪時刻誦，道炁話長丹結(jié)成；

    百天靈光目前顯，登天上品是真人；

    神咒秘訣牢牢記，但有懈怠損其身；

    口稱志心皈命禮，天宮天師大天尊。

    ……

    這個經(jīng)，聽經(jīng)的人不懂，但是也說好。念經(jīng)人道：“這就對了，關(guān)鍵在一個誠字?！庇谑怯帜睢队^音經(jīng)》：

    觀音菩薩觀世音，觀音菩薩救眾生；

    就的眾生無災(zāi)難，就的眾生無疫??；

    茶一杯來酒一盅，一股信香往上升；

    天宮與我把道傳，無生老母來相逢；

    黑虎靈官來保護，家宅六神保安寧。

    ……

    對此經(jīng)還是不懂，又仿佛似懂非懂，使聽經(jīng)的人齊不好意思。念經(jīng)人才道：“還沒啥，下來就念容易懂的，是《拾上香》?！币虼四畹溃?br/>
    一上香俸請起玉皇大帝，左青龍右白虎手托玉盤。

    二上香俸請起諸神菩薩，左伽舍右伽藍安定乾坤。

    三上香俸請起家堂六神，左山神右土地前把路開。

    四上香俸請起無量祖師，左周公右桃花站立兩邊。

    五上香俸請起太極老祖，左黑虎右靈官巡查善惡。

    六上香俸請起觀音老母，左衛(wèi)陀右護法站立佛前。

    七上香俸請起元生老母，左嬰兒右姹女參拜法王。

    八上香俸請起瑤池金母，眾菩薩心慈悲普度眾生。

    九上香俸請起各神赴位，跪神前點明燈大放光明。

    十上香俸請起釋迦古佛，跪佛堂領(lǐng)佛法家宅安寧。

    這一段經(jīng)念完了，忽聽人大喊：“時辰到了，要開光。”頓時，人涌向山門，一切活動都停止，要看揭幕。先要知廟宇的名字，男人們擠于前，成女人一律靠后。然而孩子們也在前，是老早等著，山娃抱鎖子，等在山門最前面。于是見，開道場，由樓觀臺的道士們引導(dǎo)。還有和尚，是兩場法事，不知到底咋回事？一律是鐘鼓長鳴，樂聲陣陣。抬頭望，見廟宇的名字被紅綾蓋著，單等露字。終于要露了，就見譚德懿走上來，拉下繩索，飄落紅綾，霎時露出三個字：山神廟?！罢δ芙猩缴駨R？”山娃不解，也不甘心，難道會缺再好的名字？正疑問，突然很嗆，是煙霧繚繞，為鞭炮長時期放響。因此人驚動，卻又吶喊：“終于有名字了?！比硕荚诤埃酵尴耄哼@也能是縣長的字？依然是黑胖。就又入廟門，再揭幕神像，才為真正的開光，是讓神像見光華。于是，入第一重殿，由譚德義揭幕，供的是觀世音尊者。再入第二重殿，由譚龍揭幕，供的是熊精和虎精，此為正神，也叫主神。后入第三重殿，供的是唐三藏師徒四人，由郭明禮揭幕，算是照顧他。末了，進譚家祠堂，順便只能走過了，就拜譚家先人，自私目的很明確，也都不予說明。

    待到男人走盡后，女人才進來，是格外虔誠。因此是跪著，迤邐接近每一座殿。于是，才到達神圣的**，她們不光為仰望佛的容光，更要為受佛的指引，體悟佛的教化。因此，齊跪于地，整齊磕頭，接近神靈，再將佛旨入香爐進去，才高舉香爐。為此，要置換鼓樂，去銅鼓鐃鈸，和絲竹管弦，而生成細致的流水聲音。于是能感悟，是神的威儀，肅穆，煞是莊嚴；執(zhí)事，注視萬民，播送福音于四方。因此，人秉受了，寄心愿于廟堂，納佛旨于靈魂，人神溝通了。于是，她們?nèi)缌魉话懔鬟M去，再如流水一般流出來，綿延不絕。如此，就到了天黑，天黑也不絕，天黑的時候，最能考驗人的虔誠。因此，才都不愿意回去，怕神靈孤單，要對神靈驗忠誠，也才廟內(nèi)外一直是人。半夜了，依舊是煙霧繚繞，紫氣煙霞，燈火闌珊。闌珊之中，諸神一律都列位，審視人生，監(jiān)察大地。但主要是，滅災(zāi)難，布福音，才飄渺于云端之上，享受香火。這景象，真讓人感動，也人自豪，就覺得，完成修廟是偉大的事了。

    八天很快過完了，人接著還來，熱情持續(xù)不減，主要為女人。于是要延期，延期禮物太多了，譚家才決定：再來人一律管飯。也因此，女人們又加虔誠，虔誠一：最想使神仙們都能記住，自己很真誠。虔誠二：叨念譚家，牢記譚大善人，拜會譚家祠堂。女人虔誠一直持續(xù)至過年以后，這才冷靜了，還要生活，于是才少了。但是，也還來，依然為香火茂盛，因此才招來三個和尚。和尚們道：“不走了，要長期住下?！惫蛔∠铝?，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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