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錦繡吼完的剎那,整個屋內(nèi)噤若寒蟬。
一眾丫鬟小廝全都在瞬間低了下頭,就連宋橫波原先輕狂的氣勢,都不由得削減了幾分。她從來不知,自己的這個姐姐,竟然是這般看她。
她輕狂張揚,不過是因為自己知道,在這個府中,若是她自己不護著自己,她又能指望著誰來護她?
況且每個人選擇如何在這兒生存,都是她們自己的決斷,是她自個選擇伏低做小的來討生活,憑什么到頭來怨懟的卻是她?
宋橫波憤恨的同宋錦繡對視:“所以,這就是你要毀了我的原因嗎?”
“二姐,我從來不知,你一個人的心腸,竟然可以這般歹毒!”宋橫波忍了忍,終究是沒有忍住,她哄著眼大聲嘶吼出來。
宋錦繡冷冷一笑:“那你覺得還有原因?宋橫波這些年,我真的是忍夠了,也受夠了!我討厭你!我討厭你頤指氣使的模樣,討厭你看向我時,那輕慢不屑地目光!就好像,你才是這府中的嫡女一般,而我只是你身邊的一個丫鬟!”
“宋橫波,你自個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到底對我如何?”
“難道不是打罵任你,呼來喝去也任你嗎?”宋錦繡跪坐在地面上,地板冰涼如霜雪,可她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
宋橫波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先不說我何曾打罵過你?就說這次,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毀了我的親事!為什么要冒充傅表哥給我寫信!”
宋錦繡輕笑著,伸手挽了挽垂落在鬢角邊已經(jīng)散亂的長發(fā):“因為,我嫉妒你呀。”
“憑什么所有人都護著你?祖母是,七妹也是,你到底有什么好的?除了那一張臉,稍微能看之外,你還有什么?才學你沒有,性子更是糟蹋的一塌糊涂,不懂得人情世故,喜怒哀樂從不懂的收斂!你說你,到底有什么好的!”
“為什么,我只能嫁一個敗落的秀才,而你卻可以嫁到國公府去?”
“憑你不知廉恥勾搭男子的本事嗎?”
宋橫波憤恨的瞪著她,大概是因為剛才哭得太多,她說的話宋以歌已經(jīng)聽得不太清楚,只能依稀辨別兩個字:“賤人?!?br/>
綠珠低了個頭:“姑娘,茶涼了,可要奴婢去給您換上一盞。”
宋以歌淡漠的搖搖頭,這時候再讓念雪指控宋錦繡已經(jīng)沒有必要了,她將手中的書信一揚,扔在了宋錦繡的面前:“二姐姐,你同四姐姐之中,我從未偏幫過任何一個人,這府中也沒誰要同你為敵,一直都你自己在瞧不起你自己。”
“平心而論,祖母對我們?nèi)忝靡灰曂?,衣食住行上你都同我無二,除了今兒過年,府中開支太大,我削減了你們的用度之外,可還有什么地兒,是對不起你的。”
宋錦繡搖搖頭,整個人已經(jīng)癱瘓下去:“那為什么,你不肯將傅表哥讓給我了?我也喜歡他呀!”
“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若是傅表哥喜歡你,我自然也愿成人之美?!彼我愿杵鹕?,瞧著幾人,“你們將二姑娘和四姑娘全都帶回院子中去,在沒聽見我吩咐之前,不準她們踏出院子一步。”
“還有,這個丫鬟……”宋以歌目光淡漠的看著她,“明兒一早,便找人來發(fā)賣了吧。”
“最后,若是今兒這些話這些事被人什么不小心給我嚼出了府,那你們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不識你們往日的恩情了。畢竟宋府帶你們不薄,就算你們死了,也會講你們一個個風光大葬?!?br/>
屋內(nèi)的所有人烏泱泱的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宋以歌揮手:“下去吧?!?br/>
等著屋內(nèi)的人走了一個干凈,宋以歌攏了攏有些松散的帶子,重新系好之后,這才繞過屏風,往內(nèi)室走了去。
原本已經(jīng)休息的宋老夫人正靠在大迎枕上,一個婆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給她捶腿。
宋以歌將綠珠摒退下去,一個人走上前,靜靜的跪在了她的床榻之前。
擱在角落中的香爐中,浸出了一段帶馥郁的香氣來,擾的她頭有些悶。
宋老夫人倚著大迎枕,半睜了眼,她伸手將給她捶腿的婆子拂開,語氣也是同宋以歌如出一撤的冷淡:“下去吧?!?br/>
那婆子趕忙跪拜離開。
宋老夫人這才將目光投向了宋以歌:“事情可都處理完了?”
“祖母在屋內(nèi)不是應該聽個一清二楚嗎?兩位姐姐的事,我還沒有任何的決斷,畢竟茲事體大,需要同祖母商量的?!彼我愿璧溃瑓s沒有起身。
宋老夫人看了眼,倒也沒有讓她起來,只又將眼睛閉上,權當沒有瞧見似的:“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二姐姐需得盡快出嫁,她如今已經(jīng)不適宜在待在府中,四姐姐同徐國公府的婚事,也得退了,還得將四姐送去家廟小住一陣,等著風頭過了,再將人給接回來?!?br/>
宋老夫人眉頭死死地擰著:“如今四姐兒已經(jīng)十七了,若是再去家廟小住幾年,那她的婚事又怎么辦?”
“那祖母的意思是什么?立馬就讓四姐姐易嫁嗎?”宋以歌反問,“如今宋府同徐國公府聯(lián)姻,整個金陵都知道,若無一個正當理由,祖母覺得金陵城中那些人會怎么看待四姐和這門婚事?”
“還是說,祖母想讓徐公子將這件事渲染的人盡皆知?”
宋老夫人靜靜地看著她:“那你同我這個老婆子說,你打算讓橫波去家廟住幾年?然后回來又打算如何?”
宋以歌道:“回來,祖母再為四姐挑一門親事,便是了?!?br/>
宋老夫人深吸一口氣,纏在手腕間的佛珠頓時就朝著宋以歌的額頭打了去,宋以歌也不避,便這般硬生生的挨了這么一下。
她已然有些動怒了。
“不管如何,如今橫波也算是你四姐!你就這般不在乎她日后如何嗎?”宋老夫人氣急敗壞指著她,“我從來都不知道,你竟然是這樣的一個白眼狼!”
宋以歌不為所動:“那祖母覺得四姐如今呆在府中,要如何自處?”
“祖母,等著開秋,便是兄長大婚的日子,你是想兄長在大婚當日受盡眾人的奚落和嘲笑嗎?”
“那你也不能將橫波直接往家廟一丟??!做人,還是得講一些良心的?!彼卫戏蛉四抗馊缇娴目粗澳棠锱R走之前,將所有的是事都給我說了?!?br/>
宋以歌道:“我知道,奶娘肯定同祖母完完整整的說了,但祖母,我雖不是您親生的孫女兒,但在這件事的處置上,我也沒有絲毫偏頗?!?br/>
“難道祖母以為,只要退了婚,徐公子便會滿意嗎?”
“送四姐去家廟,不過是送給徐國公府看得,等著徐公子成親,這件事淡了去,我們在將四姐接回來,不就好了嗎?”宋以歌將道理一一說出來,“還是祖母覺得,四姐比不上爹爹重要?!?br/>
聽見徐國公這個名號,宋老夫人的情緒倒是平淡了些,她手中拈著一串佛珠想了許久,這才說道:“我如今也就只剩錦繡和橫波兩個孫女了?!?br/>
“是?!?br/>
宋老夫人說得極快:“我不可能讓她們出事?!?br/>
宋以歌不答,繼續(xù)聽著宋老夫人說道:“我不是那等不厚道之人,只要你能答應我兩個要求,我便默許你繼續(xù)用宋府嫡女的這個身份在這兒活下去?!?br/>
屋內(nèi)沒有半分天光透進來,只有燭火熒熒。
那些昏暗的沉悶的在瞬間涌上,壓得她連口氣都喘不上來。
她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宋以歌抬眼瞧著宋老夫人淡漠的神色,緊緊地抿著唇,點頭:“還請祖母明言?!?br/>
啪——
是念珠相撞的聲音。
她目光下意識的便瞧著被宋老夫人拿捏在手中的念珠。
緊接著宋老夫人淡漠的聲音響了起來:“其一,我要你盡最大的所能好好的護住宋府,我知道你有這個能力?!?br/>
宋以歌靜默的頷首,算是認同了宋老夫人的這話。
“其二,等著橫波從家廟出來之日,我要你為傅宴山娶橫波做平妻?!?br/>
宋以歌都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榮福堂出來的。
只記得自己走到榮福堂的大門時,頓然之間只覺得雙腿一軟,整個人一下子跌坐了下去,渾身半分力氣都沒了。
綠珠嚇得趕忙跑過來將宋以歌給扶了起來,一雙眼都充滿了淚:“姑娘,姑娘,您怎么可?您可不要嚇奴婢??!”
她抬手扶住了綠珠的手臂,搖頭說:“我沒事,只是剛才跪的久了些,腿有些軟了?!?br/>
“姑娘!”綠珠心疼的喚了聲,“您到底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要跪這么久?”
宋以歌將頭靠在綠珠的身上:“沒什么大事,只是突然之間覺得有些累了?!?br/>
她仰面望向星辰浩瀚的蒼穹。
突然想起宋老夫人最后同她說一句話,她就是個懦夫,連去報仇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她縱然有報仇的志向,又有什么用了?
在這座金陵城中,她什么都沒有,也沒任何的東西可以給她倚仗,她一個人,如何能扳倒高高在上俾睨眾生的人。
你瞧她,多么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