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扛活（一）
黃百會言道:自己住南坡已成習(xí)慣，以后盡量熟悉北坡。兄弟二人同榻而眠，畢竟影響彼此的呼吸。況自己居住習(xí)性屬于山野，不屬于房屋。等自己修成人形，或許有所改觀。若有事要見面，在院外西山坡上最高的石塊上，敲擊三下即可。
······
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將要來臨。水庫的冰層表面，在午時陽光的照射下，已泛起一層水的光亮。朝陽的土坡上，逐漸濕潤。指甲蓋大的苦菜等，已慢慢舒展綠色的身軀。那位大媽不斷叮囑陸騰飛：“孩子，千萬別去水庫里玩耍，春天的冰，都是立茬的，一不心，冰層整個會斷裂?！标戲v飛不住點頭，他明白其深意。大概，她那玉風(fēng)兒就是這么死的。因此才諄諄告誡。但她不知，自己會踏萍如渡的輕功。
吃飯時，陸騰飛問道：“大伯，水庫以北，那么多田地，都是誰家的？”
“都是彭家莊那五戶財主家的。”
“姓彭的兩家，姓張的三家?！贝髬尭嬖V他。
“這財東家，用人狠不狠？”
“這怎么說呢？剛開始，用人挺狠的，慢慢地就把人都使跑了。本村的都不愿伺候他們，去了外村扛活。哪個東家都有幾百畝地，找不著人干活，就甭提有多鬧心了。無奈，就派人去說合，去外村找人干活，提高工錢和每月的糧食。這時，打頭的就提出條件：第一，我們與你只簽一年的合同。好了，我們就拉下年；不好，咱們就牛蹄子兩半子。第二，誰干什么活，該干什么活，我說了算。你這當(dāng)東家的，不用指手畫腳。如果你這個當(dāng)東家的，自認(rèn)為是個打頭的料，我立刻卷鋪蓋卷走人。這樣，還可以省下一份工錢。第三，該過的節(jié)氣都要過，冬至那天，要吃散伙飯?！?br/>
“都包括些什么節(jié)氣呢？”
“頭伏餃子二伏面，三伏烙餅炸雞蛋。四月二十八、八月十五、冬至，要給頓肉吃?！?br/>
“北面的魯家墳有倆扛活的，天快黑了，財東家還讓他倆去地邊埯豆。他倆一合計，今天晚上唱戲，如果把這半口袋黃豆都埯完，那戲也該殺臺了，干脆，埋上算了。結(jié)果，兩人用鎬挖了個坑，蓋上點土，又把一塊舊石碑壓在了上面。等幾天過后，豆子發(fā)芽了，兩人到地一看，你猜怎么著？那豆芽竟然把石碑托起來那么高！”這位大媽說的是眉飛色舞。意思是，東家怎么貪婪，可下人總有辦法對付他。
“這樣的事兒，多了去了。那扛活的人，哪莊的都有，你一言我一語，熱鬧著呢?！?br/>
“大伯，大媽，我想去扛活，當(dāng)長工?！标戲v飛與老兩口商量著。
“孩子，給人扛活累呀！趕上忙的時候，起早貪晚，沒時沒晌的。這么著吧，我教你木工，你學(xué)會了可以吃百家飯，想往哪兒去往哪兒去?！贝蟛畡袼f。
“我不學(xué)，光拉那大鋸，我的脖子也受不了。”
“要不你就在家玩兒，我教你當(dāng)大夫。反正家里既不缺吃又不缺穿?！?br/>
“我聽說，‘家趁萬貫，不如日進(jìn)分文’。等我到了大伯這年紀(jì)，我什么也不干，跟你一樣，就坐在炕上看書?，F(xiàn)在不行，我還年輕，不想坐吃山空。如果你怕我干活干不好，不愿為我求人，我就自己去找，住在財東家里；如果你老幫我找找那打頭的，幫我說句話，我就天天跑家，早晚給二老問安。大媽，你覺得怎么樣？”
“我看這么著行！老頭子，你就陪孩子去一趟，找一找。沖你當(dāng)大夫的面子，肯定一說一成。”
老頭無奈，只得陪著陸騰飛走了一趟?；貋淼穆飞希项^不住囑咐：‘到哪兒好好干，哪兒不懂，勤問問打頭的。有些脾氣收著點，啥事都多動動腦筋，少說話，多干活。下班后，早些回家，別讓你大媽我倆操心惦記?！戲v飛不住地點頭，心里充滿了幸福感。
晚飯后，各自回屋休息。老頭埋怨道：“婦道人家，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你不勸孩子在家呆著，怎么還嗆嗆讓他去給人家扛活呢？那孩子手，細(xì)白粉嫩，應(yīng)是個干大事的人，你呀！”
“我怕他在家里閑著沒事，去水庫里洗澡。到時，他挨淹了怎么辦？你和我誰也救不了他。六月天，他頂著毒日頭去除草，那白凈的臉蛋，曬得黢黑黢黑的，跟灶膛冒煙熏了是的，一天兩天行，沒準(zhǔn)三天就受不了了。到那時，他心里正要打退堂鼓，咱倆再給他找個臺階，讓他順坡下驢，這多好？”老頭聽了，搖了搖頭，哼了一聲。
村東水溝邊的平地上，陸騰飛與趙大哥用鐵锨、大鎬清除著雜草亂物。李大叔和張子兩人，用鍘刀把去年的麥秸，鍘成或長或短的斷節(jié)。陸騰飛不知道要脫多少坯，只知道兩輛車?yán)瓉淼狞S土堆成了山，還在拉；鍘麥秸的還在鍘。直到拉來兩車白色的沙子，兩輛車才向村里走去。紅馬和青馬脖子下的鑾鈴聲漸漸消失，陸騰飛還在琢磨：這得什么時候能脫完？
“好了，這麥秸多少先使著。陶你去河邊擔(dān)水，張你去抱麥秸。李哥咱倆管和泥。打頭的說了，今天就要脫完，免得以后幾天趕上雨?！壁w大哥分配著。
初始，陸騰飛的肩膀還不覺得什么，可越擔(dān)那肩膀越疼。因水桶在河溝里舀水時，那水滴不斷落在自己站腳的地方。有一次，他腳下一滑，來了個大跟頭，弄得褲子和鞋上都是水。正在他兩手拂來撣去時，趙大哥說：“張，你用大搞把那階坎修一修，換一換陶。”
一層土，一層麥秸，一層水。偶爾撒上幾锨白沙子。這還不算完，還要重新翻折幾遍，使它們均勻。拉泥脫坯是農(nóng)活里其中一大累，卻讓陸騰飛這年輕的伙子給遇上了。
陸騰飛看著趙大哥抹擦坯模子那嫻熟的動作，從內(nèi)心里佩服。他不斷體會著，锨里這次端多了，下次就少端一些。趙大哥夸道：“你看，不多不少，正好！你在家是不是干過這活兒？”陸騰飛笑道：“我干過是干過，不過，總挨說?！薄斑@沒啥，熟能生巧。只要眼上去，心上去，沒有難事兒。”在另一旁的李叔和張子，卻截然相反。張子那锨里的泥，不是端多了，就是端少了。李叔不是再要一塊，就嫌他端得多。連嚷帶叫喚，把張子都弄懵了。到最后，張子被李叔嚷的，站在原地發(fā)怔，不知該干什么。李叔一喊來泥，張子端著空锨就匆忙跑了過去。把李叔氣得，兩個泥手一搭撒，一臉痛苦而又無奈的表情。趙大哥見此，與陸騰飛商量說：“陶，你去換換張子吧，呆會兒，張子該哭了，李師傅還得被他氣個半死?！?br/>
傍晚，陸騰飛回到大伯家，忙解開上衣讓他看一看肩膀。結(jié)果，肩膀已紅腫。大伯忙給他弄藥。敷藥時，陸騰飛把一天的事情，跟老兩口簡單地說了一遍。大伯心疼地說：“我一再勸你別給人扛活，你卻不聽！”“別人能受得了，我就能受得了。他們也不都是骨頭摻肉長的嗎？”大伯沖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無奈地?fù)u了搖頭。他想不到這孩子還有股擰勁兒。
開春的活計，除了脫坯搭炕，起圈糞、掏廁所。大田里就是打土坷垃、擋地坎、刨地邊、修砌水簸箕。把去年澇洼地里玉米根子上的土，磕打干凈、捆好，用車?yán)M(jìn)家里當(dāng)柴燒。
這天，張子和陸騰飛去刨地邊。地邊上有許多的望根草和許多的棗樹棵子。望根草雖在土層下面連成一片，但它不扎人。不過是，越刨土地越松軟，來年更發(fā)旺。張子用鎬在刨棗樹時，手背上扎了很多刺。露在外面的，就慢慢拔了出來，折在里面的，只有到家里用針挑。有經(jīng)驗的，會用棗樹上的老刺，輕輕撥動，將刺挑出?？伤麄z沒這經(jīng)驗。
張子到家，放下大鎬就往東家屋里跑。東家奶奶見他不敲門就闖了進(jìn)來，便沉聲問道：“你有啥事兒？”“我手背上扎了幾個刺，都折在了肉里，想用針挑一挑。”東家奶奶，從線板上拔下一根針，邊遞給他邊板著面孔說：“當(dāng)活計的，哪兒有隨便進(jìn)東家屋的？！”張子趕忙說道：“我知道啦，以后不進(jìn)了，以后不進(jìn)了！”邊說邊退了出來。
打頭的名叫苗見新，是從外村請來的。他見張子哭喪著臉，就問他是怎么回事。張子就把事情原委，跟他說了一遍。苗見新點點頭，什么也沒說。
搭炕哪天，屋里桌椅蓋嚴(yán)，門窗大開。東家奶奶早就搬到其他的院里去了?；镉媯儾鹂慌鳎獗晨慌?。收拾黑灰的收拾黑灰。和泥的和泥。等一切收拾利落，打頭的說：“往窗外擔(dān)沙子。”
伙計只聽打頭的話，讓干什么干什么。結(jié)果，窗戶外面，搬坯的搬坯，端泥的端泥，平整沙子的平整沙子。干的是熱火朝天。搭炕前，曾請示過東家，要搭‘滿天紅’。目的就是為了多出糞肥。實際上，搭炕還有一種方式，叫‘一頂四’。所謂‘一頂四’，就是立著的一塊坯頂著四塊橫著的坯。這樣，炕雖愛熱，但用坯少。坯少，來年的糞肥就少。一般的東家很少用。
東家名叫張立重，起早到地里轉(zhuǎn)了一圈兒，一進(jìn)門見這幫伙計搭炕不在屋里搭，卻在窗外搭，便問打頭的：“苗師傅，這搭炕不去屋里，怎么在外面搭上了？”
苗見新說：“東家奶奶說了，當(dāng)伙計的，不能隨便進(jìn)東家的屋！”
眾伙計聞言，都側(cè)臉暗笑。張子心里卻是感激，感激遇上了這么一個好打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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