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萌芽》雜志以《教育怎么辦》為主題，編發(fā)了一組文章，指出中學語文教育正面臨巨大危機，已經(jīng)遠遠不能夠適應時代的需要。

    “新概念作文大賽”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的，其出發(fā)點就是探索一條還語文教學以應有的人文性和審美性之路，讓充滿崇高的理想情操、充滿創(chuàng)造力、想象力的語文學科，真正成為提高學生綜合素質(zhì)的基礎學科。

    賽事立意是好的，但是恐怕就連組織者都想不到，這項比賽會產(chǎn)生多么深遠的影響。

    有人用一句話概括新概念作文大賽的影響——

    它創(chuàng)造了“80后”，也毀了80后。

    新概念創(chuàng)造了很多符號，80后、憤青、青春作家等等，有人借此一飛沖天，而更多的人則在喧囂浮華中迷失了自己。

    拋開負面影響不提，單從經(jīng)濟角度來看，新概念是成功的。它實實在在引爆了國內(nèi)青少年圖書市場，貼牌的青春小說作家就像施了尿素的韭菜一樣，割掉一茬又一茬，忽悠了整整一個時代。

    ……

    在家小睡一覺，熬到下午一點，李源借口去上學，出去買了本《萌芽》。

    這本雜志在北方不太出名，輾轉(zhuǎn)幾家書報攤，才如愿找到一本。

    買到雜志第一件事，就是查詢比賽信息。比賽形式不復雜，分為初賽和復賽，其中初賽的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底。

    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十一月初，即使當天寫好寄出去，也不知道時間上來不來得及，李源對郵政的辦事效率持悲觀態(tài)度。

    ……

    買完書，左右無事的李源溜達著去了學校。

    下午課還沒開始，教室里一如既往鬧哄哄。

    趙旻對李源會來上課表示驚訝，說道：“我還說一會兒讓郭華給你打電話呢，你怎么跑來了？”

    “托你的福，我現(xiàn)在有更頭疼的事要做?！?br/>
    李源把雜志翻給趙旻看。

    “新概念作文大賽？”趙旻表情古怪，“你行不行啊？”

    “以后記住不要問男人這種問題。”李源拿起雜志敲了下趙旻的腦袋。

    趙旻搶過雜志，翻了幾下，隨手丟在桌上：“沒意思，還不如看我的《科幻世界》呢?！?br/>
    趙旻說著從書桌里拿出一本嶄新的科幻世界，說道：“寫作文多沒意思，你寫篇科幻小說給我看看？”

    “我腦袋有沒磕，哪來的幻覺？”

    李源開著玩笑，拿起科幻世界翻了翻，印象中看過這本雜志，不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真說起來，還有誰比自己的經(jīng)歷更科幻呢？

    “你的作文想好怎么寫了嗎？”趙旻不滿他亂翻書的態(tài)度，把雜志奪走，問道：“有信心獲獎嗎？”

    李源搖了搖頭。

    作為重生者，李源清楚所謂的新概念就是一場分贓大賽，只要關(guān)注過歷屆獲獎名單，就會知道才華不是人生捷徑的敲門磚，有個好爹才是關(guān)鍵。

    想到這里，不免有些意興闌珊。

    “算了不寫了?！崩钤礇Q定放棄。

    “這就放棄了？”趙旻見狀不樂意了，“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她說著把雜志攤開，指著上面的一篇文章說：“你看，人家也是高中生，都能發(fā)表小說……”

    李源瞟了一眼，那是校園科幻版塊一篇很普通的小說。

    “誰知道是不是抄來的?！?br/>
    “會抄也算本事??！”

    這話真讓人無言以對。

    李源看著趙旻手中的《科幻世界》，不禁回想起一段往事。

    《科幻世界》是中國科幻小說的主陣地，催生出許多“大神”，比如劉慈欣、王晉康、何夕等等，不過李源印象最深的作者不是他們。

    他印象最深的作者名叫姜春龍。

    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四月的《科幻世界》上，會刊登一篇名叫《紙器時代》的校園科幻作品，作者姜春龍，是津門大學附屬中學的學生。

    大概是同為學生身份引發(fā)的共鳴，李源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一直孜孜不倦的向《科幻世界》投稿，期望能夠滿足自己渺小的虛榮心。

    雖然李源的垃圾稿件從來沒被選用過，但這并不妨礙他把姜春龍視作創(chuàng)作路上的引路石，然而諷刺的是，直到上大學后，他才知道那篇小說是剽竊作品，原作者實際上是老牌童話作家鄭淵潔……

    姜春龍無疑是會抄的，不過和新概念炮制的一些作家比起來，他的手段實在不值一提。

    想到這里，李源突然壓抑不住心中的惡趣味。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

    摸尼姑腦袋，也要講究手法。

    什么樣的文章適合拿去參賽呢？

    李源答曰：嘩眾取寵。

    他拿出紙筆，認真的在稿紙上寫下標題——《一條瘋狗》。

    ……

    短文一蹴而就，剛寫完就被趙旻搶了過去。

    “一個警察打死了一條瘋狗，目擊者把這件事告訴了一個憤青……”

    故事不長，趙旻很快讀完，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怎么想出來的？”

    “不好意思啊，我是抄的?！?br/>
    “哎？是嗎？從哪抄來的？”

    李源沒有回答她，他總不能告訴她這種段子在后世都爛大街了吧。

    趙旻笑夠了，問道：“你就準備拿它去參賽？”

    “不行嗎？”

    “不是不行，不過連一句名言都沒有，評委能看得上嗎？”

    趙旻的觀點代表了當代“文化人”對文學的普遍態(tài)度。

    九十年代的文藝圈，文藝裝逼范很吃香，一個作者如果不會扯幾句尼采薩特黑格爾，那是沒教養(yǎng)的體現(xiàn)，就連國民岳父不是也把錢鐘書他老人家反反復復消費了好些年？

    和號稱博覽群書實際更擅長開車的某人不同，李源是真的讀過很多書，或者更確切的說，真的裝過很多逼。

    如果真的沖著獎項去，他也不介意把文章寫的花團錦簇，不過他的目標已經(jīng)變了，惡心人才是最重要的事。

    ……

    當然，能得獎就更好了。

    首屆作文大賽迷霧重重，但是有一點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二代選手屈指可數(shù)，評委們要等到效果出來，才會把自己的兒女塞進參賽名單里。

    即便如此，如果沒人幫忙，李源別說拿獎，連初試都趕不上。

    找誰幫忙好呢？

    關(guān)學道首先被排除掉。他或許有人脈，但是肯定不會陪著李源胡鬧。

    喬若男呢？李源覺得如果提出來，她應該會幫忙，但是潛意識里并不想拿這種事麻煩她。

    思前想后，一個人選出現(xiàn)在李源腦海里。

    ……

    “咚咚咚……”

    “請進?！?br/>
    李源推開校長室的門，發(fā)現(xiàn)老校長李鴻飛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

    “李老師好！”李源鞠了個躬。

    “是你啊，”李鴻飛放下報紙，笑呵呵的問：“找我有什么事嗎？”

    “是這樣的……”

    李源不兜圈子，直接說明來意。

    “……現(xiàn)在寄出去，時間來不及，不知道李老師有沒有辦法？”

    “我看看你寫的文章。”

    李鴻飛拿起稿紙認真看了一遍，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說道：“萌芽上的文章我有看過，你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氵@次比賽嗎？”

    “往小里說，是因為不滿意現(xiàn)在的語文教學。往大里說，是為了培養(yǎng)新生代作家吧……”

    “嗯?！崩铠欙w連連點頭，對李源的回答很滿意，又說：“我看你的文章可不像在批判教育?！?br/>
    “我不覺得語文教育有問題啊?！?br/>
    “哦？”李鴻飛很意外。

    “中學語文培養(yǎng)的是聽說讀寫，是教人應用，又不是教人創(chuàng)作?！?br/>
    李源輕松的說道：“語文教育本來就不是培養(yǎng)文學家用的，創(chuàng)造力這個東西，更多來源于生活，把責任都賴在學校身上，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要我說，國內(nèi)文化界青黃不接的現(xiàn)狀，恰恰是文藝工作者自己造成的……”

    “這個說法挺新穎，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啊。”

    “那你說說，為什么是文藝工作者自己造成的？”

    “李老師平時看電影嗎？”

    “很少看?！?br/>
    “我也很少看，主要是現(xiàn)在的電影太沒意思……就拿電影來舉例好了，現(xiàn)在的國產(chǎn)電影喜歡看的人不多，除非單位組織，普通人很少去電影院，在家看光盤錄像帶，主要也是看港臺的片子……電影是門藝術(shù)，而藝術(shù)追求的是雅俗共賞，國內(nèi)電影人過度追求雅，追求內(nèi)涵，生怕別人一眼看穿他想表達什么。問題是，普通人看電影是為了娛樂，不是為了受教育去的……俗人接受不了高雅藝術(shù)，就不會買賬，而沒人買賬，藝術(shù)家連活下去都成問題，自然也就沒法再搞創(chuàng)作……”

    “脫離群眾?！崩铠欙w一語中的。

    “文學也是同樣的道理。文章是用來讀的，不是用來炫耀學識的，一邊寫著讓人費解的文章，一邊怪人不肯花錢買書，這不成了——”

    李源及時剎車，將既當彪砸又立牌坊咽進肚子里。

    “說的很有道理，我相信這是你自己寫的。”

    李鴻飛拍了拍桌上的稿紙，李源的臉不禁一紅。

    “最后一個問題?！崩铠欙w問道：“既然你不打算批判教育，為什么要參加這個比賽？”

    “為了出名。”李源坦率的說：“雖然不認同他們的觀點，但是我認為這個比賽會引發(fā)轟動，張海玲也說了，出名要趁早，我認為這是個機會。”

    “出名以后呢？”李鴻飛又問。

    李源翻了個白眼，說好一個問題的，怎么還問？

    不管怎樣，還是要回答的。

    “出名是為了賺錢。我平時喜歡寫作，如果沒有名氣，沒有哪個出版社會搭理一個初中生，有名氣就不一樣了，就算我胡說八道，也會被當成至理名言。”

    李源像個惡魔一樣誘惑道：“而且您想啊，我要是出了名，等于咱們學校出了名……”

    “學?？山滩怀瞿氵@樣的學生?！?br/>
    李鴻飛無可奈何，也不知道該為李源的誠實感到高興，還是為他的功利而感到擔憂。

    李鴻飛思考了很久，終于做出決定。

    “我有些同學在上海工作，我會把你的稿子傳真過去，請人幫你報名，至于能不能入選，也不是我一個糟老頭做的了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