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萬語涌上心頭,久久盤旋不去,盡管如此拓跋宏還是沒有問出口。他很想知道這三年在馮潤身上帶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關于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顧忌著她的感受,最終,他只開口道:“一切都過去了?!?br/>
他可以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知道。
‘玉’‘色’的手順著馮潤的長發(fā)一路滑下,觸到她冰冷的耳朵,他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一切瑣事已經(jīng)收拾妥當,拓跋宏與馮潤推開房‘門’,外面的日頭已經(jīng)很高了,院子里做工的男人為了拓跋宏的病情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昨夜早早歇息了。這座山中草廬空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影,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居住。
突然最北角的廂房傳來爭吵聲。二人循聲望去,只見盧無意被盧朝賀狠狠推出‘門’外,似是在爭吵什么。
“五爺爺,您千萬別想不開?。 ?br/>
盧無意在外面焦急地拍打著房‘門’,見到拓跋宏的到來,立刻眼淚婆娑地跪下。
“圣上……”
馮潤忙低聲提醒道:“叫元公子。”
盧無意立刻改口,道:“元公子,我的五爺爺罪無可恕,我不祈求您能赦免他。只是念及他年事已高,受不起折騰,有什么刑罰就由我一人承擔吧!”
聽到庭院中的嘈雜聲,高懷觴與常笑書也聞聲而來。原來常笑書是去高懷觴的房間請教拓跋宏日后的飲食是否有禁忌這件事,自從拓跋宏這次中毒后,他事無巨細,更加謹慎行事。
拓跋宏皺眉,道:“笑書,快把‘門’打開,別讓盧老出事?!?br/>
常笑書受命,飛起一腳,踢開房‘門’,果然盧朝賀正拿著一把長劍準備自刎。他又像上次那樣。直接用劍鞘擊落盧朝賀的手。
盧朝賀年老體弱,手中的劍本來就拿不穩(wěn)。頓時,長劍砰地一聲落在地上。
高懷觴跨進房‘門’,冷聲道:“有我在,你是死不了的。就算你真的自刎,我也有辦法把你從閻王爺那里搶回來?!?br/>
盧無意抹著眼淚撲上去抱住盧朝賀,哭喊道:“五爺爺,有話好好說,您千萬不能尋了短見?!?br/>
“公子,你打算怎么處置他?”常笑書頷首問道。
高懷觴不想陷入是非中?!濉斓溃骸凹热辉由眢w已無大礙。我也沒有留下的必要。我這就動身回隱秀山。就此別過?!?br/>
拓跋宏上前拱手,道:“在下元宏,平城人士。高大夫的救命之恩,元宏一定銘記于心。來日一定去隱秀山登‘門’拜訪,以謝恩情?!?br/>
“我是受馮誕所托,與你本人無關,”高懷觴向來冷如冰雪,說起話來如同劈頭蓋臉而來的一陣冰雹,砸的人臉生疼?!澳闱肺业亩髑?,我自會找馮誕討要,我們之間就此一筆勾銷,權當彼此是陌路人?!?br/>
冷若冰霜遇上似火驕陽。他非要把他融化了不可。拓跋宏一眼就認出高懷觴是位超凡脫俗的隱士,作為一位志向高遠的一國之君自然是求賢若渴,更何況是救了自己‘性’命的高人。
“高大夫真是一幅錦繡‘胸’懷,內(nèi)心坦‘蕩’為世人罕見。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高懷觴想都沒想,回絕道:“我一生都沒有朋友。朋友這種東西太麻煩。不過腳長在你身上。你想來我也管不了?!?br/>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回房間收拾行李去了,順便在外面替他們把房‘門’合上。
‘門’合上的霎時,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到馮潤身上。她的眼里只有那個元宏一人,或許他就是馮潤的良人吧。
青年男子風姿清俊,龍姿鳳章,舉手投足間有不同凡夫俗子的翩翩風度,不是出生富賈人家便是皇親貴胄。那‘女’子,清麗出塵,有不可方物的美,微微一蹙眉便閃現(xiàn)勾魂攝魄的嫵媚姿態(tài)。隨便一站,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起來都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他的這一生頭一遭嘗到了嫉妒的滋味,真是又酸又苦,他品嘗過的‘藥’無數(shù),從未有這么難以下咽的。
緩緩垂下眼眸,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聯(lián)系。
高懷觴握著寶劍,‘逼’視著盧朝賀。只要拓跋宏一聲令下,他便可以立刻教他身首異處。
拓跋紅光發(fā)現(xiàn)了木架上林林總總的靈位,一個個看下來,那些數(shù)不清的名字壓在他心頭讓他喘不過去來。這不是寥寥幾個字而已,這殘破的靈位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若不是他的先祖拓跋燾將他們滿‘門’抄斬,這些人恐怕有的已經(jīng)做了祖父、祖母,子孫滿堂,其樂融融。
而在那一年,他們的生命全都停止了。這一切雖與他沒有關系,但是身上流淌的皇族血統(tǒng)叫他生出愧怍之心。于是,他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舉動。拓跋宏撩開袍子,徑直跪在了前面的蒲團上,行了三跪九叩大禮。
見拓跋宏如此行事,馮潤、常笑書、盧無意怎敢站著,措手不及地一齊跪下。一國天子,九五之尊,一跪皇天后土,二跪父母祖宗,這世上還有誰能受得起他的屈膝。
一時間,只有盧朝賀不言不語地站著。即使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面上仍是故作‘波’瀾不驚。
“圣上,您……”
常笑書不明白拓跋宏怎么會為這么一群名不見經(jīng)傳的人下跪,但是他明白拓跋宏此番一定不會處決盧朝賀了。
“皇帝小兒,你別做戲了。論起虛偽做作這一點,你和拓跋燾倒是一點也不像?!北R朝賀得寸進尺地冷嘲熱諷道。
拓跋宏不動聲‘色’地起身,眾人也隨著起身。他踱到盧朝賀面前,馮潤快步趕在他前面,將他和盧朝賀隔開。
如此大逆不道的逾禮之舉,眾人都是目瞪口呆,只有拓跋宏豁然醒悟。陡然馮潤跪地,像拓跋宏那樣對盧朝賀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馮潤方才就猜到拓跋宏叩拜完靈位后,勢必是要向盧朝賀致歉,她實在不愿看見他再如次彎腰屈膝,只好冒天下之大不韙替他受過。
“你算是什么名分?除非你是皇后,否則以你的輩分,憑什么跟我說話!”
盧無意忙捂住他那張刀子嘴,生怕再‘亂’箭傷人,‘波’及無辜。
盧朝賀一語戳中馮潤的心底事,一陣嫣紅的羞憤沖上臉頰。
常笑書怒罵道:“盧朝賀,你別得寸進尺!”
盧朝賀并不是石頭做的,也是‘肉’體凡胎的普通人。對于拓跋鮮卑的仇恨經(jīng)過幾十年的歷練早已化為血液融入骨血,怎能為一時感動而輕易割舍?
拓跋宏將馮潤扶起來,拂去她衣上的灰塵,回身道:“盧老,五十年過去了,現(xiàn)在該是放下仇恨的時刻了?!?br/>
“別說五十年,就算五百年過去,拓跋鮮卑對盧家、崔家、范家都不會忘記仇恨!”盧朝賀固執(zhí)地如永遠只指南方的磁石。
“不是忘記仇恨,而是放下仇恨?;钌l(fā)生過的事情,怎么忘記?即使千百年過去了,這些記在史書上的事情仍會教人歷歷在目,后人也無法忘記,我怎會強求盧老忘記?只是時至今日,仇恨已成為阻礙拓跋鮮卑與江南五大士族同仇敵愾的桎梏,若不打破它,不僅江南,就連北魏都會殃及池魚。”
“那是你的江山,與我何干?”
盧朝賀所言所行不僅是他一人的肺腑之言,更是整個江南士族的心聲。雖然北魏建國近五十年,但是于那些漢族百姓來說,鮮卑與漢族之間仍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對于這個國家,他們并沒有歸屬感,更像是仰人鼻息,寄人籬下。
不同衣食住行,不同的風俗習慣,即使同處一室,仍是相對無言,更有甚者,一言不合便是刀劍相向。于是,北魏大地,寂寂無聲。
拓跋宏心平氣和地勸說道:“北魏居中,南有泱泱齊國分庭抗禮,北有柔然、契丹、吐谷渾、高句麗虎視眈眈,本就是在夾縫中生存,進退維艱。現(xiàn)在世道不古,天下大‘亂’,南齊雖有勵‘精’圖治的明君保得一時安寧,近年來仍是藩鎮(zhèn)林立,起義不斷,他們光是平息內(nèi)‘亂’已是分身乏術;柔然、羌族、吐谷渾連連征戰(zhàn),邊疆流血成海水,百姓民不聊生。放眼天下,只有北魏暫時遠離烽火,守得一時安逸,這全是先祖披肝瀝膽,篳路藍縷,積攢下的基業(yè)在苦苦支撐,若是我們也像南齊那樣形如散沙,不出三年,戰(zhàn)火即將以燎原之勢燃遍中原大陸。眼下大敵當前,與其鷸蚌相爭,讓他們漁翁得利,何不暫時放下仇恨,同心協(xié)力,為天下謀利,為百姓謀福?盧老,您兼濟天下,慈悲為懷,絕不會坐視不管?!?br/>
盧朝賀雖隱居深山,但是居江湖之遠,仍憂心天下,對天下大勢了如指掌,常常為生活在戰(zhàn)‘亂’中的百姓感到揪心。
“你想教我為你辦事?我一把老骨頭了,什么都做不了,恐怕會讓你失望?!?br/>
拓跋宏聽出他已經(jīng)有動搖之意,再接再厲道:“盧老在江南士族中素有威望,文人雅士都對您馬首是瞻。只要您幾句話,抵過晚輩一年的心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