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哦，我想起來了，那天在山上吹笛子的就是你吧？”

    趙義偉躺在用作病房的帳篷里，問一個護士。這是他被送到衛(wèi)生隊的第三天，他的傷情已經(jīng)有所好轉(zhuǎn)。他到衛(wèi)生隊后，救治他的徐澤遠發(fā)現(xiàn)他的背上有1塊彈片，左臂上1塊，左手大指被削掉了一截，最麻煩的是他的腦袋不知被什么東西砸傷，不僅砸出了一個極大的血包，而且神志不清并伴有惡心、嘔吐等癥狀。徐澤遠擔(dān)心他有腦震蕩，如果傷得厲害，恢復(fù)不好的話會留下后遺癥。好在他是練武之人，身健體壯，骨頭也硬，第二天神志就完全恢復(fù)了正?！，F(xiàn)在，他看著這個端著藥盤進來的護士，覺得她那張秀氣的臉有些面熟，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她就是在山崖上吹笛子的譚佩瑤。她沒有開口，只微笑了一下，表示他猜對了。因為背上有傷，他趴在床上，頭向一邊扭著，這個姿勢讓他覺得不舒服，他轉(zhuǎn)過身子，翻成側(cè)身躺的姿勢。就這么一動，扯著了身上的傷口，痛得他咧了咧嘴。她發(fā)覺了?！澳愕膫诤芡磫幔恳灰o你拿點止痛藥？”

    “要說不痛那是假的，不過我還忍得住，用不著止痛藥?！?br/>
    “隨便你，你要是忍不住了，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拿藥?！?br/>
    她猶豫了一下，問道：“聽說你是為了救師長受的傷？”

    “是的。”

    “師長他沒什么事吧？”

    “當(dāng)然沒事，我這傷是白受的嗎？”

    她望著他，眼神說不出是欽佩還是感激，說道：“你真勇敢?！?br/>
    趙義偉十八歲當(dāng)兵，在軍營里待了8年，平時沒事，不是和人切磋拳腳，就是找人喝酒，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也沒在女色上動過腦筋，他常說一句話，“咱要求不高，只要有肉吃，有酒喝，這日子就過得舒坦了?！?br/>
    他這是第一次聽到女性對他的贊美話，竟然有點不知所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譚佩瑤見他這么一個魁梧的大漢，竟然露出與他外表不相配的靦腆，忍不住“撲哧”一笑。他不明白她笑什么，看她望著自己笑，也跟著傻乎乎地笑了起來。她看他這個樣子，越發(fā)笑個不住。她拿過床頭的水瓶，給他倒了一杯水，取出藥片，說道：“趙副官，你把頭偏過來一點，我好喂你吃藥?！?br/>
    他扭過頭，她把藥片放到他嘴里，正在喂他喝水，只聽得一陣皮靴聲由遠而近，到門口停住了。隨著帳篷的門簾一掀，張一鳴進來了。見是師長，趙義偉掙扎著想起來，張一鳴疾走幾步，上前按住了他：“別動，你身上有傷，千萬不要動?！?br/>
    譚佩瑤一顆心激動得“怦怦”直跳，臉也覺得發(fā)燙，情不自禁地想道：我的頭發(fā)亂不亂，濺在臉上的血跡應(yīng)該擦干凈了吧。她伸手想攏一攏頭發(fā)，又怕太露骨，手剛舉起又放下了。她找來一根凳子放在張一鳴身后?！皫熼L，您請坐?！?br/>
    “謝謝?！?br/>
    可是這一次張一鳴并沒有注意到她，他的眼睛一直關(guān)切地看著趙義偉。事實上，他已經(jīng)忘記她了，他每天要碰到那么多人，處理那么多事，又怎么能記得住一個和他偶然邂逅的普通女兵。而譚佩瑤的激動也并沒讓他覺得有什么，因為女兵們平時見了他都比較緊張。他很自然地問她：“他的傷勢怎么樣？”

    她覺得嗓子有點發(fā)干：“還好。徐醫(yī)生說，他身上的傷都沒傷到要害。”

    話一出口，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變了?！澳蔷秃谩！?br/>
    張一鳴松了口氣，坐到凳子上，問趙義偉：“感覺好些了嗎？傷口痛得厲不厲害？”

    “不厲害，這點傷不算什么。我身體壯，要不了幾天就好了。師座，這幾天戰(zhàn)況怎么樣？”

    “很好?！?br/>
    張一鳴的聲音有著抑制不住的興奮，“106師團已經(jīng)在萬家?guī)X被我軍殲滅了，只可惜天黑，我們的人沒發(fā)現(xiàn)師團長松浦淳六郞，讓他給跑掉了，沒能全殲?！?br/>
    “痛快！”趙義偉大叫，“咱們跟日本人打了這么久，還是這一仗最痛快！”“是啊，確實痛快。而且殲滅了106師團，日軍不用拼死向萬家?guī)X馳援，我們面前的敵人對我們的攻擊也明顯減弱了?！?br/>
    “德成死了，現(xiàn)在誰在當(dāng)旅團長？”

    “宮城直哉。據(jù)說是日本陸軍學(xué)院的‘優(yōu)等生’，五短身材，外表像個老實的農(nóng)夫，其實是只狐貍。他的心思連他的手下都難以捉摸，是個非常狡詐的人物?！?br/>
    張一鳴說到這里，突然對譚佩瑤說道：“我有話要和趙副官說，你先出去，等一會再來?！?br/>
    譚佩瑤舍不得走，但他下了令，她不能不走，只得說道：“那我走了，有事就在門口叫我一聲，我聽得到。”

    張一鳴沒有回頭，隨口“唔”了一聲。她見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心里有點難受，眼睛濕潤了，趕緊走了出來。回到護士室，正好里面沒人，她趕快擦了擦眼睛，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拿起一支筆，在桌上無意識地亂劃。她來到衛(wèi)生隊已有好幾個月了，也遠遠地見過張一鳴幾次，覺得他雖然長得英俊，但表情嚴(yán)肅，有點讓人害怕。自從那天在山崖邊和他不期而遇后，短短的幾句交談，完全改變了他給她的印象，而他話語中帶出的那一點關(guān)切，更讓她產(chǎn)生了不敢為人道的幻想。這些天來，她吃不好，睡不安，腦子里老是浮現(xiàn)出他那英俊的臉龐和那雙略帶憐惜的眼睛。懷著一個少女的癡夢，她盼著能再見到他，可要見到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又沒有勇氣直入公堂地去找他。她每天都能聽到有關(guān)他的故事，全是關(guān)于戰(zhàn)斗方面的，聽到的越多，她越把他想象成了一個英雄，戰(zhàn)無不勝，無與倫比，夢想著這個英雄能對自己青眼有加。她也很想知道他其他的一切，尤其是家庭方面的，但偏偏沒人談起這個，她又不敢向別人打聽，怕被人看穿了她的這點心事。越是這樣無法接近，思念之情就越發(fā)強烈，這既讓她感到痛苦，又不乏甜蜜的感覺。現(xiàn)在，他終于來了，她激動得一顆心狂跳，她幻想過很多和他再次邂逅的場面，唯一沒有想到的是他已經(jīng)記不起她了，這使她感到非常傷心，幾乎要哭了出來。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護士錢蘭芬進來了，見她呆坐著不動，奇怪地問她：“你怎么啦？在這里發(fā)什么呆呢？”

    她嚇了一跳，忙說：“沒什么?！?br/>
    錢蘭芬是衛(wèi)生隊最好的護士，戰(zhàn)前是上海一家大型醫(yī)院的外科護士，淞滬會戰(zhàn)時她隨救護隊到前線搶救傷員，部隊后撤時，她沒回上海，而是和幾個隊員一起參加了新25師的衛(wèi)生隊。她性格直爽，為人也很熱心，誰要有事她都樂于幫忙，就是有一個缺點，嘴太快，藏不住話。譚佩瑤怕被她看出端倪，竭力做出正常的樣子，可偏偏被她看出來了，她看著她的眼睛，問道：“你的眼睛好紅，是不是又受了誰的氣了，一個人躲在這里哭？”

    譚佩瑤不敢跟她說實話，她那張嘴，用不了多久就嚷得人盡皆知。“不是，我剛才肚子疼，在這里歇一會兒?！?br/>
    她的圓臉上現(xiàn)出關(guān)心的神色?！斑€疼嗎？要不要吃點藥？”

    “不用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多了?！?br/>
    看她相信了，譚佩瑤松了口氣?！拔乙燔娽t(yī)做一臺截肢手術(shù)，你去給趙副官換藥?！?br/>
    “我恐怕不行?！?br/>
    譚佩瑤有點心虛。她不是學(xué)醫(yī)的，來衛(wèi)生隊只有3個多月，沒有經(jīng)驗，膽子又小，平時只幫著護理處于恢復(fù)期的傷員，給他們換換輸液瓶，喂水喂藥，扶他們出去散步，像打針換藥之類的事，她還沒有單獨操作過。

    “怕什么，趙副官的傷不復(fù)雜，你只要照著我平時教你的方法……”外面有人大喊：“錢蘭芬，快點，就等你了?！?br/>
    錢蘭芬急匆匆跑了。譚佩瑤見沒人幫她了，只得拿了一個醫(yī)用盤子裝著紗布、繃帶等來到病房，一看到張一鳴已經(jīng)不在了，她覺得心有些失落。盡管知道他已經(jīng)走了，她還是情不自禁地問趙義偉：“師長走了？”

    “走了。師里的事情那么多，他哪有時間來守著我?！?br/>
    “師長這段時間一定很累吧？我看他瘦了不少，眼睛都凹進去了?！?br/>
    “那還用說。戰(zhàn)斗這樣緊張，他身上的壓力大得很，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上也皇菐П牧?，幫不了他?！?br/>
    “你救了他的命，這是對他最好的幫助了。你現(xiàn)在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了?！?br/>
    “談不上，我這條命還是師長撿回來的，不是他，我8年前就死了。多活了這么多年，就算替師長死了，也死得值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是認(rèn)真的，她看出他是個至性之人，對他增添了幾分好感，說道：“趙副官，你該換藥了。來，我先扶你起來把衣服脫了?！?br/>
    “不用，我自己來?！?br/>
    他用右手撐在床上，掙扎著想坐起來，隨著他一使勁，身上的傷口頓時像撕裂似的痛楚，痛得他汗水都出來了。譚佩瑤急忙伸手去扶他，一面略帶埋怨地說：“趙副官，你這樣隨便亂動，對傷口可不好?！?br/>
    他是個魁梧的大漢，身體頗重，她又嬌小瘦弱，費了不小的勁才把他扶起來。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趙義偉不習(xí)慣，忙說：“我自己來?！?br/>
    “趙副官，你不要再動了好不好？你現(xiàn)在是病人，我是護士，你得聽我的。”

    他只得不動了，直僵僵地坐在那里，緊張得額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她見他臉紅的像紫色的茄子，忍不住說道：“看不出你這么一個大漢，竟然像個大姑娘一樣害羞?！?br/>
    趙義偉是個豪杰，向來自負(fù)是一個響當(dāng)當(dāng)?shù)哪凶訚h，對她把他形容成大姑娘很不高興，加上精神緊張，背上疼痛，心里有些發(fā)煩，說道：“我就受了點外傷，又沒什么大不了，用得著你這樣嗎？簡直把我當(dāng)成了殘廢?！?br/>
    傷兵因為傷痛的緣故，情緒往往比較暴躁，她本來很清楚，但現(xiàn)在心情不好，眼淚一觸即發(fā)，他粗暴的態(tài)度刺激了她，她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趙義偉嚇了一跳，頓時慌得手足無措，說道：“我沒說什么呀，你不要哭了，我聽你的，我不動就是了。這還不行嗎？你不要哭了?！?br/>
    她還是哭。趙義偉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不知道該拿她怎么辦，急得連痛都給忘了，說道：“你不要哭了，算我說錯了行不行？求求你別哭了?！?br/>
    她努力止住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穩(wěn)住自己的情緒，幫他脫下上衣，露出肌肉發(fā)達的上身，解下纏在他身上的繃帶，揭開紗布，用干凈紗布蘸上鹽水清洗傷口。紗布一接觸到他的傷口，他雖然沒有出聲，但他的背立刻一挺，肌肉也變硬了。她問道：“很痛嗎？”

    “沒事，你該干啥就干啥。”

    她小心地給傷口清洗、消毒，然后蓋上浸了酒精的紗布，再用干凈繃帶重新纏上。把手臂上的創(chuàng)口也處理完后，她解開他手指上的紗布，只見血肉模糊的皮肉里露著白生生的骨頭，她平時給醫(yī)生打下手，看到這樣的傷口總覺得心驚肉跳，這次由她自己處理，她覺得手有點發(fā)軟。

    他看她遲遲不動手，問道：“怎么啦？”

    她用鑷子夾起紗布，蘸了鹽水，緊張得手微微發(fā)顫，趙義偉看她臉色發(fā)白，有點明白了?！霸趺?？害怕嗎？”

    她點點頭，“我是第一次單獨處理這樣的傷口?！?br/>
    “讓我自己來?！?br/>
    他接過鑷子，把紗布往手指上一放，十指連心，劇烈的疼痛讓他戰(zhàn)栗了一下，他一聲不吭，咬著牙繼續(xù)清洗，豆大的汗珠從他額上不斷地冒出。她摸出手絹，輕輕替他擦著汗水。除了他的母親，還沒有女性這樣溫柔地照料過他，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說不出的情感，連疼痛都覺得輕了。換完藥，她扶他躺下，收拾好東西正要走，他開口了：“你坐一會再走吧?！?br/>
    “我還有事?！?br/>
    “就坐一會兒，你的眼睛哭腫了，現(xiàn)在出去，人家看見了，還當(dāng)我欺負(fù)你了?！?br/>
    譚佩瑤的臉上泛起了紅暈，她心里早就后悔自己太不冷靜，聽了他的話，她也怕別人看出來，不敢出去，在他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了。她知道他給師長當(dāng)副官好幾年，非常清楚張一鳴的情況，很想跟他打聽一些事情，但又怕太露骨引起他的疑心，心里有些猶豫。趙義偉則怕自己說話造次又引得她哭，也不開口，兩人一時沉默了。過了好一陣子，還是他忍不住打破了僵局：“你來部隊多久了？”

    “3個月，你呢？”

    “8年了?！?br/>
    “你說8年前師長救過你的命，是怎么回事？”

    “這話說起來可就長了。我是山東人，祖上本來是開鏢局的，后來因為戰(zhàn)亂，鏢局賠了本，開不下去了，我爺爺就帶著一家人回到鄉(xiāng)下，買了幾畝地，一家人就靠種地為生。我18歲那年，鄉(xiāng)下爆發(fā)瘟疫，我爺爺、我娘還有我弟弟都死了。那場瘟疫死了不少人，有些莊子差不多空了。我爹怕我也染上，就帶著我離開鄉(xiāng)下到了濟南，租了一個院子開武館。我們不知道當(dāng)?shù)匾呀?jīng)有了一家武館，它的后臺老板是當(dāng)?shù)氐膸团衫洗?，綽號‘黑羅漢’，是濟南的一霸。武館開張那天，‘黑羅漢’派人來，要我爹把武館合到他那里，我爹不干，他就帶了幾十個人來砸場子。我爹武功雖然好，可對方人多，全帶著刀，甚至還有槍，”說到這里，趙義偉深吸了一口氣，“我爹被他們用暗槍打傷，然后砍死了。我也被人砍了兩刀，眼看著小命就要完了。正好師長騎著馬從那里經(jīng)過，他知道這幫人，看到他們圍攻我一個，他發(fā)火了，決定救我一命，一槍就打死了‘黑羅漢’。這些人雖然囂張，當(dāng)兵的他們還不敢惹，連老大的尸體都不要就跑了。我這才撿了一條命。”

    譚佩瑤情不自禁地說道：“師長可真厲害?！?br/>
    “他雖然厲害，但是重感情，對自己人一向很衛(wèi)護。”

    “他對他的夫人也很好吧？”

    “師長還沒結(jié)婚，沒有夫人?！?br/>
    她心里一陣狂喜，但他隨后的話很快就把她打進了冰窖，“不過他已經(jīng)訂婚了，就是他的表妹?！?br/>
    沉默了好一會，她才裝出很隨意的樣子說道：“我想，那位未來的師長夫人一定很美?！?br/>
    “確實很美，她是我見到過的最美的女人。她長得美，人也很聰明，性格又開朗，嘴巴又會說，又是個大家小姐，風(fēng)度氣質(zhì)沒得挑。上海作戰(zhàn)的時候，她來我們師救護傷員，師里上上下下和她打過交道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她。大家私下都說，師長的眼力不錯，也只有她才配當(dāng)我們的師長太太?！?br/>
    說到這里，他望著她的眼睛，笑道：“也別說，你的眼睛長得有點像她?！?br/>
    她覺得心里“嘩啦”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破碎了。

    除了手指，趙義偉其他幾處傷恢復(fù)得很快，到了第五天，他身上的疼痛已經(jīng)明顯減弱，試著下床走了走，覺得頭暈?zāi)_軟，他不知道這是他失血造成身體虛弱，還以為是自己在床上躺久了引得腳發(fā)軟，決定不再躺著了，出去活動活動。他走到門口，剛掀開門簾，譚佩瑤進來了，差點跟他撞個滿懷。她驚訝地說道：“你怎么下床了？誰讓你下來的？”

    “我自己下來的，躺了這么多天，人都快憋死了?！?br/>
    “不行，沒有醫(yī)生的允許，你不能下來，快回去?！?br/>
    跟他接觸了幾天，譚佩瑤已經(jīng)了解了他的性格，知道他吃軟不吃硬，又說：“要讓護士長看到了，我會挨罵的，求你了。”

    其實她不用求他，聽到會讓她挨罵，他已經(jīng)順從地回去，重新躺到了床上。她壓根兒就沒想到，走不進張一鳴的世界，她卻無意中在趙義偉心里占據(jù)了位置。她拿出一支體溫計，說道：“把它含到嘴里，我給你量量體溫?！?br/>
    她把體溫計遞到他嘴邊，他沒有張嘴，伸手拿過體溫計，放到了一邊，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你的眼睛怎么這么紅？又哭啦？是哪個惹你了？”

    她搖搖頭：“沒有?！?br/>
    “別騙我，我看得出來。跟我說是哪個，我?guī)湍愠鲞@口氣?！?br/>
    “真的沒有。是衛(wèi)生隊有人聽見有個姓譚的連長犧牲了，以為是我哥，跑來跟我說，把我嚇壞了，后來才知道弄錯了?！?br/>
    她頓了一下，憂郁地說道：“我很久沒見到我哥了，也沒有聽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怎樣了，真的替他擔(dān)心。”

    他望著她那張憂心忡忡的臉和發(fā)紅的雙眼，心里產(chǎn)生了憐惜之情，突然想到了一個幫她的主意：“這樣吧，我?guī)闳煵?，你給他打個電話就行了?！?br/>
    “這里到師部有一段路，你能行嗎？”

    “怎么不行？我的腳又沒受傷。說走就走，咱們這就去。”

    “等一下，等我把體溫給你量了，再去跟護士長請假，能不能走，還得她同意。”

    趙義偉是急性子，等不得?！拔疫@體溫還用得著量嗎？摸都摸得出來，正常得很。護士長那里我跟她說，就說我要你幫忙，讓你跟我去師部辦事?！?br/>
    他去說，護士長一口就答應(yīng)了，在新25師，誰不知道他是師長的心腹。他帶著她來到師部，正從作戰(zhàn)室外面經(jīng)過，突然聽見里面?zhèn)鱽怼班亍钡匾幌氯^擊打在桌子上的聲音，隨即是張一鳴的怒罵：“方伯遜這個王八蛋，我非讓他上軍事法庭不可，他這下可把徐劍聲害苦了?！?br/>
    他輕聲問一個警衛(wèi)：“師座怎么發(fā)這么大的火？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大概有人違反軍紀(jì)了?！?br/>
    “不太像。違犯軍紀(jì)不會讓師座發(fā)這么大的脾氣，會不會是徐劍聲團出事了？”

    趙義偉沒有猜錯，確實是留守縣城的徐劍聲團被日軍重重包圍在外圍的山上，縣城空虛，已經(jīng)危在旦夕。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