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霧氣彌漫,濛濛如雨。
這樁婚事猶如驟來的風(fēng),倏地傳遍上京世家與高門。
原本倒是沒有必要這般大肆宣揚,但皇帝生怕這件事還不夠穩(wěn)妥,怕還有人覬覦楚珣的心上人,所以自然是要讓京中所有人都知道這樁婚事。
傳旨的內(nèi)監(jiān)招搖過市,生怕有人瞧不見他們是前來賜婚的。
偶爾還有相熟的官吏不明所以,悄聲問經(jīng)過的內(nèi)監(jiān),內(nèi)監(jiān)也一臉喜色地回道,說此行是為楚小侯爺與聞家大小姐賜婚而來。
世家坐落在城北,大片氏族都居于一側(cè),這消息也隨之蔓延開來。
楚珣不知道事態(tài)是怎么發(fā)展成這樣的。
無論他怎么解釋,長公主都含笑地表現(xiàn)出她已經(jīng)心知肚明的模樣。
一直到長公主喝完杯中的茶,她才起身,身邊女使上前扶住長公主。
長公主睨他一眼,拍拍他的肩道:“你別這么自卑了,到現(xiàn)在都不敢說出口。其實你也不差,頂多就是說話不怎么好聽、沒那么討女孩子歡心罷了?!?br/>
“……”
長公主手腕抬起,合掌輕拍兩下,很快就有女使上前,恭敬遞上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她大發(fā)慈悲道:“行了。婚期就定在下個月,嫁衣也已經(jīng)備下了,這幾日就能縫制好。我都聽說了,你還有聞姑娘的尺寸,正好再照著改改。等嫁衣做好,你去聞府的時候,再把這個鐲子也給我兒媳送過去?!?br/>
長公主把木盒遞給楚珣。
楚珣緩緩重復(fù)了一下長公主剛才的稱呼,“……你兒媳?”
再裝下去真的沒意思了。
長公主全然沒有想到,他對上聞姑娘竟然自卑至此。
長公主隨手將木盒往他手上一塞,“別在心里偷著樂了,你正好趁著這個功夫,去討討聞姑娘的歡心。與人家說上幾句話,估計是你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吧。行了,我也乏了,先回去歇著了?!?br/>
說罷,長公主已經(jīng)拖著裙裾離開了前廳。
對這件事也是一知半解的威遠侯放下吃了一半的瓜子,只從他們母子對話之中窺得一言半語,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上前拍拍楚珣的肩。
他們父子之間不常見面,有些疏遠,是以威遠侯憋了半天,只道:“阿珣。下次別這么自卑了?!?br/>
“……”
說完,也跟著長公主離開了前廳。
寂靜無聲的前廳之中,霎時只剩下了楚珣一人。
他看向自己此時拿在手中的木盒,突然輕聲道:“懷竹。”
身穿玄色勁裝的暗衛(wèi)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世子。”
楚珣看向他,“剛剛……他們兩個是在說夢話吧?”
懷竹沉思片刻,面無表情道:“回稟世子,方才長公主與侯爺兩人步伐穩(wěn)健,吐字清晰,思緒敏捷,應(yīng)當(dāng)不是在說夢話?!?br/>
楚珣輕闔上眼,“那,應(yīng)該是我在做夢吧?!?br/>
懷竹難得遲疑,隨后還是沉聲道:“據(jù)我觀察,應(yīng)該不是夢。因為……方才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懷柏已經(jīng)在我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很痛。我也在他手上狠狠掐了一下,他也沒忍住嘶了一聲,看樣子也是很痛。所以我們兩個都替世子求證過了,這不是在做夢?!?br/>
楚珣抬眼,只見懷柏也走出來,對著他點點頭,手臂伸出來展示被掐出來的淤青,在肯定懷竹的說法。
懷竹最后總結(jié)道:“世子應(yīng)當(dāng)是真的與聞姑娘被賜婚了,這個消息現(xiàn)在已經(jīng)傳遍整個上京城了。”
懷柏也肯定:“并且?!?br/>
“下個月?!?br/>
“就要?!?br/>
“成婚了。”
·
這日京中夜晚潮熱,聞吟雪在房中放了好幾個冰鑒,又用被子將自己蓋得密不透風(fēng)。
在床上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
這大明寺怎么會靈驗成這樣,自己才回來,就和楚珣被賜婚了。
但是。
這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自己與陛下,至多也就是三年前她進京,遠遠地見過一面,之后她一直身在岷州,即便是進京,也沒有過面圣的機會。
怎么就突然給自己和楚珣賜婚了?
難道是因為之前賞花宴的緣故?
那這更不應(yīng)該了,當(dāng)日在宴中,自己和楚珣的往來,也算得上是絕無可能吧。
自己和皇后也沒有表露出任何與楚珣情投意合的意思,就算是小公主說過想讓自己當(dāng)她的表嫂,那也只是童言無忌,怎么都當(dāng)不得真的。
聞吟雪思來想去,感覺也只有楚珣自己去求旨賜婚這一個可能了。
畢竟當(dāng)今圣上是他的親舅舅,還與他關(guān)系甚篤,按理來說,不會不顧楚珣的意思。
所以,若不是他真的心悅自己,不想見自己嫁與別人,否則圣上怎么會下旨賜婚給自己與他?
她抱著懷中的玉枕,下頷擱在玉枕之上。
猶如水藻一般的發(fā)散開,纖長的眼睫輕顫,她竟然不知道楚珣是這么卑鄙無恥的人。
表面上對自己毫不在意,實際上卻前去請旨賜婚。
因為他知道如果是正常求娶,他是絕無可能的,所以就用這種為人不齒的手段。
居然讓他得逞了。
如今圣意在上,賜婚已成定局。
自己就算是知道楚珣的險惡用心又如何,自己怎么也不可能違抗圣意。
況且外翁本就是手握重兵,為朝中許多人忌憚,自己若是違抗圣意,那么就是給那些人送上把柄,去彈劾外翁。
聞吟雪悶悶翻了一個身。
算了。
嫁就嫁吧。
既然他對自己這么癡心。
而且。
真要說起來,楚珣長得還算是。
……挺有姿色。
·
這樁婚事,成為近來人人稱道的喜事,就連皇帝都在前朝中屢屢提及。
皇帝知道京中多位世家子弟曾前去聞府提過親,是以這段時日,有意無意地就在這些氏族面前提起這樁婚事。
就差把他們別對聞家大小姐心懷不軌寫在臉上了。
楚珣也找過皇帝。
每提及這件事,皇帝也只會擺擺手,做出讓他無需擔(dān)憂的姿態(tài)。
然后皇帝拍拍他的肩,“放心。那些對聞姑娘懷有不軌心思的人,朕已經(jīng)一一替你掃清了,一切盡在掌握。你從今往后無需再擔(dān)憂了,朕知曉你臉皮薄,不好意思說,朕都明白你的心意,無需多言。”
“……”
無論他怎么解釋自己對聞吟雪無意,都沒有人相信。
而且事已至此,這樁荒唐的婚事已經(jīng)無可轉(zhuǎn)圜。
就連嫁衣都已籌備完善,賜婚當(dāng)日皇后就從宿州遠撥三百名繡娘,協(xié)同宮中織造司織就嫁衣。
嫁衣華美精致,鸞鳳栩栩如生,奇珍異寶灼灼鑲嵌其上,繁復(fù)非常。
他之前還想著不和聞吟雪這個麻煩鬼有什么牽扯。
結(jié)果現(xiàn)在……
實在棘手。
下朝之時,也經(jīng)常會有官吏經(jīng)過他身邊,笑著打招呼道:“聽聞楚小侯爺好事將近。下官就先恭喜小侯爺了?!?br/>
楚珣剛開始也只是裝作沒聽見,只是每每這個時候,那些官吏總是擔(dān)心自己聲音不夠大,連著說著好幾句恭喜侯爺之類的話,嗓門大得整個宮門四周都能聽見。
是以他也只能隨意回句:“同喜?!?br/>
忽而半月已過,距離四月初五,只有不足半月了。
楚珣還需要前去聞府一趟,去送嫁衣。
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和聞吟雪提前說清楚。
他提及這件事的時候,長公主似乎早有預(yù)料,笑著道:“你倒也沉得住性子,這段時日應(yīng)當(dāng)早就已經(jīng)心急如焚了吧?這婚事沒多久了,也就半個月后,就是吉日了。”
“……”
所有人都篤定他愛慕聞吟雪,楚珣已經(jīng)懶得再解釋了,只道:“我今日去送?!?br/>
長公主倒是欣慰,知道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默認了,感慨道:“以前每次說到這個你都惱羞成怒,不愿承認,現(xiàn)在你已經(jīng)邁出了自卑的第一步?!?br/>
她點點頭,鼓勵道:“很好?!?br/>
當(dāng)日賜婚后,皇帝怕此事有變,聘禮早就在隔日就送到了聞府府上。
不僅僅是威遠侯府,皇帝也在其中添了不少。
侯府尚且還有門第拘著,聘禮斷然不能逾了禮制,但是這侯府夫人乃是先帝長女,又是今上長姐,再加上皇帝親自賜婚,是以這送聘禮當(dāng)日,幾近擠滿了整條巷弄,送聘禮的役人女使一直排到廊橋之上。
排場之大,極為少見。
今日楚珣前來,倒是輕車簡從。
他難得穿了一件淡白圓領(lǐng)袍,尋常人穿這樣的顏色總顯寡淡,他穿上身卻又顯出幾分少見的姿容盛極,壓不住他周身的氣勢凜然。
楚珣踩著長靴,懶散地穿行過聞府前廳。
聞書遠早就知曉楚珣來意,“侯爺今日……是來找簌簌的吧?”
簌簌。
楚珣挑眉,反應(yīng)過來是聞吟雪的小名。
他回道:“婚期在即,在下的確有事需要見聞姑娘一面?!?br/>
上京民風(fēng)開放,未婚夫妻婚前見面也并不少見,況且聞書遠知曉楚珣今日前來是為送嫁衣而來,倒也沒有多問什么,只派了幾位役人在前帶路,送楚珣前往院落。
楚珣剛踏進院落,就見聞吟雪撐著手坐在小亭之中,手中魚食晃蕩了半天,也沒撒下去。
池中的魚聚成一團,爭先搶后地等著她手中的魚食。
她倒是興致缺缺,完全無動于衷地看著這滿池的魚。
聽見聲音,聞吟雪似有所感地抬起頭來,只見楚珣長身玉立,站在不遠之外。
相顧無言。
好像還帶著一些似有若無的硝煙彌漫。
總之,一點也不像是即將成婚的未婚夫妻。
最終,楚珣語調(diào)漫漫地開口:“聞大小姐。好久不見了?!?br/>
聞吟雪聽到他開口,順手把手中的魚食撒了,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指尖。
“我看未必。”
她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看著他道:“只怕楚小侯爺這段時日,還不知道想我想了多少遍吧?”